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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牧场的诉讼

书名:枫树岭 作者:楚鹰

第22章 牧场的诉讼

第二十二章牧场的诉讼

就在枫树岭人修建青藜小学的那一年秋天,枫树岭屋场的牧童与闫家庄的牧童屡起纠纷,照枫树岭牧童的说法,就是闫家庄的牧童屡屡欺侮他们,还要欺侮枫树岭的牛群。

枫树岭有三个牧童,他们是下山头的霖森,霖森这一年十五岁;还有上山头的秀山和祈雨,这秀山十四岁,祈雨也是十五岁。三个少年就是三条小吊子,生龙活虎的,一天到晚有使不完的劲。

三个少年分住在大屋场三个不同的堂屋里,所以,闫家庄牧童欺侮他们鞭打枫树岭牛群的事情,很快就在屋场里传开了。

翡璋对霖森说:“你说人家打你,你就不知道打人家呀?”

霖森说:“我当然知道打人家,可是我打他们不过呀,那个叫思南的人,他们闫家庄人都叫他死腩,他就是个疯子,手里拿着什么就用什么打人,他要是拿了一把锄头,就可以用锄头来薅你的脑壳。”

翡璋说:“这是不是个光堂傻瓜,比你大还是比你小?”

霖森说:“他的年纪可能和我差不多吧,长得很敦实,比我起码要重三十斤,要是对打,我会被他打化水的,所以,我只好躲着他。”

翡璋说:“那你就只好忍气吞声啦,他要欺侮你就任由他欺侮啦?”

霖森说:“当然不是啦,当我们两个屋场的牛群走到了一起,牛和人就多起来了,我常常趁他不注意,就捡一块石子用弹弓打过去,我的弹弓打得很准,每次都可以打他一个包。打了以后,我立即把弹弓收好放到裤袋子里,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赶牛。他往往被打得风天火地,又找不到谁在打他。”

翡璋说:“你不是说他们屋场里也有四个牧童吗,他看不见你在打他,难道别人也看不见,你就不怕别人告发你?”

霖森说:“是呀,这样的机会很少呀,我用弹弓打他,自然是要躲开他们屋场里四个人的,否则我就是在找死。”

翡璋说:“这样说来,不是他们在欺侮你啊,而是你在欺侮他啊!”

霖森说:“不是,不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个叫死腩的伢子只要见了我们,有事无事他扬鞭就打,好像我们天生就是仇敌似的。你看我的背上脚上,那一条条的鞭痕,都是他打的。他要不打我们,我怎会用弹弓打他。”

翡璋说:“这可如何是好啊,这样下去会出大事的。”

霖森说:“更重要的是他老是打我们的牛,我们屋场里的公牛要是跑到他们屋场里母牛屁股后去嗅骚,他就会打得我们的牛满山跑,那条白米心的腿就是他打瘸的,牛主人还怪我呢。”

霖森这样的话在正堂屋讲过多次,在风和日丽堂屋也讲过多次,慢慢地,下山头人都知道闫家庄有一个叫死腩的疯牧童。

秀山一想起闫家庄的死腩,他就浑身筛糠,就害怕。他把事情说给他的老爷梅灯听后,就恳求说:“老爷,我不去看牛了,我实在是怕打。”

梅灯没有作声,看牛是一件有收获的事情,不去看牛就会少一份收入。

梅灯的老婆王娭毑说:“也是啊,人是大事,我们家已经死了两个女儿,我们不能让秀山再遭难了。”

梅灯说:“你让他就是了,躲得他远远的,他未必还寻你去打?”

秀山说:“他就是这样的,我看见他要是在山这边,我就去山那边,然后他就找过来打我,每次总要打几鞭。”

梅灯说:“你们不能灵泛点呀,闫家庄隔我们几里地远,你们早早地把牛赶走了,赶到五嘴四坡去,难道他们也去那里不成?”

秀山说:“他们是不去那里,可是他们就在董家坡等我们回来。”

梅灯说:“这还真是件难事哪,你要是不去看牛,我们家里就会少一份收入。”

秀山说:“我少吃点饭行不行,我一天只吃两餐行不行?”

