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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祸不单行

书名:枫树岭 作者:楚鹰

第39章 祸不单行

第三十九章祸不单行

正当笙组和梅杨拿着条子到南山村各家各户发放的时候,乡政府就传过来一个消息,说沙溪街的树德村在搞农业初级社,他们办社的原则有两个,一个是按劳分配,一个是土地入股分红。

梅杨就对笙组说:“我们这个地方么时候也搞初级社呢,要是搞初级社了,我们共产党的工作就好搞啦,千条线万条线,社里就是一根针,我们就把线穿在这根针上,省得还去千家万农户做工作。”

笙组说:“你是省力了也省心了,群众心里有疙瘩还是有疙瘩,他只是不冒出来,你就和群众隔开了,不懂得他了。”

梅杨说:“这有么子稀奇的,你就是不搞初级社也有这个问题。”

笙组说:“要是我们这里也搞初级社,你说说看,我们屋场里搞几个合适,我们南山村搞几个合适?”

梅杨说:“我们屋场里搞两个合适,我们南山村搞六个合适。”

憧憬归憧憬,没有共产党的号召,笙组和梅杨是不会去搞么子初级社的,一是自己没那么大的号召力,二是自己也不知道要如何搞。他们对农业合作社的憧憬完全是建立在方便自己工作的基点上,群众有不有好处,这是他们没有想到的事情,他们还没这个觉悟。

就在笙组和梅杨他们憧憬初级社的时候,秀水乡的范仙庭屋场组织了一个互助合作组,这个互助合作组还是有点松散,众人在组里做工,今天你帮我家,明天我帮你家,土地上的收入还是各归各的。

这个范仙庭总是出积极分子的,先前的那个范乡长就是这个屋场里的人,现在组织那个互助合作组的人叫范心旻,由于他走在前头,共产党的报纸就对他进行了大肆的报道,范心旻出名了,他就在这年被湖南省评为了互助合作组工作模范。一时间,人们见了他就不叫他名字了,只叫他范模范。

到乡政府开会,笙组和梅杨也经常碰到这个范心旻,他们的年纪一般大,互相间说话也很随和。梅杨说:“范心旻你是怎么搞的,怎么就想出了这个花招?”

范心旻说:“这不是花招,这是招花。别的地方早就有这个东西了,只是我们秀水没有,我把这朵花移过来,它就是我的了。”

笙组说:“这是朵么子花哟,带不带刺哟?”

范心旻说:“你栽了刺就有刺,你要是没栽刺,自然就没刺。”

梅杨说:“老兄你就把经验传给我们吧,让我们也试试当一回先进。”

范心旻说:“说白了就是农民们互相兑个工,今天你帮我做事,明天我帮你做事,这种搞法古已有之,我们今天给它安个好听的名字,它就成花了。”

梅杨说:“知道了,知道了,就是吹的,花也是画上去的。”

说完之后,他们就嘻嘻哈哈地散开听会去了。

转眼就到了一九五四年,春收刚收过不久,洞庭湖上空的这块天就像被谁戳了个窟窿一样,不断地漏水下来,有时候一天要下几场大雨,有时候晚上是整夜整夜在下大雨,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个多月。高山上的水往下倾泻着,它流到了山腰,流进了各个塅畈,然后汇合各条小河小溪的水一起汇入洞庭湖。洞庭湖这个大盆无法盛下这么多的淫雨,它开始往外漫溢,不断扩大自己的盆沿,增高自己的盆沿,原来可以耕种的水田旱地都被扩进了大盆,修建在那里的民房民居就开始房倒屋塌了,灾难洋溢在洞庭湖地区。

炼堂菊花的娘家澎湖湾就在白泥湖的边沿上,白泥湖就是洞庭湖的一只大叉,洞庭湖水涨一尺,白泥湖水也跟着涨一尺,没几天工夫就涨到了菊花娘家的阶沿上。她娘家的人睡了一夜,早上起来一看,满屋都是大水,鞋子和衣服都浮在水里了。

兰馨和菊花这天恰好来看大水了,兰馨岳父就对兰馨说:“我原本还犹豫的,现在没话说了,今天就把这房子拆下来,多少还可以救几根檩条楼脚,别的是指望不上了。”

兰馨说:“我看就是这样,我们开始吧。”

