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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饥饿年代

书名:枫树岭 作者:楚鹰

第49章 饥饿年代

第四十九章饥饿年代

就在兰馨一家迁居茶盘庄后,中国开始进入真正的饥饿年代。

没有人把饥饿当一回事,因为没人报告“老爷,大事不好”,当官的一律逐级向上报喜,我们是在如何的跃进大跃进,全民都进入食堂了,私人最后一点星星之火都熄灭了,我们的亩产已经达到了多少斤多少斤。

老爷都是喜欢听喜报的,一听说形势大好,就更加愤恨那个批评三面红旗的反党分子彭德怀了,就更加把五风刮得漫天飞舞了,就把一平二调看做是理所当然的了,谁还敢睁眼睛说东道西。

五风送给中国农民的第一个成果就是浮肿病流行起来,北方的农村有,南方的农村也有;富裕的农村有,贫穷的农村更有。枫树岭这个小小的山村自然是也不例外,惠民、堃戎、淳彦老婆等人成为了这个屋场第一批浮肿病人。

惠民长得又高又大,这时候全身一浮肿,他就成为一个庞然大物了。一个脑壳就像个猪头样,五官一般平了,手脚都是粗大无比,身子像水桶一样,你用手指在他身上任一地方摁下去,那里就有一个坑,要过好久好久才能平复。

惠民完全变了一个人形,他不再是一个粗壮的汉子了,而且还讲不出一句囫囵的话了,一句话总是要分几次才能说完,每说一次都是吭吭哧哧的,听他讲话的人实在是没耐心听完一句话。

梅杨看见了惠民这个样子,心里就有一种特别的高兴,他希望这个惠民肿死才好,他肿死了就可以解去心头之恨。一想起惠民过去打烂他粪桶的那件事情,梅杨就恨得牙齿咯咯的响。

梅杨却装出一副笑脸说:“民大衣,你怎么长得这样的好呀,是不是偷吃了食堂的饭菜,把自己长得这么高大威猛。”

惠民吭吭哧哧地说:“没有啊。”

梅杨说:“我不信,我会去问食堂的。你看我们都青皮寡瘦一个个,怎么就你长得高大威猛?你要感谢食堂啊,是食堂养胖了你!”

惠民说:“我这是肿啊!”

梅杨说:“你不要乱说啊,乱说话是要负责任的。再说你是一个富农分子,原本就是不能乱说乱动的,你再说了食堂的坏话,就绑你去坐牢的。”

梅杨这样一吓,惠民就不说话了,他心里想,这个梅杨就是个牛皮大王,我一身明明就是肿膀膀的,他却偏要说我是长得胖,这不是存心寒碜我吗?

惠民是这样的一个身体,他的生活比正常人就更艰难了,不能去户外做事了,做不了队里的工,也挖不了野菜,只能坐在家里吃一点现成的。家里哪来现成的食品,无非就是食堂的配给,食堂里分一只茴就吃一只茴,分半只就吃半只,他不敢奢望谁多给他一口粮食。

堃戎的浮肿比起惠民来要好一点,他主要是两只脚浮肿得厉害。他的两只脚就像两只提水桶样大,自然是做不了任何事情。

妖姬就说:“老公呀,你这个样子了,晚上就做不了功课,我怎么办呀?”

堃戎说:“你说你怎么办,你今年四十五岁了,从十五岁做起,已经做了三十年了,你还没做够,歇几年为么子不可以?”

妖姬说:“那个事情是做不厌的,莫说做了三十年,你就是再叫我做三十年也是做不厌的,老了,做不动了,我就歇手。”

堃戎说:“你真是个不要脸的女人。”

妖姬说:“我要脸做么子啊,我的漂亮脸蛋是自己看不见的,那是给别人看的,别人看中了就来给我做功课,我还要么子脸啊!”

堃戎说:“你不要脸了,那就是不可救药了。”

妖姬说:“我告诉你一件事啊,你不行了,我就会找一个别人来代替你的,你要知道感谢别人。现在我们大家是没有财产没有钱了,要是有钱,你还要拿钱谢谢人家。”

堃戎说:“你这个臭野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慧君结巴早就有一腿了。你多大,他多大,你就不怕天打五雷轰呀?”

妖姬嘿嘿地笑着说:“你知道了就好,我就是怕你不知道。我比慧君结巴大十五岁,是老牛吃嫩草,问题是我们二人是你情我愿的,他爱我,我爱他,这不就得了。”

堃戎说:“你是我老婆,你怎么可以爱他,怎么可以祸害他?”

妖姬说:“你这样说就是矛盾了,爱他就是爱他,怎么就成了祸害他?”

堃戎说:“不要脸,不要脸,你太不要脸了!”

妖姬说:“我也是没办法啊,你看我看上翡璋多少年了,他不摔起我,我只能把爱转移了,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这才找到了慧君小伙子。你不知道吧,你老了,慧君的床上功夫比你好多了,我很快活!”

堃戎气得闭上眼睛,表示不再听妖姬嚼蛆了。

淳彦的老婆张氏和堃戎不同,她的浮肿主要是在手上,两只手从上到下都肿得像水瓜样。她不能做任何重一点的事情了,手拿不住东西,即便是轻物,有时候也会掉落在地。

淳彦四十八岁了,他也生病了,他一生病就喜倒了一家人。张氏说:“这样好,这样你就不会再去祸害良家妇女了。”

淳彦说:“好什么好啊,我是一家之主,我病倒了,一家人怎么办?”

张氏说:“你就安心害你的病吧,你么时操过一家人的心,要不是你,穷得一塌糊涂的家怎么会被划个地主遭人作践。”

张氏大儿子盛文已经结婚独过了,老二是个女儿,已经把给别人家了,老三祺友今年十五岁,在队里出工,他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劳动力,老四科斯今年十三岁,他每天的任务就挖野菜。

张氏说:“科斯伢子要不要我今天陪你去挖野菜呀?”

