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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一批飞出去的凤凰

书名:枫树岭 作者:楚鹰

第37章 第一批飞出去的凤凰

第三十七章第一批飞出去的凤凰

到了一九五三年,枫树岭就有了一个显著的变化,一批青年人走出去了,他们走进了共党的队伍里,进了城镇,吃起了皇粮。

共党初建政权,百废待兴,各行各业都需要人手,特别需要有文化的青年人,即使你才脱盲,在当时也是一个有文化的人,也会受到重用的。

祺牟原本就读了很多书,他读过蒙学,还在新式学堂里读过中学,从朝鲜前线下来后,政府就安排了他去粮食部门,工作的地点就是沙溪街。

上班的前一天晚上,祺牟来到穗储的房间里,他对穗储说:“老爷,我明天就要走了,你还有么子要吩咐的吗?”

穗储说:“你明天走?你么时在我身边呆过?走与不走有么子区别?”

祺牟说:“老爷说的是,还请老爷原谅,现在是时代不同了,老爷要理解。”

穗储说:“是啊,我年轻的时候也在乡政府做了差不多二十年文案工作,我那时候又顾及了谁,还不是我行我素!”

祺牟说:“我现在出去工作和老爷当年出去工作是有区别的,老爷当年出去是为了在地方上立威,我现在出去是为了共产党的事业,共产党要解放全人类,这是一项伟大的事业,我就是去做这项伟大事业的。”

穗储说:“说得好听啊,蒙鬼啊!如果不给你发薪,你还这样说吗?无论那个时代,做公事只是一份职业,最终都是为了养家糊口,你说得再高尚也离不开你要养家糊口。”

祺牟说:“还是老爷的眼光锐利,老爷说的是!”

穗储说:“我过去在政府中做了个文职人员,幸好没带长,要不就是个地主了。你看我们屋场里的雨中,还只当了一年轮值保长,他就被评为一个地主了,就成为共产党的敌人了。共产党虽然没有宣布我是他们的敌人,暗地里却把我当坏分子看的,还派人监视着我。你知道是谁监视我吗,一个是笙组,另一个就是你的满叔果储。”

祺牟说:“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呀?”

穗储说:“不过我过去还是军人家属,你如今去政府机关做事了,我又成干部家属了,我就是这样一种尴尬角色,共产党将会如何监管我呢?”

祺牟说:“也是啊,不过,满叔监管你还不是一句漂亮话?”

穗储说:“儿子呀,你是我们家族的一皮青篾,我要告诫你的是,你不要在机关里当长,只做一点杂活儿,要记住雨中的教训。”

祺牟知道,他老爷是怕共产党政权不长远,怕改朝换代,他也不好反驳老爷,只说:“知道了,知道了。”

穗储说:“你一到单位安顿下来了就要成亲,你今年都二十五岁了,许多男人到你这个年级上都做老爷几年了。”

博森的老婆在这一年又生了个女儿,他有两个女儿了,家庭负担不算轻了,恰好在这时乡政府就将他调干了,说是看中了他的才华。

博森要走了,他老婆飞时就说:“政府真是死绝了人毛,竟然要你去做事了。”

博森说:“我怎么啦,我不但是个有志青年,还是个可造之材呢!”

飞时就说:“你走了我们娘三咋办?去讨饭呀?”

博森说:“你要相信一个道理,现在比过去好,共产党比国民党好,城市比乡里好,干部比农民好,穿鞋子比打赤脚好。”

飞时说:“我看你尽讲鬼话,过去枫树岭是小长沙,现在只有两家还在喘气的面坊了;过去是有德行的人主事,现在是无赖横行霸道。你当干部又如何,还不是发粮食做薪酬,这发的粮食有你耕种的多吗?”

博森说:“你这就是妇见,只看到目下,看不到将来。”

飞时说:“好了好了,不说了,明天没米了咋办,明天没柴烧了咋办?”

博森说:“这好办,都是你来解决,你是家里的当家人,理应该解决这些问题。我是一个干部,你不能对我发号施令了。”

飞时说:“你这一副流氓腔调是哪里学来的,出来混事就学会了这些吗?”

