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秀地在前进
书名:枫树岭 作者:楚鹰
第35章 秀地在前进
第三十五章秀地在前进
共产党来了,别的人在前进,秀地这时正好十七岁,是一个青年人了,他也想跟着时代前进,不想落在时代的后面。
韩战爆发的那年,秀地就想去朝鲜当兵打仗,为共产党出力,不曾想自己的弟弟还只有十五岁,他竟然在学校报了名,跑到他的前面去了。秀地只好停下脚步,家里只有他和弟弟两个儿子,不能都走了,必须留一个在父母亲的身边。
斗争地主的那会儿,他的五叔雨中在台子上为自己辩解了几句,秀地就跳到台子上,伸手打了雨中两个耳光,还说他狡辩。雨中瞪大着眼睛说:“我可是你的叔叔啊,即使不是你的叔叔,我还是你的师长啊,干嘛打我?”
秀地说:“你说我干嘛打你?你不狡辩我能打你吗?”
雨中说:“你个化生子里,有理说理,有理还怕辩解吗?你动手打长辈打师长,就是一种畜生行为,你要遭天谴的!”
关于秀地在斗争会上打自己的叔叔这件事,枫树岭各人就有各人的看法。
农会班子开会的时候,也说到了这件事情。梅杨说:“这个秀地伢子是不是在假充积极呀,竟然还伸手打了自己的叔叔!”
笙组说:“这件事难说啊,各地土改虽有不同,斗争地主打地主大致是一样的,只是分程度不同罢了,我们这里还是很平和的,你们没听说吗,大明嘴王柱墩屋场里王奠盘父子就是给活活地打死了的。”
博森说:“是呀,是呀,打地主的名堂多着呢,有的吊,有的打,有的用麻绳锁住大拇指大脚趾吊,还在身上压砖块,有的拔胡子,用秤砣砸,什么猴儿抱椿、薰辣椒香呀,什么筐冷板凳、压地杠呀,只要人能想出来的,么样子形式的都有。秀地这算什么呀,无非就是打了两耳光,无非就是打了自己的叔叔。”
梅杨说:“你们听走了耳朵,我不是说应不应该打地主,我说的是秀地打地主是不是充假积极给我们看,让我们有个印象,说他是大义灭亲。”
秀歆说:“这不好说,秀地原本是个很孝顺的伢子,按照他的本性,是不会打他叔叔的,依我看,梅杨副主席说的有道理,秀地就是做给我们看的。”
笙组说:“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伸手打了,这是一个事实吧!在我们枫树岭,还没有谁打过地主,秀地带了个好头,做出了榜样,我们何必要管他的动机呢?真积极也好,假积极也罢,他走在前面了,我同意他加入青年团。”
梅杨说:“笙组主席的思维是跳跃的,我们还在说秀地是真积极假积极的事情,他就说到了秀地加入青年团的事情了,青年团是博森在做书记,博森你就表个态吧。”
博森说:“我这个青年团书记也要接受共产党领导呀,笙组主席都说了,我还能说么子,服从就是了。”
笙组就笑了,他说:“你心里还是不服气啊。”
梅洛说:“我的意见与你们的都不一样,我不管秀地伢子是真积极还是假积极,他在大庭广众之中伸手打自己的叔叔就是不对,就是一种畜生行为,这样的人和事不能提倡,不然就会乱了章法。”
梅杨说:“什么是乱了章法,共产党就是来乱章法的,如果我们现在还按照过去的章法来,那还叫共产党做事吗?”
梅洛说:“你这是么子道理啊,共产党总是要父母的吧,总是要尊敬长辈的吧,他这个头一带,谁还去尊敬长辈?”
笙组说:“不争了,不争了,这件事情就说到这里。”
秀地回到家里就被他的老爷藜仁教训了一顿,藜仁说:“你个化生子里,哪有打自家叔叔的道理,雨中是你的亲叔叔,你打亲叔叔会遭雷劈的。就是一个旁的什么人,你也不能伸手去打,有理就说理,无理就认输。”
方芳说:“老爷你就别再说儿子了,照我想,儿子的心里也是不好受的,你以为他愿意打自己的叔叔吗?他就是想跟上时代,秀地伢子才十八岁,他不跟时代跑难道你叫他跟我们吗?”
藜仁说:“教育儿子是我们男人的事情,你一个妇道人家插么子嘴,有你这么教育儿子的吗?人活在这个世上是要讲人伦的,这是人和畜生的区别,何况有很多畜生也是尊敬它们长辈不乱来的,你希望自己的儿子比畜生还不如吗?”