兰馨岳父说:“菊花伢子你坨身害肚的就不要拢边了,你去牛头山守着,你娘在那里煮饭。我们拆房的人也要注意,大水要是浸到了泥砖,房子就会垮塌的,我们现在上去,只把屋瓦扒下,扛了檩条就走人。”

做了一个上午,才搞完了一半的事情,中午吃一餐饭的时间,大水就浸湿了三层泥砖,整座房子哄地一声就垮塌在大水里。兰馨岳父说:“这样也好,我们就在水里面找檩条,不要让别人找去了。”

兰馨站在牛头山上看着一湖汹汹的大水,心里充满了无限的哀愁,庄稼没指望收了,时时都有房倒屋塌的声音传来,沿湖一带的民房民居无一幸免,这些屋场里有哪一个没自己的亲戚啊,帮得了谁呢?

傍晚,兰馨带着菊花往家走去,他们走了几里地来到了秀水屋,特地拐进了老外婆家看一看,老外婆家里的几个表伯也是老眼昏花了,大水已经漫进了他们家的地坪里,兰馨就把今天在澎湖湾看到的景象和他们一说,劝他们赶快搬走,明天就把房子拆了。

涨水的速度越来越快,没几天工夫,大水就沿着秀水河上溯,浸倒了秀水屋修建在低处的民房,又往上浸倒了政坝屋场的几处民居,然后倒灌上去,涨到了孙家庄前面的河里,站在金嘴岭上,就可以看见孙家庄前面的秀水河变得宽阔了。

笙组和梅杨又去乡政府开会,这次会议是专门部署抗灾救灾的,只听得潘乡长在会上说:“今年从五月下旬至七月初,县境降水一千二百毫米,连续发生六次特大山洪。八月初,东洞庭湖出现近百年最高水位三十四点八二米,全县倒房五千六百一十二间,水田受灾二十二万亩,减产粮食二万七千八百二十五吨。具体到我们秀水,倒房八百零五间,二千二百亩水田受到严重灾害,一万一千亩水田受一般灾害。”

“受到严重灾害的水田是一种么样子情况呢?那就是颗粒无收了,禾苗都给大水泡死了,都叫鱼吃光了。受到一般灾害的水田是一种么样子情况呢?那就是这些禾苗都过水了,有的还泡了一两天,收成自然也是有影响的。今年是我们实行统购统销的第一年,我们遇到了这样的大灾难,为了更好地完成党交给我们的光荣任务,我们首先要抗灾救灾,只有把抗灾救灾的工作做好了,我们的任务才能完成,否则,我们就无法向党交代。”

“如何抗灾救灾呢?首先要把党关怀送到每个灾民的心里,要使得灾民们知道,党是在关心他们的。其次,要发动没灾的农民捐款捐物救济灾民,有的灾民房倒屋塌了,就要动员没灾的人拿出树来帮助灾民重建房子。其三,要指导灾民到山上去开荒种粮,发扬南泥湾精神。”

“尽管有灾,我们的统购统销任务还是要完成的,受轻灾的人不能讲价钱,甚至还要去帮助受重灾的人完成任务。受重灾的人不能因为自己有灾就幸灾乐祸,以为自己可以不去完成任务了。这笔账还是记在你们头上的,今年受灾了不交,明年你就要补交,要分年补交齐。你要是在山上开荒种粮了,今年也可以交一些,将来的担子就不会加重。”

走在回去的路上,梅杨和笙组在闲扯着今天会议的内容。梅杨说:“笙组书记,你怎么看今天潘乡长的报告?”

笙组说:“说得粗气一点,尽是卖B的话。灾难这么大,你如何去抗灾救灾?天要下雨,你可以堵住这个窟窿么?洞庭湖要涨水,你可以挡住它不来么?大水要浸倒房子,你可以扶住它么?都不能啊!老实说,人在灾害面前是无能为力的。”

梅杨说:“不能这样讲吧,我们共产党是万能的。”

笙组说:“那好,那好,你要是万能的,你就去堵住天上这个窟窿就是了。”

梅杨说:“我是说共产党是万能的,不是说我是万能的!”

