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决裂
书名:湮灭之龙 作者:陈旧的翅膀
第十一章. 决裂
我的身既我的教堂,我用我的心去祈祷。神听了我的忏悔,然后饶恕了我过往的罪孽,将希望注入我的灵魂。于是,我像初生的婴儿般重新降临这个世界,再没有人能迷惑我的双眼,再没有人能遮蔽我的道路。
——摘自《瓦希德之章》。
父神历39176年的雪月,就如以往的年度一样的平常。阿苏夫城外一片萧瑟的景象。薄薄的一层积雪中,枯黄的干草一簇一簇地,草叶上带着霜冻的痕迹。视线所见范围内,一条堪堪能容纳两辆马车相向而行的道路,蜿蜒向南北两个方向延伸。这就是北方传教区,被俗称冰雪大道,与联合本土相连的主干道。阿苏夫城就建设在这条道路的一侧。其实,冰雪大道的名字只是用来忽悠圣座的圣库官员的,真实情况,把这条路称为毛皮之路、琥珀之路,或者索性称之为移民和金钱之路更为合适些。
城墙上的守卫,明显注意到今天的不同。
城市面对冰雪大道的北门口,聚集了一大群人。他们装着互不相识的样子,凑成一小群一小群地窃窃私语。进门赶集的农夫、猎户、地主们倒没大惊小怪的。估计是又有一批收益丰厚的货物即将运到阿苏夫,所以城里的头面人物都派了亲近仆役在这里观望罢。不过对于眼光敏锐卫兵十长却不会如此浅薄——一批稀罕货色,还值不上主教的亲信管家亲自来等候。
这群人等了好久。直到太阳已高高升上半空,直到乡镇的人流已经消散在街道间,他们还在等待。但他们脸上都浮现出焦躁、不安的神情。
“来了!”高耸的瞭望哨上传来叫喊声。一个葛西斯的悬赏,终于有了着落。
十几个人急匆匆地爬上城墙,向西远眺。大路的尽头,一支队伍缓缓靠近。
“没有骑士。”第一个好迹象让所有人都大大地舒了口气。
“也没有军团兵的卫队?”第二个就让人缺乏真实感了。一个主教的仪仗,至少一个百人队的护卫罢。
“难道他没敢来。”不祥的预感渐渐浮上这些人的心头。要真是如此,该怎么对他们各自的主子说呢?计划落空了,对方有了提防。这个责任该谁来负呢。
在士兵们好奇的目光下,这些跋扈的仆人又是急切又是担忧,却不敢像往日那样找人发作。过了一刻钟,西边来的队伍总算接近到能看清人脸的距离上。
“喂!来的是考伊科主教吗?”被塞了钱的一个守城兵向远处大喊。
对方挥了挥手。随后,一杆旗帜在队伍前方打了起来。上面是考伊科的地区徽章,主教的紫色标识,还有阿祖维的族徽和使徒的双翼天使图样。
“是主教。”躲在垛堞后的几个人兴奋地低语,还有一个还数着数。“一个、两个.......,四名持矛盾的护卫,五个仆人,一共就十个人。”
嗒嗒嗒嗒,有几个已经急不可耐的跑去向派他们来的主子们去汇报了。木底的靴子在碎石的道路上发出响亮的声音。于是,这群人便一哄而散,只留下莫名其妙的卫兵。城墙后的一处哨所的门口,露出主教区最高军事长官的圣骑士法里斯-苏克紧锁眉头的面孔。
负责守卫城门的队长跑了来,讨好地询问道:“长官,您看......。”
虽然阿苏夫城但凡有些油水的职位,包括这个负责入门税的门官,都是走了上层门路的才可能坐上的。但是听说这位近来很受柯麦德主教的看重,倒是不便拿以往阳奉阴违的那套来对付。就是不知道现在烧冷灶是否还来得及。
“放他们进来,一刻钟后......关闭北门。要出城就绕到东面去。”
小军官媚笑着说:“您看,负责粮食买卖的素海勒老爷打过招呼,今天上午还有两车麦子从西面运过来。能不能等他们到了再封门?”
