第362章 浑江截杀
书名:大明魔丸:请陛下称太孙! 作者:满橙风絮
第362章 浑江截杀
六月廿五,寅时刚过,鸭绿江支流浑江口的江面漫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雾,像一张巨大的湿棉絮铺在水面上,十步之外便难辨牛马。两岸的芦苇丛被晨露压弯了腰,密密匝匝地垂向江面,偶有江风掠过,便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挲声,将一切不寻常的动静都掩盖得干干净净。
刘荣趴在一丛芦苇根部的泥淖里,全身上下裹着用捣碎的青艾汁浸透的粗布短褐,连脸上都抹了灰绿色的草汁泥浆,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他的呼吸极轻极缓,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老狼,耐心地等待猎物踏入陷阱。
三百名夜不收分散在浑江口上下五里的芦苇荡中,有的伏在江岸的乱石堆后,有的藏身于沉入水中的倒伏柳树根系间,有的甚至全身没入江水之中,只靠一根芦苇管呼吸。这些辽东都司最精锐的斥候,每一个都是刘荣亲手从边墙冻融抢修的民夫中挑出来的悍卒,练了整整一年潜行夜战的本事,为的就是今日这一网。
刘荣右手边半尺处,一名年轻夜不收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泥地,他侧过头,用气声问:“指挥,那封信里说的接应船队真会走浑江口?”
“闭嘴。”刘荣连嘴唇都没动,声音从喉间挤出来,像砂石摩擦,“卫景昭那狗东西临死前撕下的半截密信,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浑江口入鸭绿,转陆路至建州左卫’。朱太孙亲自核过的,错不了。”
那夜不收便不再言语,只把身体又往泥里沉了沉。
刘荣的眼珠缓慢转动,扫过江面。他在心中默默推算时辰。按照那半截密信上的约定,朝鲜义州的接应船队应当在卯时前后抵达浑江口,与从建州左卫南下的驮马队在此交汇。船上载的是从天津卫刘家船行转运过来的最后一批“货”,二十口高丽参木箱,里面装的却是灰阜工坊流出的缩孔炮管粗胚,以及东莱铜锭和硫磺。而建州左卫的驮马队则负责将这些“货”经陆路运往猛哥帖木儿的驻地。
“来了。”刘荣身旁的年轻夜不收忽然绷紧了身体。
江雾深处,传来极细微的桨声,像鱼尾拍水,又像水鸟啄食。寻常人即便站在江岸上也未必能听见,但刘荣的耳朵却捕捉到了那异常规整的节奏——是船队在缓速调整航向。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握拳。
这是“备战”的信号。三百名夜不收无声地动了起来,像泥沼里的鳄鱼收紧四肢,将身体调整到随时可以暴起的位置。弓弩手无声地将蹶张弩的弦挂上牙机,弩矢的箭头用布条裹住以防反光。火铳手检查燧发机上的火石是否干燥,将药池的引药又吹了吹。