笙组说:“这有区别吗?共产党是人,只要是人,就没有万能的。你看潘乡长说的三条救灾措施,哪一条不是卖B的话?我们对灾民说,党是关心你们的,灾民就会因此有房子住吗,就会因此有饭吃吗?要农民捐款捐物,谁是救灾的主体,政府的角色呢?有灾情你就躲开了,农民还成主体了?要灾民上山开荒种粮,你去试试看,哪只山上可以种水稻,哪只山上可以种红薯?现在都立秋了!”

梅杨说:“潘乡长说的是有点不靠谱啊,不过,不这样说又不行。”

笙组说:“那就不要讲了,何必要说空话!我原以为今年的灾情这样严重,统购统销会要减弱一些的,谁知潘乡长是这样说的,你说说看,还有没有人性?”

梅杨就是要笙组说话,笙组说得越多,对上级不满的情绪就会发泄的越多,到时候他就会把这些话反映上去,不愁将来这个书记不是他的。

梅杨的这些心理活动笙组看不见,就是看见了他也不会顾忌的。笙组是一个直肠子,心里想么子,嘴上就说么子,没一个把门的。

就在乡政府的救灾会议后不久,中共中央又做出《关于在全国实行计划收购油料的决定》、《关于实行棉布计划收购和计划供应的命令》和《关于棉花计划收购的命令》,对油料、棉布实行统购统销,对棉花实行统购。这样,粮、棉、油等比较重要的农产品也退出了自由市场,都开始由国家垄断经营。此后不久,烤烟、黄洋麻、苎麻、大麻、甘蔗、家蚕茧、茶叶、生猪、羊毛、牛皮及其他重要皮张、土糖、土纸、瓜子、栗子、木材、部分中药材、水产品、废铜、废锡、废铅、废钢等几十种产品都被纳入统购统销的范围。农民即使要卖出自己留用的部分也不得在市场上出售,必须卖给国家委托的收购商店。而像鸡、鸭、鹅、鲜蛋、调味品、分散产区的水产品、非集中产区的干果和鲜果等少数可以进入自由市场的农产品在必要时也可经由各省人民委员会的命令按照统一收购物资的规定办理,一个庞大的统购统销体系逐渐形成。

笙组对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看花了眼睛,对象太多了,又是花花绿绿的,他的眼睛就懵了,就模糊了,看什么都是万花筒一样的。

笙组说:“我原说是卡住了脖颈,那时候,掐脖颈的手还是有点松,这下好了,这下就紧紧地掐住了,你想要喘气都没法喘气了。”

梅杨说:“不能这样讲啊,这是我们共产党的创举,你看哪朝哪代有这么大的气魄?不光是要管住你的嘴巴,还要管住你家里的猪毛鸡毛鸭毛。谁有这样大的能耐啊?只有共产党才有!”

笙组说:“共产党是真的伟大,伟大到我看不见他的头了。”

梅杨说:“怎么办,我们这里也产油菜茶叶棉花布匹,家家户户也养猪养鸡养鸭,我们就叫来兰馨帮忙,把数字分到各家各户去吧!”

笙组说:“我不做这件事了,我怕农民打死我。”

梅杨说:“要不我们先开个大会,先把党的这个英明决策告诉农民们如何?”

笙组说:“还英明决策呢,我看就是个……哦,我不说了!”

笙组不答应,这件事情就拖下来了,一直拖到了冬天,见拖不过了,只好把兰馨找来,就把各家各户的数字算下去了。

冬月初五那天,菊花又生产了,这一回还是个男孩子。吴琼桂就说:“我们家的菊花真行啊,今天生个马驹子,明天又生个马驹子。黄老夫人那时就希望我们几个多给她生男孩子,我们偏偏不争气,这下好了,菊花给我们争气了。”

完仁也是喜不自胜,就跑到高山寺去给他的小老弟报喜,雨中就说:“二哥你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童趣十足。”

完仁说:“我没办法不高兴啊,你看,我都有三个男孙了,我们后代兴旺发达啊,要是老娘还活着,不知她有多高兴啊!”

雨中说:“老娘要是还活着,也是八十七岁的老人了,只怕脑壳不管用了。”

完仁说:“小弟你就给取个名字吧。”

雨中说:“名字我想好了,大孙叫祺宝,二孙叫祺柯,这孩子就叫祺鹰吧!”