秀歆也调到沙溪街生资站去了,他是带着老婆一起去的。

谢大炮逢人就说:“你们看我老倌行不行,别人都是一个人出去工作的,我们家秀歆就可带家眷,这说明他有本事。”

王阿婆背地里说:“人家秀歆就是亮啊,谢大炮说的没错啊!”

妖姬说:“没错个鬼,谢大炮是自己放臭要跟去的,政府又不安排她做事。这个谢大炮呀,心里鬼得很,她就是害怕自己老公花花肠子。”

王阿婆说:“女人就应该这样防着自己的男人,谢大炮没错!”

妖姬说:“你这是观念不开放啊,你去大上海看看,看哪个女人可以困住男人的,女人要靠男人赚钱养家,你困住了男人就会饿死自己。”

王阿婆说:“那是大上海,那是你们做野鸡的口气。”

妖姬说:“王阿婆你嘴巴放干净点啊,我都从良十几年了,还野鸡野鸡的说我,你就不怕政府抓你去坐牢呀。”

王阿婆就笑了,说妖姬就是个二百五。

梅俊也要走了,他的难处就是自己儿子秀润的安置问题。他工作的地方在遥远的东北,单位是一个军工企业,对于这地方和这个单位,他是一点也不熟悉,不敢就将儿子带到那里去。

儿子交给闫爱爱带行不行,闫爱爱肯定乐意带养的,问题是他不能把儿子给闫爱爱带养。他要让儿子从这时候起就断了和亲娘的关系,不能让他记起这个不贞洁的娘。于是难题就来了,自己不能带儿子到东北去,也不能将儿子交给闫爱爱,那么,如何处理这个问题呢?

梅俊这时候就想起了藜仁大哥,他觉得只有藜仁大哥才能帮他解决这个问题。过去,藜仁大哥带养过自己,现在又要藜仁大哥去带养自己的儿子,自己是不是做得有点过?

梅俊管不了这么多,他径直来到藜仁的家里,然后对藜仁说:“藜仁大哥,我真的是不好意思开口,我就要去东北了,暂时又不能带着润儿去,只好将润儿托付给你了,不知你愿意否?”

方芳这时候拦在前头说:“你要把润儿交给我们可不好,他亲娘还在枫树岭,你就交给他的亲娘吧。”

梅俊说:“我不能把儿子交给那个女人,我不能让儿子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个娘,我也不能让那个女人有一丁点儿非分之想。”

方芳说:“你不能再害我们哪,我们带大了你,还要我们带你的儿子,凭么子哟?你看我现在眼睛都看不见了,两个儿子又不在身边,女儿全出嫁了,家里就两个老人,自己都顾不过来。”

梅俊说:“我也是没办法哟,这一次和带我会不同的,我会把我薪酬的一半给你们寄过来的,只要那边好安顿了,我一定尽快接走润儿。”

藜仁对方芳说:“也只能如此了,梅俊有实际难处,他又没有其他的亲人可以依靠,我们只能帮他了。”

方芳就不说话了,家里的事情,向来就是老公说了算的,她的话无足轻重。

藜仁的大儿子秀地还在部队里学无线电技术,小儿子秀原复员了,他在朝鲜前线摸爬打滚了三年,已经十八岁了,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秀原有文化,还有医疗技术,政府就将他安排到县卫生局防疫站工作。

方芳说:“秀原伢子你知道我的眼睛是怎么瞎的吗?我就是哭瞎的。”

秀原说:“你哭么子哟,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瞧你瞧,我在朝鲜前线三年,汗毛都没伤一根,还长高了长胖了,我是赚了!”

方芳说:“我不是哭你哟,是你哥哥走惹得我哭瞎的。”

秀原说:“我知道了,我不在老娘的心上,只有哥哥在老娘的心上。”

方芳说:“你说么子哟,你走了,我还有个儿子在身边;你哥哥一走,我就没儿子在身边了,你说我能不哭吗?”

秀原说:“哥哥又没去朝鲜,他好好的,还在学技术,你哭哪门子哟?”