刘荣自己用的是一杆西山军器监新出的短管燧发铳,骑兵用,枪管只有一尺三寸,但膛线磨得均匀,五十步内可以穿透两层铁叶甲。他左手摸了摸腰间的牛皮弹囊,里面二十枚纸壳定装弹码得整整齐齐,这是他花了三倍价钱从沈墨言手里抠出来的好东西。
江面上的桨声越来越近,薄雾中渐渐显出船影。刘荣定睛一看,当先是一艘三丈长的朝鲜平底沙船,船首两侧挂着铁锚,船身吃水极浅,是典型的江河水船。船头上站着两个穿朝鲜军服的哨兵,正举着千里镜四下张望。那千里镜还是前年从辽东互市上流出去的劣等货,铜筒外裹的漆都掉了大半。
刘荣嘴角微微一扯。千里镜的镜片是他让沈墨言特制过的——早在灰阜工坊查获仿制勘合时,朱瞻均就预料到朝鲜暗线会从互市换取侦察利器,便让沈墨言在镜片研磨时加了道偏光工序。从外观看不出任何异样,但透过镜片看到的明军伪装芦苇丛,会呈现出比实际颜色更深的暗绿色,与真正的江岸植被几乎一模一样。朝鲜哨兵看了半天,只当是寻常水草。
那沙船后面还跟着两艘小一号的哨船,三船成一字纵队,贴着浑江北岸缓行。岸边的芦苇被船头破开的水波推得向两侧摇晃,发出连续的哗啦声。
刘荣数清了船数,心中默念:三艘,和线报一致。
他顿了顿,没有急着动手。朱瞻均昨夜从天津卫发来的紧急驿报中特别叮嘱过,朝鲜暗线行事极为谨慎,往往在接应船队后方还设有暗哨船。他耐心等着,果然,约莫半刻钟后,薄雾深处又钻出一艘极小的渔船,船篷低矮,船头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那渔船离前船约莫半里,不紧不慢地跟着,船尾压着一个人影,不时用竹竿探水。
刘荣心中冷笑。便是你了。
他侧过头,对身旁的传令兵比了个手势,手指先指渔船,再指自己胸口。传令兵会意,无声地向后爬走,去调弓弩手。
就在此时,沙船上的朝鲜哨兵忽然放下千里镜,凑在一起说了句什么,然后其中一个快速往下船舱跑去。刘荣心中一紧,知道对方可能察觉到了异常,当即不再犹豫,猛然从泥淖中站起,右手高举那杆短管燧发铳,对准沙船船首的哨兵,扣下了扳机。
“砰!”
燧发机的火镰擦过燧石,火星溅入药池,引药瞬间爆燃,将铅弹推出枪膛。浑江口的晨雾被这一声脆响撕裂,铅弹带着螺旋的膛线纹路飞过三十步江面,精准地钻入那哨兵的左胸。朝鲜哨兵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胸口,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摔在船板上,手中千里镜脱手飞出,落入江中。
枪声就是命令。
三百名夜不收同时从芦苇丛、乱石堆、倒伏柳树根间暴起,像一群从地底钻出来的恶鬼。弓弩手率先发难,蹶张弩的弓弦弹射声“嘣嘣嘣”响成一片,铁头的弩矢如暴雨般扑向三艘朝鲜船。朝鲜水手根本来不及反应,船面上瞬间栽倒了七八个,有的被弩矢穿透脖颈,血线喷出三尺高;有的被射中大腿,惨叫着翻滚入江。
第二排是燧发铳手。二十支短管铳和五十支长管铳齐射,江面上顿时硝烟弥漫,火药燃烧的气味呛得人眼睛发酸。铅弹形成一片金属风暴,将沙船甲板上的船舱板壁打得木屑横飞。一个朝鲜军官模样的汉子刚从舱门探出头,就被三颗铅弹同时击中面门,整张脸打得稀烂。
“冲!”