梅灯说:“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少吃饭不饿坏身体呀。”

王娭毑说:“依我看还是算了,这伴牛我们不看了,不能去受人欺侮。”

祈雨这孩子在家里说起这事,讲得绘声绘色,他说:“我们屋场里的牛要是和闫家庄的牛汇合在一起了,必定有一场大戏看。公牛们先是磨角斗架,它们用角在地上的黄泥巴里反复摩擦,四只脚趴开,尾巴翘的老高,然后就磨得两只角都沾上了黄泥,再然后它们就斗在一起了。”

惠民说:“哪个屋场里的牛厉害一些,是他们,还是我们?”

祈雨说:“当然是我们啦,我们的公牛里有一条斗架大王叫土闷虫,它往往不叫,也不磨角,见到了闫家庄的公牛就冲过去掀一脑。”

祈贞说:“哥哥我要是你,就天天骑在土闷虫背上,做一个得胜回朝的将军。”

祈雨说:“还得胜回朝的将军呢,只怕你做鬼都来不及呢,谁也不敢骑在土闷虫的背上,你只要一骑上去,他就把你甩下来了。”

惠民说:“我听说闫家庄的牧童老是欺侮你们,是这样的吗?”

祈雨说:“就是呀,他们有一个叫死腩的伢子,就是一个二百五,天天拿着鞭子耀武扬威,不是打人就是打牛,我们三个牧童,只有我没挨过打。”

祈贞说:“你是不是天天拿着老爷的烟去讨好他啊?”

祈雨说:“不是的,不是的,我是看见了他就对他笑眯眯的,竖大拇指夸他,说他是个大英雄,这样一来,他就云里雾里了。这个死腩特别喜欢打秀山,也喜欢打我们屋场里的牛,土闷虫是受打最多的。”

秀山和祈雨也不止在家里说这件事,他们也和上山头人说这件事,上山头人也知道了两个屋场牧童的矛盾,心里也是愤愤的。

有一天,闫家庄的死腩把秀山的一只脚打瘸了,王娭毑就在满屋场投人告状,就有许多妇女去他们家看望,回去后又添油加醋述说一遍,男人们的火气就冒上来了,一股斗架逞狠的戾气就趴在他们的脸上。

青藜小学的工地上,是人们说这件事的最集中的地方。

博森说:“这还了得,他们是大屋场,我们也是大屋场,难道我们还受他们欺侮,难道我们就不会打他们?”

月星说:“是啊,你看我们屋场里人连日本人都不怕,还怕一个闫家庄。打日本兵的时候,闫家庄有人当兵么,有人当便衣队么,有人打死过日本兵吗?没有呀!而我们屋场里什么都有。”

梅吉说:“依我看,不要放让,打他狗日的,我用团鱼叉叉死他几个兔崽子。”

楠恒说:“要是我们便衣队不解散就好了,老子手里就有枪了,只要有枪,老子就是天下第一,他闫家庄再傲,也是天下第二啊!”

卒德说:“打什么打啊,有力气多在这里做点事情,孩子们吵架,大人不要插手,大人一插手就不好说话了。”

楠恒说:“卒德你胯里没夹腩啊,这是孩子们吵架事吗?这明明就是闫家庄的人在欺侮我们枫树岭人,你咽得下这口气,我就咽不下。”

卒德不做声了,他知道这个楠恒很横,和他争持下去,自己占不到赢边。

祺牟说:“依我说,这件事情还是要解决,至于如何解决,是用文的还是用武的,这倒是需要讨论讨论,我的意见是用文不用武。”

祺牟这一说,大家就停住了手里的活计,都用眼睛看着祺牟,问他这是什么意思,祺牟说:“大家口打鼓手摇橹啊,不要忘记了做活。”

祺牟这样一说,大家就散开又做事了。

祺牟说:“我所说的用文不用武,就是指和他们打官司,我们要封掉闫家庄的牛路,不允许他们屋场里的牛经过我们的牛路去看牛山了。”

祺牟这样一说,众人都在叫好,都说祺牟出了个好主意,不愧是个读书人,梅雨也竖起了大拇指夸赞祺牟。

纯燕说:“这样一来,我们就没得架打了,我的手再痒也只能闲着了。”

梅琛说:“真是稀奇事啊,我们屋场里的看牛娃竟然怕起了闫家庄的看牛娃,飞机一坨死铁都能在天上飞,你们看见过日本人的飞机了么,打架这样的事情又不是什么难事,怕他做什么。”

祺彦说:“梅琛你就别点火了,那里原本是一堆干柴,你一点火,那堆干柴就着火了,砰地一声就烧起来了。”

梅猫说:“这算什么点火,这件事情就应该搞清楚,闫家庄在看牛山有山份吗,我就知道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山份。那条牛路他们有份吗,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份额。既然都没有份,为什么允许他们走那条路,为什么允许他们的牛进我们的牧场?”