完仁说:“这名字好,这名字好,希望他长大后就是一只雄鹰。”

就在祺鹰生下来的那天晚上,天气突变了,又是下雪又是降温。这个温度低得没法子形容了,睡在床上,盖两床棉絮还嫌不够,还要把棉衣棉裤都放到被子上才觉得暖和。初生的婴儿不能这么盖,一不小心就会出事的。菊花把孩子用棉片子包裹着,放在一边,然后用一块小棉絮盖着。

兰馨起床后发现洗脸手巾不是手巾了,它变成了一块僵硬的凌冰,手捏上去,冰冷的不说,还很硌手。水缸里的水也不见了,揭开缸盖,只见里面是一层冰,白白的,光滑的。地板上只要头晚上滴了水的地方,都结着薄薄的冰,踩在上面,稍微不小心,就会嗤的一声摔一个跟头。锅铲和锅底接触的地方也让冰联结在一起了,瓦水壶的水面上也结着一层冰。

从来就没这样过啊,兰馨也有二十七岁了,生活经验也累积得相当厚了,他还没见过这样的事情,过去的冬天即使下凌,室内的凌冰也只会是薄薄的一层。

打开房门到户外一看,只见大地白雪皑皑,水沟里的水不流动了,全结冰了。树上吊着凌虫,屋檐上吊着凌虫,大的有一手干大,长的有三尺多长,晶莹剔透,漂亮极了。

池塘的水面上更是结着一层厚厚的冰,有人在上面滑冰走步,谁这么早呢?走近一看,原来是立爹,兰馨就感到奇怪了,这是个么事也不做么事也不会做的闲人,他怎么这么早就出来走冰呢?

兰馨说:“立爹您老高寿了,别在冰面上摔着啊。”

立爹说:“不会的,不会的,我走得慢,走得稳,真是好玩啊!一早上,秀梦伢子就说下雪了结冰了,说大塘的水面可以走人了,我就来试试。”

兰馨说:“您快上来吧,要是哪块冰薄了,您走上去就会碎的,掉到水里可就划不来了。”

立爹说:“不会的,不会的,你来试试,你就是用脚使劲在冰上跳,它都纹丝不动。我六十几岁了,还没见过这大的冰。”

头几天还很新奇,洁净的白雪覆盖着原野,遮蔽了地上的一切丑陋,凡有水的地方都结了晶莹的冰,这个世界变得美丽了。慢慢地,人们就发现生活很不方便了。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下到地上就不是雪了,立刻变成了冰。人们踏出来的路也不是雪路了,而是冰路了,走在上面就有寸步难行的感觉。生活却是离不开走路,你要吃水用水,就要去水井里挑水吧,往往是挑着一担水快要到家时,你就摔了跤,没水了不说,还会把你淋得一身湿透。没菜吃了,你总会上菜园子吧,菜都冻成冰坨了,采回家来温暖一下,还是可以用的,问题是你总会在路上摔几个跟头。

这样的日子没有一个尽头,太阳总不出来,气温总是在很低的地方徘徊,天空还时不时地要飘几朵雪花,凌冻也在一天天加厚,十天过去了是这样,半个月过去了还是这样。在这样的日子里过生活,人们就慢慢地摸索出了战胜困难的规律,那就是用草鞋套在布鞋上走路,手里还拄着一根棍子,这样就大大降低了摔跤的几率。

一天,吴琼桂对兰馨说:“家里的油不够吃了,你去涧林园买点棉油来吧,菊花才满月,菜里面不能没油。”

菊花说:“没油就没油吧,这样的凌天要去涧林元走一趟会危险的。”

吴琼桂说:“怎么危险哪,人们就不走路啦,就不过生活啦?”

菊花说:“这可是桐油凌哪,走在上面,哗的一声就会跑好远的,弄不好就摔断了筋骨。”

吴琼桂说:“我这是没油叫他去的,又不是叫他去耍。”

菊花说:“老娘耶,没油就不吃油了,或者少吃一点,不要紧的。”

吴琼桂说:“怎么可以少吃,怎么可以不吃?我们两个老的都六十几岁了,还没过过缺油少油的日子,你想我们死呀?”