刘荣扔掉空了的短铳,从腰间抽出那柄百炼精钢的雁翎刀,第一个跃上沙船船尾。他的刀锋在晨雾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将一名举着朝鲜弯刀扑来的水手连刀带臂斩断,断臂和弯刀一起飞入江中。鲜血溅了他满脸,他连眼都没眨,反手又是一刀,将另一个从船舱里冲出来的火铳手劈翻在甲板上。
夜不收们如潮水般涌上三艘朝鲜船。他们近身搏杀的功夫都是在边墙外和鞑靼游骑用命换来的,这些朝鲜水手如何抵得住?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三艘船上的抵抗便被彻底肃清。甲板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鲜血顺着船舷的排水孔汩汩流入浑江,将靠近船身的江水染成一片暗红。
刘荣踩着一个还在抽搐的朝鲜水手尸体,快步走到沙船中舱。舱门被从里面锁死了,他举刀猛劈了三下,门闩断裂,舱门向内弹开。舱里一片漆黑,刘荣侧身闪入门槛,眼睛尚未适应黑暗,便听到一声弦响,一支弩矢擦着他的耳廓飞过,钉入了身后的舱壁。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削的朝鲜军官缩在角落的货箱后面,手中举着一具小弩,正手忙脚乱地重新挂弦。刘荣冷笑一声,身形如电,一个箭步冲上去,雁翎刀横着拍出,刀面重重拍在那军官的手腕上。小弩脱手飞出,军官惨叫着捂着手腕蜷缩在地。
“绑了。”刘荣对跟进来的夜不收吩咐道,自己则弯腰去查看那些货箱。
二十口高丽参木箱整整齐齐码在舱底,箱盖上还盖着朝鲜义州官府的检验火漆。刘荣用刀尖撬开其中一口,剥开上面铺的干参须,下面赫然是裹着油布的炮管粗胚。他取出一根凑到舱口光亮处细看,果然,炮管内壁用手电筒一照,能看到密密麻麻的细小缩孔,像蜂窝一般。这正是魏承祖设计的那种“废后装炮管”——故意在铁水浇铸时预留了气孔,一旦装药击发,管壁强度不足便会炸膛。
“都是这些?”刘荣回头问那被绑的朝鲜军官。
那军官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朝鲜话,刘荣半个字没听懂。他冲门外喊:“叫朴承焕进来。”
朴承焕是三天前在灰阜工坊被周彪抓获的朝鲜暗桩,被朱瞻均下令留了活口,专门带来做通译。他被两个夜不收推进舱来,脸上还带着被俘时的淤青,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朝鲜军官,脸色立刻变了。
“问他,这批炮管要送到哪里?接头人是谁?什么时候出发?”
朴承焕用朝鲜话问了,那军官
起初咬牙不说,刘荣也不废话,一刀剁在他面前的地板上,刀锋切入船板三寸,木屑崩了军官一脸。军官浑身一抖,终于开了口。
朴承焕听完,脸色更难看了,转头对刘荣说:“指挥,他说这批货是最后一批,建州左卫的驮马队约在辰时到达东岸渡口。接头信物是一枚铜牌,上面刻着‘参’字。另外——”朴承焕吞了口唾沫,“他说朝鲜义州那边已经知道了灰阜被查的消息,孝宁大君派了二十名死士在浑江口上游十里处的夹皮沟设伏,专门等着截杀追查铁字库北库的大明官员。”
刘荣瞳孔骤缩,一把揪住朴承焕的领口:“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密信里说,他们已经知道太孙殿下亲自北上的消息了。”
刘荣松开手,在舱内来回踱了两步,脸上阴晴不定。片刻后,他猛地站定,对传令兵喝道:“立刻放三只信鸽回广宁,一只给朱太孙报捷并报此警讯,一只给刘荣部留广宁的副将,命他即刻加派两哨骑兵沿浑江北上接应,再派一只给山海关总兵,让他们封锁最近的出海口,严防孝宁大君外逃。”
传令兵领命飞奔而去。刘荣又转向朴承焕:“你继续问他,夹皮沟的地形如何,那二十名死士配备什么兵器,埋伏在什么位置?”