自己手下多半是这个德性,法里斯并不是不知道。早先他也起过整治的心,可惜后来家遭不幸,又得了主教一伙的恩惠,最后也只好眼开眼闭了。但今天事关重大,就只好不给面子了。
“主教亲自下的命令,你去问素海勒,看他敢不敢当耳边风。”
“明白!明白!我这就去安排。”门官缩着脖子答应。
圣骑士法里斯还担心他背后弄幺蛾子,又拉着他的胳膊吩咐:“你只要把人接进来,再把门关上,就算完成任务了。半小时内,两个百人队就会来接管北面的城防。在此之前,千万不能出纰漏。”
像税官多于军官的什长连连点头。心里嘀咕着——你们这帮大人物,今天是要闹哪番啊。
“使徒,阿苏夫城似乎没什么恶意。”爱资哈尔-穆仪兹(Azhar-Muizz)拉着马缰绳,向年纪小了他足足一轮的年轻人低声道。的确,阿苏夫城的门口没看到如林大敌的状况,路人也是自由进出的样子。
阿苏夫城之行,是十天前就决定了的。但与柯麦德主教派来邀请的人商议行程,安排随同人员,就花费了五天。要不是瓦希德-阿祖维首先答应了成行,阿苏夫教区稍稍放开了粮食采购的限制,考伊科的队伍早就断粮了。就这样,也不过是把难关延后到了下个月。
瓦希德主教像是有了什么预感,断然拒绝孟台绥尔-阿祖维和他的圣教骑士的护卫,也否决了费达-穆希米尼提出的安排两个百人队一路保护并在接近阿苏夫城后就地扎营作为威慑力量的打算。甚至连阿布德-拉扎格之类原考伊科的执事、司铎等级的人物,也被他以营地内需要人管理为由排除在此行的人员外。唯有爱资哈尔-穆仪兹,自证作为可有可无的书记官,有资格陪同瓦希德主教,不,是至高神在凡间的使徒瓦希德,信徒瓦希德,经历这次前景堪忧的拜访。
“对你严厉的人,未必是敌人。对你和颜悦色的人,未必是朋友。”瓦希德的回答,带着年轻人所没有的沉稳。爱资哈尔始终觉得,天使陨落的那战后,他孤身一人在教堂忏悔期间一定有了什么了不得的奇遇。就是一位有过千年坎坷经历的圣徒、天使亲自附身在瓦希德身上,也不是不可能的。
“危险,总是隐藏你认为最安全的地方。”瓦希德敏锐的目光,似乎能看透这座北地宝石厚重的石质城墙。他看了看紧随其后的士兵、旗手,以及自愿随同的仆人。“进城后,按照我的吩咐,你们只要完成自己的职责就好。不管我是什么遭遇,都不得出言为我辩护,或者妄图出手拯救我。”
“但是,主教......使徒,要是他们诋毁您,甚至要危急您的生命,我们又怎么可能视若无睹呢?”被费达-穆希米尼等军官遴选出来的精英,今天充当瓦希德的旗手的军团兵激动地说。
“只有神能赐我救赎。”瓦希德紧握着木制神徽的手放在胸口。
在逃难的道路上,他把主教的仪仗,包括黄金的权杖、神徽,丝绸的冠冕和袍服都卖了,换成了粮食和保暖的衣物。边地的乡村、城镇不怎么富裕,但还是具备识别好东西的眼光的。这些先不论其宗教意义,就是直接当实物上缴,也能让****的官员们感到满意的。他现在所用的徽记,是难民中的一个孩子用他的小刀刻制的,材料不过是路边常见的榉木。然而在运用这个简陋的、还带着毛刺的神徽时,瓦希德却感到能更接近至高神的意识。
瓦希德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不远处的城市。“而且,我觉得......他们不会给你们帮助我的机会的。”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去呢?”旗手不安地问。
“因为我需要给你们一个理由,也需要给他们一个理由。最重要的,是给我自己一个理由。”瓦希德叹了口气。
随着最后一批逃离家园的考伊科人陆续赶到,逃亡的队伍知道了残暴的努瓦雍士兵和龙神的术士是如何毫无怜悯地摧毁他们的家园,将那些没有听从主教命令的信徒像牲口一样带去西方的事实。庆幸之余,却还是有不少人在反思,觉得留下来与敌人决一死战未必没有出路。再不济,阿苏夫主教区更为庞大的人口也给了他们会获得援助的幻想。
基于战败后的沮丧和对异教徒入侵的恐惧,通过对使徒身份的敬畏、对主教职权的服从以及少数上层对神迹的拜服,被强行捏在一起的统一意识渐渐开始崩溃。使徒瓦希德,或者说瓦希德背后的天使,要求追随者抛弃家园的理由是躲避邪恶,寻求光明。邪恶,可以指唯利是从的努瓦雍领主,可以指阴谋掀起战争的异教奴隶贩子,也可以指用黑暗的法术摧毁了天使的术士。但接下来呢?光明,什么是光明?如果有个人承诺给这些流亡者重建一个安全、宁静的家园,这支队伍是否在顷刻间就会土崩瓦解?