菊花就不说话了,兰馨就说:“好啦,我去就是啦。”

兰馨上路了,他沿着枫树岭的山路往北走去,翻过陡坡,又走了两三里路,就来到了涧林河边。这条河不宽,有一座石桥连接两岸,石桥有两搭,各有三条宽。桥下是一河水,水没有流动,上面结着冰。

如何过去呢?兰馨就想,这桥上面的路肯定比山路要滑得多,他弯着腰慢慢地走,试探着走,前一脚走出去了,后一脚并不马上移动,而是等前一脚踩稳了再走后一脚,如果还有危险,就把两只手当脚并用,最后总算是过去了。

回来的路上,兰馨就感觉到困难更大了,因为他的手里多了十斤棉油,手不能拢在袖子里了,一只手提着棉油罐,走不了几步,那只手就冻麻木了,必须要另换只手,换了几次手,他就来到了小河边。

这次怎么过去呢?手里多了一只棉油罐,他先检查了一遍棉油罐,确信棉油罐的系和封口都没问题后,他就开始过桥了。兰馨没有将棉油罐提在手里,他怕自己万一摔着了就会摔破罐子的。兰馨四脚四手并用在桥上走,每走一步,就把棉油罐向前送一节路,这样爬到桥中心的时候,他实在是受累不过就伏在桥面上想歇息一会儿,谁知刚一着地,他的身子就滚到河里去了。

桥下面有一人多高,兰馨是个一百八十斤的汉子,竟然没有将河面冰砸开一个口子。他索性在河面上躺了一会儿,想一想自己伤着哪儿了,还好,没哪里有痛处。爬起来又寻到一处低矮的田埂蹬上去,绕到了河对岸。

这一绕就把他绕醒了,他想,当初为么子那么死心眼一定在桥上走过去,河里结冰了,直接走河面上不是很好吗?在田埂上跳上跳下总要比走桥上安全得多。他再次小心翼翼爬到桥面上,将那十斤棉油提了过来。

回到家里,兰馨把自己的经历说给菊花听,菊花就说:“幸好天照应没有受伤,这桐油凌不比一般的凌啊,它是滑溜滑溜的。”

梅洛这天坐在家里总不得过,只觉得一身很胀,腰酸背痛的,他把两个拳头举起来伸伸懒腰,打个哈欠就出门了。

信步来到了秀灿的家里,只见他家也是冷冷清清的。梅洛就说:“没生火啊?”

秀灿的娘王娭毑就说:“还生火呢,再过几天,煮饭都没柴火了。”

梅洛说:“是啊,这鬼天气,尽给人难处的。”

王娭毑说:“楼上还有三捆茅柴,床上还有几床垫草,这鬼天气如果还要继续下去,我们就只能吃生茴了。”

王娭毑的老公梅灯在大口喘着气,这气一从他的喉咙里吹出来,就巴不得要在空中结了冰,可惜是没地方吧住。王娭毑说:“你看我们过的是么日子,老头子都快要死了,吃了早饭问夜路的主儿,却不能在最后的日子里烤把火,吃一餐饱饭。他整日里把一个脑壳缩在衣领里,生怕谁割去了似的。”

梅灯一边咳嗽一边说:“莫讲了,莫讲了,讲出来卖丑啊!”

王娭毑说:“这有么子好买丑的,梅洛又不是别人,他还是农会的干部。”

梅洛说:“没有农会了,我也不是干部了,和你们是一样的。”

梅灯说:“我们家的情况怪不得别人,也怪不得共产党,只怪我们自己生病。”

王娭毑说:“怎么怪不得?原以为有了田地生活会好起来的,谁知道还没有捂热,要租要税的就来了,还是那么的重。”

梅洛说:“你们家今年有多少上交的数字?”

秀灿这时候回答说:“我们家六个人,有土地的四个人,合起来是六亩水田,一千五百六十斤谷子。把这些谷子挑到政府的仓库里,都磨掉了我肩上的皮。”

梅洛说:“这怪不得啊,你也是个剃头的人,没做过事情。”

秀灿说:“我家老爷今年五十六岁了,年纪是不大,只怕是难得过年,要是这样的天气死了该怎么办啊?家里柴都没一根。”

梅灯说:“呸呸呸,我不会死的,我还要等着过好日子呢。”

王阿婆说:“你怎么不会死啊,只是你莫要在这时候死,你这时候死了就是害我们活人了,开春了再死吧!你别等好日子了,好日子不会来的,谷子才统购统销,猪鸡鸭鹅的统购统销就跟着来了,今后你养了猪吃不到猪肉,养了鸡也不是你的鸡了,哪来的好日子?”