秀地说:“老爷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我真的是没办法了。我当然知道不能打自己的亲叔叔,也知道不能打人的道理。共产党就像飓风一样,它卷起了地上的一切,我也不能置身事外。我总要表现一番给共产党看吧,我总要跟着共产党一道前进吧,不然,我会变为一个废物的!”
到了晚上,秀地就去了炼堂兰馨的家里,兰馨见了他顺手就是一个耳刮子打去,秀地被打的轰天炸地,他捂着自己的脸,怔怔地看着这个堂兄。
兰馨说:“你还知道痛呀,你还要脸呀,我家老爷怎么得罪你了,他教你启蒙,教你弟子规,教你四书五经,我也教了你珠算,你就是这样报答的呀?”
秀地说:“兰馨哥你要是不服气就还打我几下,我保证不恨你。”
兰馨说:“我打你就会弄脏我的手,你个畜生不如的东西,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你和它们比如何?”
秀地说:“你我都是青年,我只想自己要积极一点,又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获得共产党的信任,当时打五叔也是灵机一动,今后我不敢了!”
兰馨说:“你还有今后呀,今后你再这样我就斩断你的手,不信你就试试。你说得对,你我都是青年,青年是应该上进的,我不是也入了青年团吗,我给共产党做事是真心诚意的,不像你样充个假积极。”
秀地悻悻地走出了炼堂,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样,五味杂陈。不过,秀地还是有收获的,没几天,博森就通知他,说将他吸收为青年团团员了。
当他知道自己已经是一个团员的那天晚上,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就是想一件事情:怎么样才能使得共产党更相信自己?
土改之后就是平分土地和查田定产了,秀地跟在兰馨的屁股后面颠来颠去,为他拿尺子丈量土地,为他拿算盘计算面积,他们之间就像没发生任何事情一样,兄弟还是兄弟,亲情还是亲情。
秀地说:“兰馨哥,这查田定产有么子作用啊?”
兰馨说:“作用大着呢,有了查田定产,共产党就有了制定赋税的依据,它要征收多少农业税,就要按照查田定产的结果来定。”
秀地说:“这么说,这件事情就大了,土地面积的宽窄,产量的高低,都关系着农民的生死啊。”
兰馨说:“是呀,这里面的学问可大呢。简单地说,土地面积大,定的产量高,上交给国家的赋税就多,反之就少。”
秀地说:“兰馨哥,你是个么样子的态度啊,你掌握着笔杆子,是一个关键的人物,枫树岭乡民的生死不就捏在你的手里吗?”
兰馨说:“你问我么样子态度,那我告诉你,是怎样就怎样,不扩大不缩小,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对得起乡民。”
秀地说:“这共产党真是厉害啊,先是说人人有土地,然后就是人人要交税。”
秀地前进的脚步是很明显的,到枪毙梅雨的那年,他已经是秀水乡青年积极分子了,还在岳阳参加了青年积极分子大会。那天在火车上遇到梅雨,他就是散了会回家去的。
这年的十二月,修建南洞庭湖的工程开工了,秀地在秀水乡第一个报名参加工程建设,范乡长见到秀地就说:“秀地呀,你很不错啊,我想给你压压担子,让你做个中队长,秀水乡参加治理南洞庭湖的队伍就由你带队,你看如何?”
秀地说:“只怕我的肩膀太嫩了,挑不起这副担子啊。”
范乡长说:“不要紧,你今年都二十岁了,过去的男人都是十五就当门户,你二十岁了还怕么子哟!我也想好了,再把乡里的民政助理老张派过去做你的助手,他三十岁了,自然是老练些,可以帮你的忙。”
秀地说:“这样说来,我就应该没问题了,我接受这个光荣的任务。”
十二月五日,秀地带着秀水乡三十个青年民工来到了湘阴县属的洞庭湖境内,一到目的地,就开始搭工棚,工地放样,清淤扫障,抓好物资供应和后勤工作。
这次南洞庭湖整修工程规模宏大,任务艰巨,工期有限,施工又在风雪严寒的季节,困难是可想而知的。秀地就想,怎么才能调动民工的劳动积极性呢?