朴承焕又问了那军官一通。那军官见大势已去,索性全盘托出。原来夹皮沟是浑江上游的一处峡谷,两岸悬崖陡峭,江面在峡谷中骤然收窄到不足两丈宽,水流湍急,船行至此必须放慢速度,是天然的伏击地点。二十名死士都配了从义州军械库偷运出来的火绳枪,另有两具从对马岛商人手里买来的日本铁炮,威力颇大。
刘荣听完,沉吟片刻,嘴角却露出一丝冷笑。他对身旁的副将吩咐道:“把人头和船上的铁料留一半在这里,其余的搬上咱们的船。然后——”
他转头看向江面东侧,建州左卫驮马队即将到来的方向:“辰时渡口接货?老子给他来个将计就计。”
卯时三刻,浑江东岸的渡口。
这是一处极简陋的渡口,只有一座年久失修的木板栈桥伸入江中,桥桩上长满了青苔和螺蛳壳。栈桥尽头的岸坡上,有一间用原木搭成的茶棚,棚顶铺着厚厚的桦树皮,此时已被晨露打湿,黑亮亮地反着光。
茶棚里坐着七八个汉子,装束古怪——有人穿着建州女真的狍皮褂子,有人却套着朝鲜式样的短褐,还有人外面披着明军的鸳鸯战袄,但袄上的补子却是撕掉了的。他们围着一张粗糙的木桌坐着,桌上摆着几只缺口陶碗,碗底残留着隔夜的茶渣。墙角斜倚着几杆长枪和两柄砍山刀。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魁梧汉子,脸膛紫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是典型的建州女真面相——正是猛哥帖木儿的族弟,猛哥不花。他时不时抬头望向江面,手指无意识地叩着碗沿。
“来了。”一个哨探从栈桥尽头跑回来,喘着气说,“江上有船,三艘,吃水不深,船头挂着朝鲜义州的旗,是平壤号那一队。”
猛哥不花点点头,又问:“后头有没有尾巴?”
“没有。江面干净得很。”
猛哥不花这才起身,带着七个随从走上栈桥。他眯着眼看江面,果然见三艘沙船正缓缓向渡口驶来,船头挂的旗帜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船尾有个人影在向他们挥手。
猛哥不花正要挥手回应,忽然心中一动,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仔细看那挥手的人——那人穿着朝鲜水手的短袄,头戴竹笠,但挥手的姿势却有些僵硬,像是被人用刀逼着才挥的。
“不对劲,退!”猛哥不花大吼一声,转身就要往岸上跑。
但已经迟了。
三艘沙船的舱壁忽然同时翻倒,露出了藏在后面的三门短管佛郎机炮。炮口黑洞洞地对准栈桥,引信已经嗤嗤冒烟。
“轰!轰!轰!”
三炮齐发,铁砂和碎瓷片如同暴雨般横扫栈桥。木板栈桥被直接炸断成数截,桥面上的七八个汉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铁砂打得浑身窟窿,纷纷坠入江中。猛哥不花因为站得靠后,只是左肩被一块碎瓷片削去了一大块皮肉,他借着爆炸的冲击力翻滚到岸坡后面,竟侥幸捡了条命。
“杀!”
刘荣从沙船船头一跃而起,跳上残存的栈桥桩柱,雁翎刀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银弧。他身后,一百名夜不收从船舷两侧翻身上岸,如猛虎下山般扑向渡口。
茶棚里留守的两个女真汉子刚抄起长枪,就被三支弩矢同时射中胸口,仰面栽倒在茶棚的炭火堆里,火星四溅,桦树皮棚顶立刻烧了起来。
猛哥不花捂着肩膀疯狂地向东面密林中逃窜。刘荣看得真切,从腰间抽出最后一支装好弹的短管燧发铳,单膝跪地,屏息,瞄准——
“砰!”
铅弹穿过五十步的距离,击中了猛哥不花右腿弯。他一个踉跄扑倒在地,被随后追到的夜不收按在泥地里,用牛筋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与此同时,浑江上游十里处的夹皮沟,一场更凶险的厮杀刚刚拉开帷幕。
朱瞻均站在凌波号铁肋木壳舰的舰首,身穿一件灰蓝色的短襟海青,腰悬那柄嵌了朱棣御批火漆印的佩剑,面色沉静地望着两岸急速后退的悬崖。凌波号吃水极浅,是专为江河作战设计的浅水炮艇,船底包了铜皮,船侧的铁肋间填了软木,既轻便又抗撞。舰上装着八门新式佛郎机炮,此时都已装填完毕,炮手们举着火把站在炮位旁,只等一声令下。
魏小娥站在他身侧,手里紧紧攥着那只断齿木梳,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她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明军号衣,腰带上别着那枚莲花玉锁——那是她和父亲魏承祖相认的信物,也是此行库页岛铁字库北库的钥匙之一。
“殿下,前面就是夹皮沟。”何伯老舵公从舱里探出半个身子,他的老脸被江风吹得通红,声音却沉稳,“老朽四十年前随三宝太监下西洋时走过这条水道,记得前面崖壁上有一处凹进去的石龛,可以藏人。朝鲜人若要设伏,必然选在那里。”
朱瞻均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凌波号后面的两艘大福船。船上载着三百名陆战兵马,由周彪率领,此时都已披甲执铳,在甲板上列好了阵形。
“何伯,你说那石龛距水面多高?”