在进入阿苏夫主教区后,瓦希德-阿祖维并不像他在人们面前表现的那么坦然,而是经常整夜辗转难眠。他越发虔诚地向父神、向新的守护天使祈求指引。得到的却总是——‘你的敌人将替你打开门扉’,这么一个隐晦难解的回答。直到十天前,偶然的一次遭遇,让他有了抓住些什么的感觉。
事情其实很简单,一个海尔拉村的普通农民,为考伊科人送来一车粮食。一向对外交涉的阿布德-拉扎格恰好不在,瓦希德便从自己的积蓄里数了数,交给那人一袋迪尔赫银币。农民千恩万谢地之余,竟然还找回了一小半。出于好奇,瓦希德询问了阿苏夫的粮价,得到的竟然是麦一磅10特里菲(trify)的超低价格。而即使是在粮食产出远大于消耗,甚至大量出售到努瓦雍的考伊科,麦价也从来就没低过15帝国比阿斯(pase)。官方兑换比例,1比阿斯铜币等同于1特里菲铁币。实际交易的话,铜比例96%的比阿斯肯定要高于号称具有千分之几金、银含量的黑色特里菲。
难道阿苏夫教区粮食大丰收,以至于谷贱伤农了?
交谈中得知,事实并非如此。近年来教区内大量人口被引导到伐木、木器制作、养蜂采蜜等产业上,继续以粮食生产为主的村庄不断减少。作为落后典型之一的海尔拉村,其产量已经十多年没有增加了。而北方传教区传统的小麦、黑麦输出却在持续增长。从农人半是抱怨,半是哀叹的话语中,瓦希德发现阿苏夫教区的实际生活水平,远远不及考伊科。这一代的考伊科人从来就没有饥饿的记忆,最多是面包里麦麸的比例有所提高而已。而同样产粮的阿苏夫,一年中竟然在春荒的好几个月里需要用面糊、黑豆来充饥。
这不正常!