秀地想出来的办法就是开展劳动竞赛。
他自己带头走在前头,穿着一双草鞋,与民工一道清淤泥,挖土方,打石硪,哪里的工程最艰苦,哪里就有秀地拼搏的身影。
秀地还想出了一些口号来激励民工,“天下农民是一家,修湖就是修粮仓”、“抓晴天,抢阴天,麻风细雨是好天”,“早出工、晚收工、争当模范上北京”、“平浏醴,亲兄弟,杨林寨上比高低”。
晚上睡在被窝里,卒德就说:“秀地伢子,你这样搞下去,是要搞死的人的。”
秀地说:“不至于吧,没这么严重吧。”
卒德说:“怎么不至于?天气是这样的恶劣,不是风就是雨雪,湖里的气温比岸上低多了,政府这样草菅人命,你还跟着瞎起哄,说什么抓晴天,抢阴天,麻风细雨是好天。”
秀地说:“你这样理解就错了,政府怎么会草菅人命?之所以在这个季节里动工,是因为先前的工地总是被水渍着,水干了,寒冷的天气就来了。”
卒德说:“即使这样,也要惜民力呀,天气越是恶劣,却越要鼓动人去拼命,这不是要人命吗?你这样一鼓捣,别人就学样了,全工地就是一股潮流了。”
秀地说:“卒德哥你别说得这样严重,你自己关心自己就行了,做事的时候留三分力气,在这样的条件下,不病倒就是胜利。”
卒德说:“我看你呀,你的积极就是一种假积极,每天你都带头走在前头,难事重事也抢在前头,其实,你只是带了个头,每当做事情做入了巷,你就跑了,或者说指挥部要开会,或者说去指挥部送么子材料,这不明明是偷懒吗?”
秀地说:“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呀,你的看法是不是全中队人的看法?我去开会去送材料都是实有其事,你们怎么可以看做是我在偷懒呢?”
卒德说:“你说你是实有其事,你却不能阻挡别人的看法。我就是这样看的,全中队的人也是这样看的,你有么子办法化解?”
秀地说:“悲哀啊,悲哀啊,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卒德说:“你这不是说笑话吗,在工地做事的民工是小人,去偷乖躲懒的干部还成了君子,这是谁教你的?”
秀地说:“就算我不是君子,你们不是小人,但是我和你们就存在分工的不同,你知道这点吗?分工是文明社会的标志,你想倒退到远古社会吗?”
卒德说:“好了,不说了,睡觉吧!我明天还要担土,你明天只是开会。”
第二天指挥部果然就有一个会议,是研究王家河堵口的会议,秀地对民政助理老张说:“老张你去开会吧,我留下来做事。”
老张说:“你一没灾二没病,怎么是我去代替,你自己去吧!”
秀地说:“还是你去吧,我留下来做事,这样合适。”
老张说:“你是不是听说了么子?谗言冷语管他做啥,你要是听信谗言冷语,这辈子还能做成事吗?”
秀地说:“少说话吧,这是命令,你照做就是了。”
老张说:“还命令呢,你还真把绣花针当棒槌了,我是吃皇粮的,你只是一个农民,你怎么命令我,说笑话吧。”
秀地被老张呛得无话可说了,他从此就一直在思考着老张的话,这句话看起来漫不经心,却是一句大实话,这涉及到一个人的身份问题,社会地位问题。过去原本没有身份问题的,或者是身份问题不严重的,共产党来了,这个问题就很突出了,如何才能把自己的身份提上去呢?
晚上到了被窝里,卒德和秀地又在说闲话。卒德说:“秀地伢子你今年二十岁了吧,应该立事了吧。我今年二十九岁了,想女人想疯了,结婚才几个月呀,就把我弄到这个鬼地方。”
秀地说:“我不懂你说的话,么子叫立事呀?古人有三立,是立德立言立功,如今你又搞了个立事,成四立了。”
卒德说:“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你读过书,知道古人的三立。我没读过书,只知道立事。立事你不知道呀,就是说你知不知道男女之事呀?我来问问你,晚上睡觉的时候,你那个东西站起来吗?”
秀地说:“睡觉就睡觉,怎么还有个东西要站起来?”
卒德说:“你装傻吧,要不你就是个废物,什么东西要站起来都不知道。”
秀地说:“你才是个废物哩,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呀,流氓!”
卒德说:“你嘴巴干净点啊,要不我会捶死你的。男人睡觉就有一根棍子要立起来,这根棍子还会去钻山打洞,这就是人的天性,怎么流氓了?”