“约莫三丈。从那里打火铳,可以把下面经过的船队当靶子打。”
朱瞻均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沈墨言昨晚用炭笔草草绘制的图纸。那是根据朴承焕的口供和何伯的记忆画的夹皮沟地形图,上面标着三个可能设伏的位置,石龛正是其中之一。
“沈墨言在出发前连夜改良了佛郎机炮的仰角调节装置,”朱瞻均将图纸折好收回袖中,对何伯说,“十二斤的炮管可以打三十度仰角的散弹,能把三丈高的石龛整个罩住。不过——”他顿了顿,“我不想毁掉那些石龛。那里面的岩画很有价值,可能是元代征东行省留下的标记。”
何伯愣了一下:“那殿下打算怎么打?”
朱瞻均转头看向身后的甲板。周彪正带着三名锦衣卫好手在检查一门特制的臼炮——那炮管又短又粗,口径足有六寸,炮身用铁箍层层加固,看起来笨重至极。这是西山军器监根据朱瞻均的图纸试制的“轰天雷”臼炮,专门用来曲射抛掷十斤重的开花弹。
“用这个。”朱瞻均拍了拍那门臼炮的炮管,“从江面曲射,把开花弹抛进石龛。炸不死他们也震晕他们。”
巳时,凌波号领着两艘大福船驶入夹皮沟。
峡谷两岸的悬崖如刀削斧劈,青黑色的石灰岩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溶洞和裂缝,长长的藤蔓从崖顶垂落下来,在江风中像无数条扭动的黑蛇。江面果然在峡谷中骤然收窄,水流变得湍急起来,凌波号的船头破开白浪,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哗哗声。
朱瞻均站在舰首,敏锐地察觉到右侧崖壁半腰处,那处凹进去的石龛里有金属的反光一闪而过。是千里镜。他心中冷笑,对方果然在这里设了观察哨。
“何伯,减速。让后面的福船跟上来。”
凌波号缓缓放慢速度,几乎是在江心停了下来。后面的两艘大福船依令加快速度,从两侧越过凌波号,向前驶去。三艘船构成一个倒品字形,将石龛下方的江面完全封住。
石龛里,朝鲜死士的领队金明哲正举着千里镜观察下面的船队。他看
见三艘船忽然减速排阵,心中暗叫不好,立刻用朝鲜话喝道:“准备射击!打中间那艘最大的!”
二十名死士纷纷举起火绳枪,将枪口对准了最前面的大福船。火绳烧得嗤嗤响,眼看就要击发——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凌波号方向传来,紧接着是一道抛物弧线划过半空。金明哲下意识抬头,只见一个黑乎乎的铁球从江面直飞上来,越过头顶的石龛前沿,砸在石龛后壁的岩壁上。
“卧倒!”
金明哲只来得及喊出两个字,那铁球便轰然炸开。十斤火药爆炸的威力在狭小的石龛内无处宣泄,冲击波裹着碎石和铁片向四面八方横扫,二十名死士瞬间被掀翻在地。石龛顶部的钟乳石被震得纷纷坠落,砸在几个死士身上,将他们砸得脑浆迸裂。
金明哲被冲击波掀得撞在石壁上,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他挣扎着爬起来,刚摸到火绳枪,第二枚开花弹又飞了上来,这一次落点更准,直接砸在石龛正中央的地面上。
“轰!”