阿布德-拉扎格回来后,瓦希德-阿祖维就此向他请教。老于粮食交易,从中获利非薄,且与前主教关系默契的司铎,给了他一个关于‘地方管理经验’的更为直观的概念。
首先,教区的统治阶层需要垄断贸易层面的渠道,这一点考伊科已经初见雏形。其次,教区利用已经掌握的政治权力、信仰号召力,甚至经济引导的方式,控制地方普通民众的生产内容。譬如北方,最赚钱的买卖不是粮食,而是蜂蜜、宝石、毛皮、木家具之类的特产品,所以粮食价格必须被压低。这一点,不仅有利于将劳动力吸引到统治阶层深度介入的产业上,还能确保北部向本土的粮食输出。最后,改实物税收为货币税收。农民需要出售粮食作物获得换取贵金属,采蜜人、毛皮猎人、伐木人、作坊工匠,也只能将收获产出交给掌握交易渠道的教区上层,才能完成作为国家民众、教区信徒的责任。其中,就留下了进行第二轮剥削的操作空间。百多年前,个人税务、教堂捐赠,随着国家补贴制度的终结而统一到了货币形式上。对教区掌权者们而言,短期内无疑是损失,长期而言却是利好的消息,所以当时他们虽然嘀咕实际上却默认了这个结果,就是基于类似的考虑。
至于考伊科为什么不符合上述规律,阿布德补给官是这么解释的——因为濒临边境,加上人口密集的努瓦雍迫切需要粮食,考伊科并没能实现第二项改变。所以瓦希德之前的历代主教只能从粮食交易中抽头的方式来敛财,而不是他们无能或仁慈的原因。粮食的坚挺,以及钢铁生产为主的努瓦雍城输出的丰富贵金属货币资源,彻底排除了考伊科的掌权者操纵货币谋取利差的第三个选项。如果从至圣联合全国范围而言,阿苏夫是正常的,考伊科反而是异常的。
通过阿布德形象的解释,加上天使在幕后的循循教导,不断被刷新概念的瓦希德终于明白至圣联合这个国家的运作模式。
地方上的神职人员彻底控制一个教区的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同时,这种彻底的掌控不但不会影响到教廷作为国家统治机构的运作,反而因为圣座始终操控对管理地方的神职人员的任免权,某种程度上加强了国家的凝聚力。一位成就卓著的教士兼官员,其功绩如果不能继续在地方蹉跎,将被吸纳到名为圣座的庞大国家机构中。他的才能、他的关系、他的财富,会大大加强教廷的实力。
无论从执行力、影响力,或者官员选拔方式的角度,这种制度都远优于撒加塔伊诺帝国皇帝及其政府不直接管理地方的领主分封制。这也是为什么至圣联合能以仅有帝国百分之六十的人口,且在缺乏经过系统教育的精英将帅的情况下,却始终压着对方的主要原因。
那么,谁在其中遭受了损失呢?父神教的普通信徒——他们精神上受到父神教各类典章仪式的约束,物质上被圣座派遣到各地的主教司铎的操纵。就像一颗颗螺丝、木楔,被呆板地安装到以至圣联合为名的宗教、军事、政治混合体上。一般认为,龙神教的国家较为散漫自由,而至高神教的国家则显得循规蹈矩,正是因此。
两者并没有好坏之分,只看你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件事了。在瓦希德看来,约束并指导信徒的言行举止、生活工作,是正确的;由此生产的财富没有被用于侍奉并扩张至高神的荣耀和信仰,反而被少数披着宗教外壳的堕落者私吞,则是彻底的邪恶。而他就是秉承神的旨意,惩戒这些败类,将真正的信徒们引导到光辉道路上的使者——即使当时他只是刚刚模模糊糊地有了这个意识。
可是,有多少人能识破其中的奥秘,并主动站到瓦希德-阿祖维一边呢?年轻的使徒悲哀地发现,真正信任他并愿意为了共同的目标而牺牲生命的,在三千五百多名追随者中仅有寥寥十几人。更多的,则是形势所迫下的盲从。在曾与他同甘共苦的考伊科人中已是如此,更勿论天使与他展望的,将信仰扩散到北方传教区,甚至至圣联合更为核心的中央领地了。他急需一个契机,来彰显他的正义,以及肯定会反对他的那些人的谬误。阿苏夫主教的邀请,恰恰给了他这个机会。
“进城!”使徒瓦希德沉声道。
数十年后,至高神的信徒们将这次会见称之为‘阿苏夫之辩’。视所在立场的不同,对此次事件各有各的评价。正面的观点认为,年轻的使徒,救赎派公认的首任教皇,瓦希德-阿祖维,用自己犀利的语言和对父神的坚定信仰,驳斥了传统、没落的旧教势力对他及救赎远征的攻击。继承了旧教大部分利益的典仪派则对此持负面态度,认为叛逆者瓦希德-阿祖维出于自私自利的考虑,拒绝了阿苏夫主教和圣座特使最后一次挽救他的意图,还将最后其一手造成的分裂结局归咎到虔诚且太过仁慈的主教头上。无论双方观点如何对立,无可否认的是——使徒瓦希德的阿苏夫之行,对后世传播广泛但派别林立的至高神教,具有难以规避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