方芳说:“我先头不知道呀,等我知道了,我的眼睛就哭瞎了。”

藜仁说:“秀原伢子你到了单位,就要像你哥哥样,事事要走在前面,要把技术学到手,要让单位的领导喜欢你。”

秀原说:“老爷耶,我只会按照本性做人,学别人我是学不会的。”

藜仁说:“怎么是别人哪,我说的是你哥哥呀。”

秀原说:“我不靠嘴皮子吃饭,我靠技术吃饭,有技术走遍天下也有饭吃!”

藜仁就不愿意说下去了,他觉得自己不认识儿子了,这还是自己的儿子吗?我说一句他就顶一句,还偏偏在理。

方芳换了个话题说:“你要考虑给自己找个婆娘了,你从小就在外面读书,然后是当兵,我们两个老的都不知你是怎么想的了,给你做主肯定是不行的,那你就自己找一个合适的。”

秀原说:“知道了,知道了,老娘你就放心吧,我保证找一个又漂亮又贤惠又会做事的女人来给你做儿媳妇的。”

方芳说:“那就好,那就好,我们就放心了!”

最让枫树岭人大跌眼镜的就是秀尤和霖森两个人也走了,他们既不是去了朝鲜,也不是共产党队伍里的积极分子,凭么子让他们走了呢?

闫阿婆就对秀尤说:“秀尤伢子,你是瞎子瞎,养身法啊,没立一尺功竟然要去吃皇粮了,你撞狗屎运了吧?”

秀尤说:“老娘耶,这有么子好奇怪的,共产党来就是让我们这些人翻身的,如果还让我们去做长工,不就等于零吗?”

闫阿婆说:“做长工有么子不好啊,我那时候天天有肉吃,现在,我天天只有腌菜吃,我的日子是一日不如一日啊。”

秀尤说:“老娘你只看到了一个方面,那就是你自己,我们兄弟就不同了,我们的日子就比过去好多了,起码一条,我们不去烤黄日头了。”

闫阿婆说:“你说说看,你是如何撞了狗屎运的?”

秀尤说:“说起来其实也很简单,我把乡政府食堂里的一架蒸笼藏到潘十山的一个牛栏里,乡政府没有了蒸笼就没饭吃,范乡长就悬饷破案,我去揭榜了,轻而易举就破了这个案子。范乡长说,乡政府还差一个搞政法的干部,问我愿不愿意去,我当然是愿意去啦。”

闫阿婆就笑着说:“你真是一根搞屎棍,范乡长真是一个二百五。不过你这事在外边可不能讲啊,不然你要坐牢的。”

秀尤说:“我又没疯,怎么会到外面去讲?”

闫阿婆说:“你是这个样子走的,那个霖森伢子是为么子走的呀?”

秀尤说:“他更简单了,那天他去岳阳耍,正好碰到冷冻厂在招工,他说他是贫农,人又长得结实,很抗冻,是冷冻厂需要的理想人选,就这样进了厂的。”

闫阿婆说:“你哄老娘啊,天上掉馅饼啊,冷冻厂又不是瞎子!”

秀尤说:“冷冻厂要人也是实情,他们当然不相信霖森的话,派人下来了,一查,霖森果然是贫农,就落实了。”

梅杨看到枫树岭这么多青年走出去了,心里就痒痒的,自己也是个聪明人,又不缺胳膊少腿,他们可以外去工作,我为什么就不能呢?

梅杨找到笙组就怂恿他说:“我们两个也去乡政府问问,看能不能将我两人也调了干,时代需要我们啊。”

笙组说:“你去吧,我不去,狗脚爪都认不得两个,我怎么提要求?”

梅杨说:“我们不是都参加扫盲了吗,我们不是都脱盲了吗?你看看那些南下干部,有几个是认得狗脚爪的!”