藜仁说:“梅猫说到点子了,我的意见也是这样,要想彻底了结这件事情,要想打架的事情不再发生,我建议今天晚上在正堂屋开会议事,每个房关来一个人,大房关来三个人,议一议解决这件事情的办法。”

大家都支持藜仁的意见,工地上就不再议论这件事了,都说晚上再认真议论一下,有什么意见都可以讲,求得一致的行动。

晚上,八大房关在正堂屋开会议事,经过激烈的争论,大家取得了一致的看法,一个意见是用文不用武,要尽量避免诉诸武力,要尽可能用诉讼的方法解决这个问题。第二个意见就是坚决割断闫家庄的牛群与我们枫树岭土地的关系,不允许他们的牛群走我们的牛路,不允许他们的牛群到我们牧场放牧。大家一致认为要将诉讼的任务交给雨中先生,只有他才能出色地完成这个任务。

雨中先生接到这个任务后就知道,枫树岭这个屋场已经将他推入到两难境地。他是闫家庄的老女婿,完成了任务就得罪了闫家庄的人,完不成任务就得罪了枫树岭人,无论如何,他总要得罪一方。

雨中先生开始调查牧场和牧路的权属问题,问清情况后,他就开始起草诉讼文案,雨中先生是这样写的:

《关于停止闫家庄使用枫树岭牧路牧场的诉讼请求》

原告代理人:枫树岭乡民雨中,生光绪三十三年七月二十八日。

被告:闫家庄全体乡民。

诉讼请求:1、停止闫家庄使用枫树岭牧路和牧场。

2、在枫树岭和闫家庄山界边盘出壕沟作为界址,闫家庄的牛不得越过界址进入枫树岭地界。

事实与理由:闫家庄在枫树岭牧场及其周边一带没有自己的牧场权属,在枫树岭牧路上也没有他们自己的权属,他们却一直使用枫树岭的牧路和牧场。近一年来,闫家庄牧童屡屡殴打枫树岭牧童,危及枫树岭牧童人身安全,故须判决停止闫家庄继续使用枫树岭的牧路与牧场的权利。

证据:1、《枫树岭牧路买卖契约》一份;

2、《枫树岭牧场买卖契约》一份;

证据来源:满公祠堂文案管理室。

县法院接到雨中先生的诉讼请求后,开庭审理了这个案子,雨中先生端坐在原告席上,闫家庄的鹤楼先生以及雨中先生的小舅子坐在被告席上。

法官说:“原告,请问你所告何事?”

雨中先生说:“法官先生,乡民所告者,乃停止闫家庄继续使用我枫树岭牧路牧场一事。”

法官说:“照你所说,闫家庄乡民一直在使用你们枫树岭的牧路和牧场?”

雨中先生说:“是的,是这样的。”

法官说:“你们枫树岭的牧路和牧场,闫家庄人有份额吗?”

雨中先生说:“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份额。”

法官说:“既然他们闫家庄人在你们枫树岭牧路和牧场没有份额,你们原来为什么允许他们经过你们的牧路,允许他们到你们牧场放牧?”

雨中先生说:“这源于过去的一种传统,老一辈人就是这么做的,到我们这一代,也就把这个传统承袭下来了。”

法官说:“被告,原告所述你听清楚了吗,他说的是事实吗?”

鹤楼说:“法官先生,我听清楚了,他说的基本上是事实,但是我还要补充一点,在那条牧路和那个牧场,我们闫家庄人原本是有份额的,后来持份额的地主就将山卖给了枫树岭人,所以,我们现在就没有份额了,我们一直在他们的牧场放牧,牛群也走在他们的牧路上。”

法官说:“好了,我现在清楚了,就是说,闫家庄人在枫树岭牧路和牧场没有份额,由于传统的习惯,枫树岭人一直允许闫家庄牛群走在枫树岭牧路上,也允许闫家庄人在枫树岭牧场放牧。”

雨中先生和鹤楼同时说:“是的,是这样的。”

法官说:“事实已经清楚了,请问原告,你有何诉讼请求?”