秀地就笑了起来说:“说着玩的,卒德大哥你莫见意。我们中队是点子高,没分到堵口上去,堵口上的民工那才叫艰苦呢,他们还在散工的路上走,就有人倒地睡觉了,哪来的劲说笑话,那里还有一根棍子立起来?”
卒德说:“这里还有比我们艰苦的呀,怎么没听说过呀?”
秀地说:“南洞庭湖一起有十三个堵口,王家河堵口最为闻名也最为艰苦,那里还死了人呢,我们秀水乡的点子是不是很高呀?”
在南洞庭湖做了两月的事情,秀地的中队顺利地完成了任务回到了老家。回家这天是腊月二十一,正是立春的日子,天空泛黄泛黄的,大颗粒的雪花在空中纷纷扬扬地飘撒着,秀地他们不感到寒冷,心里还是暖洋洋的,这或许是立春的缘故,或许是回到家的缘故。
秀地带着三十个民工来到了乡政府的前坪,范乡长带着两队学生站在操坪里迎接这些英雄们,他们敲锣打鼓,手里的小红旗在不停地挥舞。范乡长笑眯眯地握着每一个民工的手,连声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你们是真正的英雄!”学生伢子给每一个民工戴花,一人一朵大红花。戴完之后就唱了起来:戴花要戴大红花,骑马要骑千里马,唱歌要唱革命歌,听话要听党的话!
迎接民工的仪式完了之后,范乡长就把这三十个人带进了乡政府的食堂里吃饭,每个人面前有一杯酒,还有一小碗猪肉一碟素菜一钵米饭。范乡长说:“治理南洞庭湖是一项很艰苦的工程,天寒地冻,雨雪交加,渍水烂泥,日夜加班,你们硬是凭着自己的一双手完成了党交给你们的任务,了不起,了不起,你们是真正的英雄,乡政府设薄酒一杯恭敬你们,迎候你们,希望你们再接再厉。”
民工们喝完了酒,吃完了面前的饭食,就解散回家了,他们是下荷塘各个村落里的人,解散之后的秀水中队就不是一支力量了,他们就像天上的行星一样散布在群星璀璨的夜空里。
秀地也回到了家,方芳见到了久别的儿子,捉住他就摸了起来,从头摸到脚,从后背摸到前胸,然后就说:“黑了,瘦了,骨骼变硬了,长胡子了。”
说完之后,方芳就哭了起来,藜仁说:“你哭哪门子哟,儿子回来了,你应该高兴才是。”
方芳说:“我是高兴呀,因为高兴了我才哭的,你不懂女人。”
方芳说:“秀地伢子,你在那里操心劳力了两个月,政府给了你么子哟?”
秀地说:“一朵红花呀!”
方芳说:“就一朵红花呀,没别的呀,没有钱呀,长工给地主做工还一年二十几石谷子呢!你们去做了两个月事情,还要自己带粮。”
藜仁说:“他们这是听党的话,听党的话能有错吗?”
第二天,就有人对秀地说:“范乡长捎信来,叫你去乡政府一趟。”
秀地就蹦蹦跳跳去了乡政府,他见到了范乡长,范乡长说:“你知道么子事情叫你来吗?我现在遇到了一件难事,抗美援朝打到了这个程度,毛主席说,要奉陪美国佬打到底。我们下荷塘也去了不少的青年人,却不断有死人的消息从前线传来。现在的问题是,政府还要不断地征兵前去,而我们的青年人却是不愿意去,怕在那里送了命划不来。这就需要人带头,需要人做榜样,我看你就是个不错的榜样,要不你就带个头如何?”
秀地说:“好是好,只是家里的父母亲是个问题。”
范乡长说:“怎么是问题啦,你的父母亲不是很开明的吗,我听说你父亲原来在屋场里一直是喜欢管公事的,不是个自私的人。”
秀地说:“问题是我只有两兄弟,弟弟还在十五岁就去了朝鲜前线,至今仍在那里没回来,如果我再去,父母膝下就没儿子了。”
范乡长说:“啊,我明白了,说来说去,是你自己不愿意去。”
秀地立即辩白说:“不是不是,范乡长你误会了,确实是我父母亲的工作很难做,我自己是很愿意去的,我要求进步,怎么会不愿意呢?”
范乡长说:“那好,那你就回去做你父母亲的工作吧!做好了,意义重大,你想想,你们一家两兄弟都上了朝鲜前线,别人家还有么子话说,还不争先恐后地抢着去,还不都要向你学习,你的名气还不就大了!”