笙组说:“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这没有么子可比的。”

梅杨说:“你不去我就去了啊,我要是办成了你可不能眼红啊。”

梅杨说完就走了,他去了乡政府,这时,乡长已经换人了,范乡长去了区上,新来的乡长姓潘,他和梅杨不是太熟悉。

梅杨说:“我是枫树岭的农会副主席梅杨,我是来要求乡政府将我调干的。”

潘乡长说:“你是梅杨呀,梅杨是谁啊?”

梅杨说:“梅杨就是我呀,我就是梅杨呀,我在我们那里名气可大了,你不记得我了呀,我们是见过面的呀!”

潘乡长说:“是吗,我们见过吗,我怎么不记得啊,这里可是乡政府啊。”

梅杨说:“我知道这是乡政府,所以来要求将我调干。”

潘乡长说:“当干部就要有一个干部的样子,就像我一样,长得周周正正,国字脸,玉树临风,到哪里都可以吸引女人的目光。”

梅杨说:“潘乡长说的没错,我就是这样想的。”

潘乡长说:“你既然这样想,那还跑来要求调干?”

梅杨说:“我的想法很简单,我就是要用调干的事实来说明共产党的英明伟大,共产党来了,我们当干部了,是真正翻身了。”

潘乡长说:“你还是不明白呀,那我就不客气了,当干部是要四里八乡去跑的,你这个鬼样子到外面去跑,只会把人吓死。”

梅杨说:“你以为我真的听不懂话呀,我其实是为共产党着想。”

潘乡长说:“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说了,干部还是要你当的,不过是在你们那个村子里,乡政府计划你们枫树岭和孙家庄范家庄几个屋场组成一个村,村里要有党支部,就准备让笙组做书记,你做副书记。”

梅杨说:“那就让我做书记吧,笙组是农会主席,他还是做主席吧。”

潘乡长说:“你还是老皇历吧,农会要解散了,土改结束了,田也分到户了,还要这个农会和自己作对呀?”

梅杨说:“那也应该是我做书记,笙组做副书记,我的脑瓜子比他灵活好使。”

潘乡长说:“正因为这样,你不能做书记,笙组稳重,他比你合适。至于你,你们那里还有些不好的评价,说你心术不正。”

梅杨说:“那是嚼蛆啊,潘乡长你不要信。”

潘乡长说:“道听途说我当然不信哪,但是我要怀疑呀。”

梅杨说:“那你还是将我调干吧,到了你身边,你就可以监督我了。再说,我这样的人不出来为党工作,那就是我党的一大损失,划不来的。”

潘乡长说:“你走吧,你莫不是还要我将刚才的话重复一遍?人要知自丑,马要知脸长,梅杨要知自己的短处。”

梅杨气嘟嘟地走了,回来后就去了笙组的家里,把自己在乡政府找潘乡长的事说给了笙组听,然后就说到了组建村里党支部的事情。

笙组说:“我们这几个屋场组一个村不是太好的事,我估计将来会有麻烦。”

梅杨说:“地理条件就是这样的呀,不和孙家庄组村,就必然和闫家庄组村,还不是会有麻烦。再说,这也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笙组说:“这几个屋场里有多少党员哟,没二十个吧?”

梅杨闭着眼睛在倒着手指计算,不一会儿就把数字得出来了,全村党员数字是十八个,这些人以前都没进过学校的门,是典型的文盲穷人。

笙组说:“我们的党员成分很纯啊,他们虽然是文盲,却是农村里的先进分子,共产党的事业就依靠这些人来带头做。”

梅杨说:“笙组主席,我和你商量个事情,你看,我认的字比你多,脑子比你好使,说话比你会说,是不是这个书记让我来当,你就做我的搭档,行不行?”

笙组说:“你怎么还叫我笙组主席呢,农会不是要解散吗?你应该叫我笙组书记的,这是潘乡长指定了的,你也不能擅自更改。”

梅杨说:“我是替你着想啊,我怕你做不了书记,难得吃亏受累,就想着来担最重的担子,你家庭负担又重,困难又多,我不为你着想谁为你着想?”

笙组说:“我昨晚上还做了个梦,梦见一只黄鼠狼到我家里来了。”

梅杨说:“那只黄鼠狼走错了路啊,你家这样穷,有么子好吃的?”