雨中先生说:“我有两个诉讼请求,一是停止闫家庄人继续使用我们的牧路和牧场;二是允许我们在闫家庄和枫树岭地界上盘出壕沟作为界址,闫家庄的牛群不得再越过界址到我们地界上来。”

法官说:“原告,你们屋场一直是允许闫家庄人使用你们牧路和牧场的,这是很大气的事情,现在为什么要停止,有何理由?”

雨中先生说:“近一年来,闫家庄牧童屡屡殴打我们枫树岭牧童,严重地危及枫树岭牧童的人身安全,故有此请求。”

鹤楼说:“报告法官,这不是事实,两个屋场的牧童是互殴,并不是单方面的闫家庄牧童殴打枫树岭牧童。”

雨中先生说:“报告法官,我说的就是事实,闫家庄一个叫思南的孩子就是一个最大的打架王,他见谁打谁。”

法官说:“原告,你说的有证据吗?你看见过那个叫思南的孩子殴打你们枫树岭牧童吗?”

雨中先生说:“我暂时没有证据,但是我说的绝对是事实。”

法官说:“暂时休庭,十天后再开庭,你们去收集证据吧。”

雨中先生回到了枫树岭,回来后把打官司的事情一说,大家就有点愤愤不平,有人说,这是个昏官吧!有人说,他是不是要人上供?雨中先生说:“依我看,这个法官还算是公正,是我们的问题,是我们的证据不足。”

雨中先生找到王娭毑家里,对王娭毑说,过几天他要带着秀山去一趟县法院,要秀山出庭作证,王娭毑说:“法官会不会抓我们秀山去坐牢呀?”

雨中先生说:“怎么会呢,他只是出庭作一个证明,我带他去,自然带他回来,不会少一个手指头的,您就放心好了。”

只带一个秀山去作证,还是显得证据不足,为了坐实这件事情,雨中先生想,还必须去虎坑坡和潘十山两个屋场找牧童作证,将来去岳州的法院,就是一行四人了,这可需要一笔费用啊。

雨中先生来到青藜小学的工地,把自己的想法和大家一说,也说到了费用的事情,梅雨就说:“费用的事情好办,就在这个修学校的费用里开销,节省着用就是了。”

祺牟和其他的人都说,这次一定要把事情搞扎实,不能来来回回跑了,人心也不稳定,一定要在虎坑坡和潘十山找到证人。

雨中先生在虎坑坡和潘十山找证人真是费尽了口舌,虎坑坡和闫家庄虽说是两个屋场,却是同宗共祖的一个姓,如果这个屋场里的牧童能出庭作证,那这个证据链就是铁板上钉钉了。

十天后,县法院再次开庭。

法官说:“原告,你说闫家庄牧童殴打你枫树岭牧童的事情,现在可找到了证据?”

雨中先生说:“我已经找到了证据。”

法官说:“呈上堂来。”

雨中先生叫来了坐在旁听席上的秀山,他说:“这个孩子现在走路一瘸一瘸的,他的脚就是叫闫家庄的思南打的。”

法官对证人说:“你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的?”

秀山说:“我叫刘秀山,是看伴牛的。”

法官说:“你的脚是如何瘸的,与你的工作有关系吗?”

秀山说:“我的脚是闫家庄的思南打瘸的,就是在董家坡牧场打的。”

法官对雨中先生说:“你的证据还是不足,你证人的脚瘸还不能说明问题,请问,你还有证据补充吗?”

雨中先生说:“我还有证据,也是两个牧童,一个是邻屋潘十山的牧童潘恒丰,一个是邻屋虎坑坡的牧童闫忠德。”

法官依法传唤了这两个牧童,两牧童也在法庭上作了证。

法官宣布休息十分钟,然后他们去合议一下。十分钟后,重新开庭,法官用惊堂木一拍桌子就说:“现在,关于枫树岭诉闫家庄放牧一案,判决如下:一,准予原告第一个诉讼请求,判决闫家庄人不得经过枫树岭牧路,也不得在枫树岭牧场放牧。二、准予原告第二个诉讼请求,在枫树岭和闫家庄地界接壤处盘出壕沟,闫家庄的牛不得越过壕沟进入枫树岭地界;枫树岭的牛也不得越过壕沟进入闫家庄的地界,如有违反,任凭对方处置。”