秀地回到家里就把要去朝鲜前线的事情告诉了父母亲,方芳立即说:“你疯了吧,秀原伢子去了还没回来,你又要去,你让我欠死呀!”
藜仁也说:“使不得,使不得,自古就是独子不当兵,秀原走了,你就是独子了,我们两个老人都六十岁了,你的几个姐姐都出嫁了,我们有个三病两痛的靠谁啊!”
秀地说:“老爷老娘耶,你们不能阻挡我的上进啊,我是一个青年人,我不能像你们一样,也不能永远窝在这个枫树岭。”
方芳就哭了起来,她说:“你这个没良心的,为了自己的上进,你就不要父母亲了,我们养你有么子用啊!生你的时候,我都四十岁了,你知道我那时候的心情吗,你上面原有几个哥哥的,都没养得活,你就成长子了。如今你一拍屁股就要走人,还叫我活不活啊!”
秀地说:“老娘你别哭啊,秀原说不定就要回家了,去朝鲜的兵是轮训的,他不会长期呆在那里的,我走了,秀原回来了,您身边不就还有儿子吗?”
方芳说:“你哄我啊,我是傻子啊,你把我当憨包看啊。”
秀地没有说服父母亲,他还是去了乡政府,找到武装部报了名,范乡长得到这个消息后立即组织宣传,在乡政府前面的宣传栏里贴出了特大喜报,说枫树岭村民刘藜仁国尔忘家,将两个儿子送到了朝鲜前线,小儿子已经去了将近三年,大儿子又要入朝,这种精神值得全体乡民学习。
乡政府扎了一朵大红花给秀地戴上,然后组织学生敲锣打鼓在下荷塘各个屋场里游行,唢呐声声吹着,锣鼓锵锵敲着,下荷塘的乡民人人知道了枫树岭有一个秀地,人人知道了刘藜仁将两个儿子送到了朝鲜前线。
征兵的热潮伴着春节的脚步涌遍了下荷塘,六十个热血青年纷纷报名,秀水乡的征兵任务终于完成了,范乡长的心里快乐极了,他对秀地说:“秀地伢子你真的是不错,真的是上进,真的是大家学习的榜样,要不是你,我这个乡长真不知道要如何交差。”
秀地回到了家里,藜仁说:“你做的好事啊,竟然把你的爷娘绑票了,真是孝顺啊,好孝子啊,四书五经读得好啊!”
秀地说:“老爷莫这样讲,这不是我的主意,是范乡长要这样做的。我其实也是觉得挺对不住爷娘的,您老人家养我这么大,我是寸恩未报。”
藜仁说:“这下好了,我们两个老人再也不能阻拦你了,你成先进了,我们两个老人也跟着你成先进了。”
秀地说:“乡里也说得在理啊,说您老国尔忘家也是事实啊。”
藜仁说:“放屁吧,这不是打日本,要是当年打日本你有这么积极,那是没说的。这怪我们么子腩事,别人扯别人的狗皮,我们去拉么子偏架?”
方芳早在一边哭了起来,她说:“这如何是好啊,两个儿子都上朝鲜了,要是都在朝鲜打死了,我们就成孤老了。”
正月初二那天,就有消息传过来,说秀水屋有一个兵士在朝鲜战死了,尸体炸得七零八落,这里一只手,那里一只脚,部队无法运回他的尸体,只把他的衣帽寄过来了。这个兵士去的时候已经结婚了,还生了个儿子,家里的双亲也还年纪不算大,这下好了,家里的顶梁柱折断了,儿子成了孤儿,妻子成了寡妇,双亲也无依无靠了。
那家人还是决定要办一场丧事,没有尸体就做一个衣冠冢,便派人到枫树岭来,请雨中先生给写一副对联,来人说:“你是我们秀水屋的外甥,又是闻名下荷塘的名儒,写一副对联应该是拿手好戏吧。”
雨中沉吟了一会说:“问题倒是不大,只是现在是新时代,我成了共产党的敌人,应该守本分了,不宜出头做么子事。”
来人说:“什么叫本分?能做好事就是守本分,你只管写就是了,那家人还是你外婆家的本家,你能推却么?”
雨中想了一会就磨墨了,裁了两张纸,然后就写起来,对联是这样的:
痛恨哪堪当媳哭良人孙哭父,生死如可易儿归阳世我归阴
那天晚上,雨中到了藜仁家里,把秀水屋那个兵士的情况一说,方芳就哭得更厉害了,她说:“要是我儿子也炸得七零八落的该如何是好啊?”