第二声爆炸震得整个崖壁都在颤抖。石龛内的死士死伤过半,剩下的也多数被震聋了耳朵,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第三发臼炮弹之后,石龛里已经没有任何活人还能站立了。
朱瞻均放下千里镜,对周彪点了点头。周彪立刻带着六十名陆战兵从大福船上放下舢板,攀着崖壁上的藤蔓和岩缝,如猿猴般攀上了三丈高的石龛。石龛里弥漫着呛人的硝烟味,碎石和残肢散落一地,金明哲被压在几块大石头下面,奄奄一息,但还有一口气。
周彪命人把金明哲拖出来,用冷水泼醒,当场审问。金明哲起初还咬牙不肯说,周彪也不跟他废话,从怀里摸出一枚在路上搜到的建州左卫铜牌,在他眼前晃了晃,又指了指石龛里面被炸碎的朝鲜军服上的五瓣莲纹标记,用生硬的朝鲜话说:“孝宁大君,完了。你说,北库在库页岛什么地方?”
金明哲浑身一震,眼中露出绝望的神色。他沉默良久,终于嘶哑着嗓子开了口:“北库……在库页岛西岸的达哈达湾。达哈达湾深处有一座天然的石洞,洞口用……用铜版封死。铜版的钥匙——”
他看了一眼周彪手中的铜牌:“钥匙就是……五瓣莲纹的铜牌,和你们手里的这块不一样,上面……上面刻的是‘至正廿七’四个字。”
周彪将金明哲押上大福船,带到朱瞻均面前。
朱瞻均听完汇报,沉吟片刻,对周彪说:“把这块铜牌先收好。魏承祖给的《千字文》密码底本上说过,铁字库北库有三道锁——铜版是第一道,五瓣莲是第二道,第三道是魏小娥手里的断齿木梳。三道锁凑齐才能打开。”
他转头看向魏小娥,见她站在船舷边,双手攥着木梳贴在胸口,望着北方江面的尽头,不知在想什么。
“小娥,”朱瞻均走到她身边,语气温和,“你父亲让我转告你,库页岛北库的铜版拓片,是你在旧港地窖里用了三年时间拓下来的,他为你骄傲。”
魏小娥眼眶一红,用力点了点头,将木梳攥得更紧了。
刘荣部的信鸽在午时抵达凌波号。鸽腿上绑着三卷细纸,一卷是报捷——浑江口截获三艘朝鲜船,缴获缩孔炮管二十根、东莱铜锭四千六百斤、硫磺三千斤;一卷是报获——生擒建州左卫头目猛哥不花,确认建州左卫与朝鲜孝宁大君、瓦剌脱欢的联手叛乱计划,总据点确在库页岛北库;第三卷是警讯——朝鲜义州已派死士在夹皮沟设伏。
朱瞻均看完三卷密报,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他对周彪说:“给刘荣和沈墨言各回一只信鸽——给刘荣,命他将猛哥不花和缴获物资秘密押送回京,呈递皇爷爷圣裁,沿途加强戒备,防备建州女真残余势力劫囚。给沈墨言,命他督促西山军器监加快赶铸新式佛郎机炮,尤其要加紧生产那种特制缩孔炮管,按之前定下的计策,让叛军自己炸自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给京中锦衣卫指挥纪纲也去一只信鸽,让他严查兵部武库司残余暗线,钱敏那老东西虽然死了,但武库司里绝对还有他留下的钉子。告诉纪纲,宁可错查百人,不可放走一个。”
三只信鸽从凌波号上冲天飞起,消失在南方天际。
朱瞻均望着信鸽飞远,转身对何伯下令:“启程。目标库页岛达哈达湾,全速前进。”
凌波号升满帆,劈开浑江口的浊浪,顺流东下。两岸的悬崖渐渐退去,视野豁然开朗,鸭绿江主流像一条灰黄色的宽绸带铺展开来,奔涌向海。江面上偶尔能看到被击毁的朝鲜兵船残骸,半沉半浮地漂着,桅杆上还挂着残破的五瓣莲旗。
朱瞻均站在舰首,江风迎面扑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他摸了摸怀中的《铁模铸炮法》正本,那是魏承祖在他出发前连夜默写并亲手交到他手里的,书页上还留着铸炮作坊的炭灰和铁屑气味。
“皇爷爷五十寿辰前,我要把库页岛北库的元代冶铁簿册和匠户名册,连同孝宁大君的头颅,一起摆在午门献俘礼上。”他低声自语,语气平静得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家常话。