梅灯就问梅洛:“是真的吗,王阿婆是自己翻出来的吧?”

梅洛就说:“嫂子说的就是真的,她怎么会想得出这样的花样。她还只说对了一半,还有许多统购统销的内容她没有说到,比如菜油棉花布匹等等。”

梅灯就说:“那我就不指望了,天气一暖和我就死掉算了。”

秀灿就笑起来说:“老爷您又不是算八字的,怎么知道天气一暖和自己就可以死了,莫不是要自寻短见吧。”

梅灯说:“我为么子不能自寻短见呢?天国才有福享啊。”

秀灿说:“老爷您是享福去了,我们的名声可是被你弄坏了,别人还以为是我们家人让您去寻短见的。”

梅灯说:“那好办,我把雨中叫来,叫他写个东西,声明我的死与家人无关,我在上面按个手印就是了。”

王阿婆说:“你不要死啊,好死不如赖活着,再苦再难,我们也是一家人在一起,话也有得说,笑也一块笑。”

秀灿说:“老娘您就莫劝老爷了,老爷就是熬过了这倒霉的天气,他也是活不下去的。他看见我把栏里的猪送走了自己没得肉吃,看见我把鸡笼里的鸡捉走了没得鸡吃,心里还不难受死了。”

王娭毑就说:“也是啊,那就只好随他了。”

梅灯说:“你们也没一个人劝劝我,没一个人留留我,我还偏不死了。”

梅洛看着这一家子人对话就觉得好笑,他们把严肃的话题说这样轻松,把苦难的生活说得这样稀松平常,难道他们就看穿了?

梅洛就换了话题说:“家里还有几石谷子呀?”

秀灿说:“应该还有三石吧,吃到明年二月间是没问题的。”

梅洛说:“不会是这个数吧,你家可是有六亩田啊!”

秀灿说:“我们家那叫种的么田啊,别人收一石,我们收五斗。加上牛种田,马吃谷,你说说看,我们家现在应该是多少谷子?”

王阿婆伤感地自言自语说:“民国十九年也是大灾啊,天发黑,大地摇,吊凌虫,发大水,我们还死了两个女儿,我那两个女儿要是还在,她们应该也是儿女一大群了啊。不过,死了也好,她们要是还在世,也会愁肠百结的。”

梅洛说:“嫂子耶,日子总会好起来的,我们贫下中农总有翻身的一天的,你就把身体养得好好的,等着这一天吧!”

王娭毑说:“你只怕是在农会做了几天干部就学会了蒙人啊,好日子在那里呢,我怎么看不见呢?你莫要说翻身,你一说翻身我就感觉到有石头压在身上一样,过去,我可是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梅洛就不说话了,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这说的就是官场上的话,在农会做了几年干部,他也就学会这几句话,今天拿来一用,竟然没有蒙住这个老太太。

遇到了这样的大凌天,笙组他们也是很着急,他去和梅杨商量,要到农民家里去访贫问苦,看看他们家里有么子困难。

梅杨就说:“我看还是算了吧,你一想就知道,遇到了这样的鬼天气,谁家里没困难,你去问他们又不能帮他们解决,他们还不呛你一鼻子。”

笙组说:“呛就呛吧,我们去了总比不去的要好,去了就体现了共产党对贫下中农的关怀,他们就会觉得我们在关心他们的痛痒。”

梅杨说:“你还是没听懂我说的话,假如我们到了一户人家,人家说,我没米煮饭了,我没柴烧了,我没菜吃了,你如何回答他们?”

笙组说:“这样说也是啊,我只是去慰问他们,慰问慰问,就是问一下,安慰一番,我还能给他们大米蔬菜呀!”

梅杨说:“你要这样说,那就走了,碰一鼻子灰可别埋怨啊。”

笙组梅杨他们就上路了,先去谁家呢?想了一会儿就来到了梅花的家里。

笙组说:“梅花大叔,你家的日子还过得去吧?”

梅花说:“什么过得去啊,简直是过得很好,如今我是余钱剩米,么子也不愁。我的余钱是余的打包钱,我的剩米是剩的起柩的米,你们要不要分一点?”