官司打赢了,枫树岭人闻讯后欢欣雀跃,大家纷纷跑到高山寺来向雨中先生道喜,说他为屋场里争来了荣誉,挣来了利益。

第二天,枫树岭一百多人扛着锄头,担着箢箕,浩浩汤汤来到了两个屋场地界处盘壕沟。这处地界主要在望郎岭上,闫家庄的牛群就是从望郎坡上望郎岭的,然后它们就走入了枫树岭的卢大冲和背地坡。

喜气洋洋的枫树岭人一边做事一边议论着官司。

舒云说:“雨中先生真是行,就凭着一支笔一张嘴打败了闫家庄人,把能说会道的法官辩得开不了口,喝住了闫家庄的牛群,使他们不得北牧。”

梅坨说:“你这是在吹牛皮啊,你又没去法院做旁听,怎么知道雨中先生辩得法官开不了口的?”

舒云说:“我当然是没去做旁听,我却是可以推想,官司打赢了,法官就必然输在了雨中先生手里。”

藜仁说:“你这就推想错了,官司打赢了,是被告输了,不是法官输了。我们的官司能打赢,就因为我们的证据充足。”

梅吉说:“其实,打赢官司也冇得卵味,我原是希望我们两个屋场能打一架的,好让我的团鱼叉开一开洋荤。”

楠恒说:“就是就是,我也是希望打一架,好久没打人了,手也痒痒。”

梅雨说:“你们只怕是发寒颤啊,不打架不好呀,非要打架呀,非要热闹呀!”

纯燕说:“怪只怪我们的雨中先生太傲了,居然一个人就打败了闫家庄人。”

梅猫说:“雨中先生还是闫家庄的女婿,我看他是有麻烦了,这以后他还怎么去闫家庄走亲戚,看见了闫家庄人怎么说话?”

纯燕说:“雨中先生家里的闫氏女早就去世了,这门亲戚也可以丢掉不管了,反正雨中先生又有了新的内眷,怕什么?”

梅猫说:“你说的轻巧,雨中先生能丢,他家子女能丢么,儿子女儿一大群,他们要走舅父家里,外甥能不认舅吗?”

闫家庄的鹤楼打输了官司回到闫家庄以后,把情况向大家一说,闫家庄人也是气炸了肝肺。有人说,走那条牧路,去那边牧牛,我们祖宗十三代都是这样过来的,为什么判决我们不能再去了?有人说,牧童打架,处分牧童就是了,为什么要全屋场负连带责任,为什么要殃及全屋场?有人说,就怪我们那个死腩孩子,这孩子真是个怪胎,打死他算了。有人说,我们闫家庄出了个好女婿,读了一肚子书,竟然用一支笔一张嘴就打败了岳父家的人。

过了几天,闫家庄人又看见枫树岭人在地界边盘起了壕沟,斩断了闫家庄的牧路,摆出了一副要断绝两个屋场来往的架势,就更加气愤了。

有几个主事的人就邀集了各房关长老开会议事,议来议去的议了几个晚上,意见很难统一,蒸的要蒸,煮的要煮。最后,大家统一了认识,那就是不能大动干戈和枫树岭打架,一是这架未必打得赢;二是即使打赢了也要输掉官司,还要赔上一笔钱。不和枫树岭人打大架就不能出这口气,怎么办?大家把目光集中到闫家庄女婿雨中先生身上,决意要杀掉这个让他们闫家庄输掉官司的人。

有了这个统一的意见,剩下来的问题就是商量如何杀掉雨中先生,雨中先生是个教书匠,要进枫树岭去杀一个人,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都是很困难的。枫树岭大屋场是个整体,后有高墈,前有围墙,闫家庄的其他人也不知道雨中先生住在哪里。即使知道,闫家庄人也是很难走进枫树岭的,那里有人守更值夜。

闫家庄人最后的意见是将雨中先生诱骗至闫家庄,然后在闫家庄将他杀掉。他们把诱骗的任务交给雨中先生的小内弟,还扬言说,如果他们不接受这个任务,那就把他们一大家人赶出闫家庄。如果接受这个任务又完成了这个任务,那么,门前塅上最好的水田任由他挑选一石四斗田作为私产,全屋场公摊这份土地。雨中先生的小内弟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姐姐已经死了多年,姐丈当然是外人了,加上这个姐丈又成为了闫家庄的公敌,杀死他就杀死他吧!