何伯在身后听到了,老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这位老舵公跟了朱瞻均七年,从靖海号建成下水那天起就在船上,他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太孙从来说话算数。
凌波号转了舵向,船头指向东南方鸭绿江出海口的方向。入海口处,浑浊的江水与碧蓝的海水交汇,形成一条绵延数里的黄蓝分界线,像一匹被谁撕开的绸缎。越过这条线,便是茫茫的朝鲜西海,再往东,穿过对马海峡,就是日本海,而库页岛,就在日本海的最北端。
魏小娥站在舰尾甲板上,一手扶着船舷,一手攥着断齿木梳。她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蔚蓝海面,脑海中浮现出十一年的旧港岁月——铁牢里的霉味,密道中的黑暗,地窖里的铜版拓片,还有父亲魏承祖那张她几乎已经记不清的脸。她低头看了看木梳上刻着的缠枝莲纹,那纹路已经被她十一年来日日夜夜的摩挲磨得发亮。
“快了,爹。”她轻声说,“我带着你刻的这把梳子,去把咱们家的东西拿回来。”
凌波号的船帆被海风吹得鼓胀如满月,铁肋木壳的船身在浪涌中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吱呀”声。这艘大明第一艘铁肋木壳战舰,正载着朱瞻均、魏小娥、何伯,以及三百名将士和十二名锦衣卫,劈开朝鲜西海的万顷波涛,向着库页岛的方向全速前进。而在它身后,浑江口浓烟未散,灰阜工坊的灰烬尚有余温,京中永丰药铺的地窖里还留着柳掌柜临死前用血按下的暗记。一张覆盖从北京到库页岛、从漠北草原到朝鲜义州数万里范围的大网,正在朱瞻均手中越收越紧。
此刻,远在北京武英殿的朱棣,正对着面前摊开的漠北舆图沉思。锦衣卫指挥纪纲刚从西山军器监赶回,带来了魏承祖新铸的一门低锰钢佛郎机炮样品——炮身上刻着“永乐二十年六月监造”的字样,炮管乌黑锃亮,内壁光滑如镜。
朱棣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节轻轻叩了叩炮身,钢质发出清脆的回响。
“好钢。”朱棣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纪纲说,“告诉瞻均,库页岛的事办完之后,让他把魏承祖带到武英殿来,朕要当面问问他那《铁模铸炮法》全本的事。另外——”朱棣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漠北的位置,眼中掠过一丝冷厉,“瓦剌那边最近不太安分,脱欢的马蹄探到和林一带了。等瞻均回来,朕该让他去北边活动活动筋骨了。”
纪纲躬身领命,退出了武英殿。殿门缓缓合拢,遮住了殿内越来越暗的光线。舆图上,从旧港到库页岛,从津门到漠北,无数条或明或暗的线交织在一起,最终都汇聚到了同一个名字上——朱瞻均。
而此时的朱瞻均,正站在凌波号的舰首,迎着日本海的烈风,遥望着天际线上那片若隐若现的灰绿色岛屿。那是库页岛,元代称为“骨嵬”的荒蛮之地,埋藏着前元征东行省七十年积聚的铁字库北库,也埋藏着“壬辰旧臣”五十年复辟迷梦的最后底牌。
“传令各舰,黄昏前抵达达哈达湾外海。今夜子时,趁潮水最高位突入海湾,明朝天一亮就动手。”
朱瞻均将佩剑握在手中,剑鞘上的火漆印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泽。他身后,十二名锦衣卫无声地站成一排,腰间燧发短铳的击锤都已扳到了待发状态。
一场针对库页岛北库的犁庭扫穴,即将在子夜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