笙组说:“我家真的是穷,鸡窝里也就两只鸡了。”

奉贤也是从朝鲜回来的,他个子矮墩墩的,朝鲜的五次战役全参加了,还在战线上入了党,他硬是没伤一根毫毛。现在,别的人都去城市里当干部当工人了,他还在农村里守着一亩三分地,就有人为他抱不平了。

月星说:“奉贤伢子你也去找找人呀,你看人家入了朝的人都走了,就你还在家里,别的人还以为你在朝鲜没打仗呢。”

奉贤从来就是不多说话的,他听了后就说:“家里好。”

妖姬就说:“奉贤你是不是个男人啊,是不是比别的男人少点东西啊?别人走了你不走,别人找老婆了你也不急。”

奉贤笑着说:“一个人好。”

妖姬就逗他说:“这样吧,我带你睡几个晚上,让你尝尝味道,然后你就知道要女人了,然后你就知道要去当干部拿工资养老婆了。”

奉贤说:“在家里好,一个人好。”

王阿婆说:“妖姬你这个骚货,祸害谁也莫祸害奉贤了,你看他老实得石磨也压不出一个屁来,还这样拿话激他。”

妖姬说:“我这是替他急啊,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我急也是空急的。”

卒德是奉贤的哥哥,他也劝弟弟去找政府,要求去当个干部或者是工人什么的,家里实在是太穷了,守在家里找不到老婆的。

奉贤说:“我不适合到外面去做事,到外面的人要会花言口巧语,还要会察言观色,我都不会这些人情世故,还是家里好。”

秀钉也从朝鲜回来了,他负了伤,是一个荣誉军人。

梅花说:“儿子你真是福气啊,幸好只是负了伤,要是打死了,我就成孤老了,我将来来靠谁啊?”

秀钉说:“不是我有福气,是你老人家有福气。”

梅花说:“你是如何负伤的,重不重啊,伤在哪里啊?给我看看!”

秀钉说:“说起来就是一件好笑的事情,那天要上阵了,连长叫检查枪械,我的枪突然就卡壳了,应该是潮湿的原因吧。我就急了,拿起枪就在石头上砸,这一砸就把枪砸走火了,子弹就擦着我的眼睛飞出去了。你看你看,就在这里。”

秀钉说完就指着自己的左眼睛给父亲看,梅花左看右看就是看不出名堂来,他说:“没什么呀,好好的呀。”

秀钉说:“你是说我在扯谎吗?部队军医的鉴定难道还不如你一个农民的眼光吗?我的眼睛表面看是没问题,其实是伤了眼球的,受伤的那一个月里,什么也看不见,后来才慢慢恢复了一点视力。”

有一次,时鲜看见了秀钉就说:“秀钉伢子,别的人从朝鲜回来就去当干部了,你怎么还窝在家里,家里又没老婆。”

秀钉说:“我去凑么子热闹,你知道吗,我是一个荣誉军人,国家对我们这样的人是会照顾的,我不劳动也会养活自己。”

时鲜说:“那真是划得来啊,早知这样,我就让我家的宋波伢子也去朝鲜了。”

秀钉说:“要是打死在朝鲜,那就划不来了。”

时鲜说:“这就是赌博呀,你不是好好活着回来了吗?我看你也不缺胳膊少腿的,还当了一回荣誉军人,这是多么光荣的事情。”

秀钉说:“你听说过我们族上坡关的国雄大哥吗,他在朝鲜就把自己的一只腿冻掉了,现在只有一条腿了,你要这样的结果吗?”

时鲜说:“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幸好我们家的宋波没去。依我看,你也不要去当么子国家干部了,这国家的事都不是么子好事。”

秀钉就笑了,他无法回答时鲜的话,这个时鲜六十四岁了,怕是老糊涂了。

枫树岭最有机会外去工作的人就是兰馨,在他们这一班年轻人中间,他最聪明,读书最多,能写会算,是一个极具造就的人才,长沙铁路分局和岳阳铁路工务段多次来调他,都被他的养母卡住了。

兰馨对养母吴琼桂说:“老娘,你就放放手让我去吧,别人都走了,你把我留在家里做么子?”