一九五三年皇历正月初六日,入朝的新兵走了。秀地没有说服父母亲同意,藜仁夫妇也没有阻拦他,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要奔自己的前程,去朝鲜做什么,他不是很明了,他只知道,这是共产党倡导的事情,他应该带头,因为他要上进,要做青年的榜样。
六十个应征青年走在路上是一长串,他们从潘十山出发,翻过两只山岭,就到了秀水车站。一路上,一百多个学生伢子敲锣打鼓欢送着他们,乡里的干部只要在家的,也参加了欢送的人群,范乡长总是笑眯眯的,就好像自己要去朝鲜一样。专列停在秀水车站一边的轨道上,青年们上车了,火车开走了。
秀水的六十个青年坐一节闷罐车,车厢的两边铺着稻草,中间是一条路,大家就坐在稻草上,坐累了就站起来活动一下,或者是和着衣服躺下去。一个叫狗生的说:“我们为什么要当兵啊,去为谁打仗啊?”
另一个叫端午的青年说:“你这是么子问题啊,为么子去当兵呀,还不是枫树岭秀地伢子撺掇的;为谁去打仗?还不是为共产党去打仗。”
范仙庭的乔瓦说:“这样说也对也不对,秀地伢子撺掇了没假,可我们自己也是自愿的呀,又没谁来强迫我们,对不对?”
狗生说:“你们知道我这时候最希望的是么子吗?”
端午说:“谁知道你的鬼希望是么子,是不是有个妹子来和你亲嘴?”
乔瓦说:“如果不是这个希望,那就是你希望自己不要把尿屙在床上。”
一车厢的人都笑了,都说乔瓦是个乱弹鬼。
狗生说:“我说给你们听吧,我最希望的就是我们到了鸭绿江边就听到了命令,不要我们上朝鲜了,停战了。”
大家又哄地一声笑了,都说这是狗生伢子在白日做梦。
秀地这时候说话了,他说:“我们是新时代的青年,应该有一个理想,上前线是一件好事,就是战死了也是光荣的;如果没有战死,我们将来就好好地工作,好好地活着,然后是娶妻生子。”
狗生说:“喷臭的,喷臭的,我是说那只粪桶啊,我可是没说你啊,秀地伢子你不要怪我说了你啊!”
狗生这样一说,大家就去看车厢角落里的那只粪桶,一群人千碗万碗地吃下去,屙出来的全在这只粪桶里,它能不臭吗?
秀地就不说话了,他知道,没人叫他在这里负责,他说什么都没人听的,只会受到别人的奚落,自讨没趣。
也没人提出要逃跑,因为车上还有四个军人押着他们,这些军人都佩着枪,他们的任务就是负责把这些新兵送到目的地,如果有人在半途中跑了,他们就有很大的责任,所以,每到一个车站停车加水用餐,他们就如临大敌一样,警惕地守卫着这些新兵蛋子。
火车走了七天七夜,终于走到了河北省的唐山地区,这支新兵队伍这时候接到命令,他们不去朝鲜前线了,朝鲜战争快要签订停战协定了,没有大仗可打了。其实,还在两年前,朝鲜就开始谈判停战,只是进展不大罢了。
狗生听到这个消息一蹦三尺高,他说:“怎么样,怎么样,我是不是神仙呀,我是不是能掐会算呀,你们不叫我神仙就叫我半仙吧!”
大家如是就叫他狗半仙,也有叫他狗半身的,一边叫一边笑倒了一大堆。
新兵就在唐山地区就地驻扎,他们被编到了不同的部队不同的兵种,秀地分到了无线电部队学习无线电技术,他就很高兴,因为这门技术现在的农村还用不上,他将来一定是在城市里生活,一定会离开那个枫树岭的。
秀地走了,方芳就天天在家里哭,她哭一会停一会,白天是这样,晚上也是这样,哭了上十天就把眼睛哭瞎了,谁也劝不住她。
藜仁就说:“你哭么子啊,儿子们在部队肯定好好的,你这一嚎丧,说不定哪个儿子就遭了枪子呢。”
秀地终于来信了,他说他们的部队到了河北的唐山地区就停下来了,不去朝鲜了,他在部队学无线电技术,请家里的老人不要担心。
方芳说:“这个化生子里怎么不早说呀,害得我哭瞎了眼睛。”
藜仁说:“你这是自找的,怪谁呢,今后只会害我了。”
方芳说:“你是我的老公,害你还不应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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