雨中先生的小内弟叫沙堡,这个沙堡领受任务后就上路了。他从后背菜园地走起,一路向北,手里握着一根剪子茅柴做鸡毛掸扬着,学着舞台上戏子的步伐走路扬鞭,时不时还哼几句薛仁贵的唱词。

沙堡走过望郎坡,走过望郎岭,翻过枫树岭,走过石肘坡,走过禁园树,终于走进了高山寺,见到了雨中先生。

雨中先生看到了闫家庄小内弟,甚为高兴,心里正想着自己的愧疚,正想着对不起闫家庄人,谁知这闫家庄的亲人就来了。

雨中先生说:“你吃饭没有啊,要是没吃的话,我就叫人给你做去。”

沙堡笑着说:“姐夫哥呀,吃什么饭哟,现在都半上午了,谁还能没吃早饭,谁又吃了中饭呢,你是不是教书教愚了哟?”

雨中先生一拍大腿说:“啊,是的是的,你看我,见到了你,只管高兴了。”

沙堡说:“姐夫哥你还忙吗,近来可好,吃得香,睡得安稳吗?”

雨中先生说:“难觅你的欠起,忙也是忙一些,吃也吃得好,睡也睡得香。我们现在正在修学校,等学校修好了,我就搬到那里去住。”

沙堡就想,这真是个书呆子,他听不出我话里有话。

雨中先生继续说:“我倒是不一定搬家,新学校不一定用我这样的私塾先生,屋场里可能要用新式老师,我就要歇业了哟。”

沙堡说:“姐夫哥,我今天是来请你去做客的,大哥叫你去吃中饭。”

雨中先生说:“一不是年,二不是节,请我去吃什么中饭?”

沙堡说:“姐夫哥你不记得啦,今天是大哥的生日,他想把几个兄弟叫到一起喝几杯,热闹热闹,我的任务就是亲自来将你请去。”

雨中先生说:“今天是九月十四,哟,真的是你大哥的生日,也罢也罢,我也好几天没吃肉了,油油嘴巴也好。”

沙堡暗说,还吃肉油嘴巴呢,只怕自己的肉要被人家吃了啊。

雨中先生又和沙堡下了盘棋,就换衣服跟着沙堡上路了,他们走过时安堂屋,走过长巷口,走过冰堂屋,走过之字巷口,来到了正堂屋,在这里遇到了希贵。希贵说:“雨中你这是去走亲戚啊?”

雨中先生说:“就是呀,我这是去闫家庄吃中饭,他大哥生日。”

希贵说:“雨中你好健忘啊,你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吗?”

雨中先生说:“我没健忘呀,今早上吃了粥饭,昨天教了蒙学。”

希贵说:“没健忘就好,那你就去吧,少喝点酒啊!”

雨中先生又走了,他走过大地坪,走过禁园树,走过南园堂,走到正在修建的青藜小学前,在这里,雨中先生被一群人拦住了。

舒云对沙堡说:“你是闫家庄的小舅子吧,你叫沙堡吧,你来做甚?”

沙堡说:“我来接我姐丈去吃中饭,我大哥生日。”

舒云说:“我看你就是傻宝,不是沙堡,你安的什么心,雨中先生看不出来,我可是火眼金睛,我看得出来。”

梅雨说:“是啊,雨中先生你今天可不能去,至少,闫家庄你二年内是不能去的,那里凶险莫测。”

舒云说:“今天不是你三哥的生日吗,你怎么给别人去做寿,忘记了自己的三哥,你这个教书匠真的是教愚了。”

雨中先生说:“我记得三哥的生日不是今天,还有半个月时间。”

藜仁说:“我的生日就是今天,你方芳嫂子还特地准备了肉食,你就留下来吃饭吧,我们兄弟喝几盅!”

雨中先生遗憾地对沙堡说:“那你就回去吧,我就不去了,自家的哥还是第一位的,我不能得罪了我家三哥。”

沙堡说:“那我怎么向大哥交代,我是打了包票的。你自家的三哥天天见面还怕吃不到一餐饭,还是跟我走吧!”

雨中先生正要跟着走,又被梅雨拦住了,梅雨对沙堡说:“你认识我吗,我就是梅雨,杀鬼子的时候,有个威震下荷塘便衣队,我就是那个队长梅雨。你要是再在这里啰里啰嗦,我就弄死你,快走!”

沙堡走了,他怏怏不快地走在回去的路上,一石四斗田是落空了,没指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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