吴琼桂说:“兰馨伢子呀,你是读过书的人,我来问问你,我们带养你是为了么子,你是几岁到我家来的?”

兰馨说:“我是七岁过继来的,您老人家带养我就是为了给您老二人养老送终,还为了传宗接代。”

吴琼桂说:“说得好,说得好,还需要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吗?”

兰馨说:“老娘耶,我到外面去工作了,又不是不来给您老养老送终。”

吴琼桂说:“这可不一样啊,假如你昨天走了,我今天病了,你叫我找谁来服侍我,你去了长沙,或者去了岳阳,我叫得应吗?”

兰馨说:“老娘您是不是有点自私呀,一切都是想自己,就不为儿子想一想呀,儿子也要有前途,儿子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吴琼桂说:“儿子你又说错了,我怎么是光为自己?你现在已经有两个崽了,你还要生崽女的,带好他们带大他们就是你的责任。”

兰馨说:“照老娘的说法,我活着就是为了给老人养老送终,把儿女养大成人,自己就什么都不是了,不为自己了?”

吴琼桂说:“怎么不为自己了,你给我养老送终,把孩子们养大成人,你就有名声了,别人就会讲你的好话,一个人的名声是多么的重要哟。”

兰馨说:“老娘耶,名声就是个虚东西,有不有都不重要。”

吴琼桂说:“你说么子呢,读书读到牛屁股里吧。孔子就是很重名的,他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兰馨说:“老娘您又错了,您说的名声和孔夫子说的名不是一个意思,孔夫子是说名分上用词不当,言语就不能顺理成章,您说的名声就是一个人的名誉。”

吴琼桂说:“好了,好了,我不和你争了,反正不准你到外面去。”

雨中有一次也来帮他的亲生儿子说好话,吴琼桂说:“玢儿小老弟,你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就应该懂规矩,兰馨是你的亲儿子不错,他过继到我家后就不是你的儿子了,你不要以兰馨父亲的身份来说话。”

雨中说:“我当然懂规矩,我今天来就是以一个旁观者身份来说话的。青年人有青年人的前途,我们做老人的不能误了他们的前途。”

吴琼桂说:“你是个读书人,我是个睁眼瞎,你看事就不如我实际有用。你想想看,做公事有么子好,你自己就是一个例子,你不就做了一年轮值保长吗?不就成了一个地主了吗?你要是在保长的位置上贪赃枉法鱼肉乡民也就罢了,你却是在这个位置上尽职守责,调解乡民的纠纷,解决乡民的困难,最后你还成了共产党的敌人,你说说看,这是不是做公事的下场?”

雨中就被自己嫂子的一番话晾在那里,突然就哑口无言了。

吴琼桂说:“我想想你也真是可怜,教了一世年书,没种过田地,也没请过长工,自己生的儿女还养不活,不是过继儿子就是送女儿到别人家去做童养媳,四十三岁的时候竟然成了地主,你剥削过别人吗?没有。你祸害过别人吗?也没有。为什么呢,都是你做了一年公事的缘故。”

雨中就被二嫂子说得眼泪汪汪的,他哽咽着说:“我是可怜兰馨啊,你把他留在家里真是可惜他了,他可以把算盘顶在脑壳上打,他可以闭着眼睛说出枫树岭每一块田地的亩积和户主,他可以把唐诗三百首倒背如流,他可以把《古文观止》读得滚瓜烂熟,他可以讲出《水浒》《说岳》《说唐》里每一个故事,枫树岭还有这样的人吗?”

吴琼桂说:“这些我都知道,他肚子里的货将来还是有用的,他可以用来教育自己的儿子们,八字好的话还可以用来教育自己的孙子们。那是将来的事情,现在我就认一个理,父母在,不远游。”

雨中走了,他不是二嫂子的对手,他读的书全是废书。

完仁在这样的场合下往往是一言不发的,他和吴琼桂生活了几十年,太了解自己的老太婆了,家里的事情一直就是老太婆的一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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