笙组和梅杨就被梅花噎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梅杨就笑嘻嘻地说:“梅花大哥,你是贫农中的贫农,是我们党依靠的对象,你又是光荣的荣誉军人家属,这个身份很重要啊!”

梅花说:“我要还是贫农就好了,我就还去岳阳挑水卖,就不担心谁找我要粮食要棉花要鸡要鸭了。”

梅杨说:“梅花哥,你是革命的先锋,你要做一个好榜样。”

梅花说:“我怎么没做好呀,我又没像你们样靠耍嘴皮子混饭吃。当年我搞农民协会时,你们两个还穿开裆裤,卵子还在地上拖。”

梅杨说:“对对对,我们早就听说过,不然怎么叫你革命先锋呢。今天我们是来访贫问苦的,你要知道,党是很关心你们这些人的。”

梅花说:“那你们就来点实际的,你要问我的苦,那我就说给你听听,我没饭吃了,你给我米吗?我没柴烧了,你给我柴吗?我很久没吃肉了,你给我猪吗?园里的蔬菜凌壳壳的,我很久没吃蔬菜了,牙板骨都烂了,你给我蔬菜吗?”

梅杨说:“都不能,都不能,我们来就是问问,表示一种心意。”

梅花说:“那你们就滚吧,别让我看见了心里不好受。”

笙组说:“梅杨我们走吧,这家人是茅室里的石头。”

笙组和梅杨来到了立爹的家里,立爹说:“你们两个来了,我们家里从来就没干部来过,可惜的是家里没有椅子,你们只能站着说话了。”

笙组说:“没关系,没关系,乡里乡亲的,坐着站着一样的。我们是来访贫问苦的,遇到了这样的天气,看看你家里有么子困难。”

立爹说:“我的困难早就有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把火烧燃,我不知道怎么把饭煮熟,我不知道茅柴是长在哪里的,我不知道米是如何来的,要不是生了一个秀梦伢子,我早就饿死了。”

梅杨说:“就是呀,要不怎么您就是一个贫农呢?”

立爹说:“贫农就是穷农啊,还有更好听的名字吗?我希望共产党再奖励我一个。今年你们分给我家里的上交任务,勒走了家里的最后一粒谷子,那是秀梦伢子在田里捡禾穗捡来的。”

笙组说:“我们知道你家里穷,所以才来访贫问苦的呀!将来的日子会好起来的,你要相信共产党,你要相信我们这些干部。”

立爹说:“将来是多久啊,我今年快要七十岁了,等我进土眼了,你们就过好日子了,那我不是冤吗?你要我相信你们这些干部,我看到你们送来了条子,也送来了慰问,送条子是实实在在要我们的东西,送慰问那就是送一句话,耍耍嘴皮子,你们多好啊。”

笙组他们原以为立爹懵懵懂懂,谁知道他一点也不憨包。

出门的时候,笙组的嘴巴还可以挂得十二把夜壶,梅杨就说:“还访不访?到谁家都一样,你不要希望谁说好话给我们听。”

笙组没说话,带着梅杨走了好长一段路,来到了尧山的家里。

尧山现在是个四口之家了,他已经有了两个女儿。笙组见了他就笑着说:“尧山叔今天没骂娘吧?”

尧山说:“骂娘,我怎么不骂娘?我天天一下床就骂娘,和你一样,天一亮就开始贩洋面。”停了几秒钟,尧山又说:“你看我如何不骂娘?家里要米无米,要柴无柴,要菜无菜。老婆四手不置,说她一个美女嫁了我这个丑老公,就该我操心做事,就该她坐享其成。”

尧山老婆说:“笙组书记你们莫要听他的,他丑是丑,我美是美,我也没这样说呀,再说,我勤快有么子用,做一死还不是被你们干部一张条子给弄走了。”

梅杨说:“话不能这样说啊,我们是一大家人才对你说实话,你们的东西不是我们干部弄走的,是你们自己把爱心献给了国家,国家会记念你们的,将来国家富裕了,首先就会想起你们这些贫农来。”

尧山老婆说:“得了,得了,还是不要记念我们的好。就是因为你们太记念我们了,我们才开始在条子上学会了认字,一认字就认出了一座山来。”

笙组他们还是没讨好,只好悻悻地出来了。他不再准备去访贫问苦了,看着天自言自语地说:“么时开天啊,么时开天啊,开天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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