科斯说:“你的手又不能做事,去了也是个空人。”

张氏说:“我不去你认得野菜么,莫把毒草挖回家了,这样会毒死一家人的。”

科斯说:“我就是要挖棵毒草来把老爷毒死算了。”

张氏说:“呸呸呸,他再坏也是你家老爷呀,说这话又不怕闪了你牙!”

科斯说:“我就是说着玩玩,我要看你急不急。其实,我是认得野菜的,么子榔树皮,马连单,地米菜,蕨藤,大青叶,葛根,高笋蔸,菜夹蔸我都认得。”

大逃荒接踵而至,饥民在全国乱窜,总以为别的地方就一定比自己的家乡好,枫树岭人有的跑江西,有的跑西北,他们从没有出过远门,是饥饿这只豺狼将他们赶出了家门。祺霖和祺斌两兄弟跑去了江西,他们一路上挖着野菜吃,偷着地里的蚕豆吃,跑到江西一看,也是田荒地白,饥民盈畴,就又往回跑。慧君拉着妖姬跑西北去了,休耕带着十二岁的弟弟秀吉也跑西北去了,他们去前各采摘了一袋野菜,在火车上辗转了七天才到西北,下火车一看,那个荒凉劲是他们想都不敢想象的,心里就想,这里的人吃的是么子,我们那里还有野菜挖,他们这里可是寸草不生啊!

饥民们这样折腾了半年,到了十一月,共产党就在农村发起了三整运动。共产党创造了很多的新名词,老百姓并不知道么子叫三整,党的干部讲一遍他们记不住,讲二遍他们还是记不住。

冯菊生书记在公社开党员会作动员报告,他说:“么子叫三整,简单地说,就是整风、整社、整党。现在是五风横行,满世界刮的是共产风、浮夸风、强迫命令风、瞎指挥风、特殊化风,害得我们饿了肚子。这股风是谁刮起来的,有人说,就是共产党刮的,不对!不能这么说,这股风就是地主富农刮起来的,有人会说我在瞎说,瞎说也得这样说,你们没听说过赵高的故事吗?我们不要去追问风源,我们只要求刹住这股风。其次,我们要整社,整么子社,当然是整顿人民公社,公社的特点就是一大二公,凡是不符合这个特点的都要进行整顿,比如在我们下荷塘,地上长的一草一木,水里的鱼,天上的飞鸟,都是公社这个集体的,再没有私人的财物了,只有空气你才可以自由呼吸,吸进了你口的才是你自己的。其三是要整党,我们党已经经过多次整顿了,组织已经纯洁了许多,但是还不够,农村党员的文化素质很低,特别是思想素质,普遍偏低。现在我们没饭吃了,而且是普遍没饭吃了,我们的党员找原因,都说是国家的征购任务太重,都说是这两年大跃进都搞大协作去了,粮食烂在地里,这是不是原因,即使是原因也不能算啊,我们要打皮钻眼在其他地方找原因,比如说自然灾害,比如说地主富农的破坏。饿饭饿得厉害了是会死人的,我们下荷塘有没有饿死人,当然是有哇,但是,我们不能说是饿死的,而要说是自然死亡的,这些问题就是思想素质问题,我们党员要提高思想素质,要统一到这个认识上来。”

具体如何操作三整,冯书记又做了一番布置,其实,他的布置有很多就是马后炮,笙组和梅杨在回家的路上就说到了这个问题。

梅杨说:“我们如何搞啊,好像是没头绪一样。”

笙组说:“还能如何搞,开风叔说的,弓起搞啊。你想啊,那个五风还需要我们整顿么?大家穷得叮当响了,你怎么去共产;大家都在挖野菜刮树皮过日子,你怎么特殊化,就是这个穷呀,让五风止住了脚步。”

梅杨说:“话是这么说,特殊化还是有一点的,起码一条,我们党员干部借着晚上巡逻查夜的机会,还可以煮几坨茴吃啊!”

笙组说:“这个三整啊,说来说去,到了我们底下就剩一条了,那就是找寻饿死人的原因。我们大队里有没有饿死人,当然是有的,就是我们枫树岭也饿死了几个人,我们要追查原因就要追查到地富身上去,这几年的天气是风调雨顺的,不好追究,还是追究地富吧。”

梅杨说:“地富也不好追究啊,我的心肠是很硬的,看来看去,也看不出地富有么子破坏活动,在我党的高压下,他们就像缩头乌龟样不出头了。”

三整也不能充饥,它不能解决人的肌体需求,所以,它就像一股蓝色的烟雾样在空中飘荡了一会儿就消失了。

饥饿张开血盆大口在吞噬着人们的肉体,它将肥胖的人弄瘦,将瘦弱的人弄得皮包骨,将羸弱的人弄死,送进地狱。过了新年,人们就开始做观音土吃了,这东西吃下去又屙不出来,凡是吃了它的人,无不是腹胀难受。

梅洛就是在收工的路上饿死的,他肩一把锄头回家去,走着走着就倒在路边,口里说着“我要吃啊”“我要吃啊”,才说了两句就闭气了。

梅洛的长子秀尔将老爷抱起来,才走了几步就坐在地上歇气,他实在是抱不动,尸体又不重,他是肚子太饿了,没有力气。九如就说:“我们二人抬着回去吧,不然,他会拖死你的。”

梅洛的次子秀丽在湖滨中学毕业后,就被共产党招干做了公社的政法干部,他听说老爷饿死在路边就哭着回来奔丧,他说:“老爷耶,我要是知道你会饿死就应该让你去做干部我来做农民的。老爷耶,你原来就是个干部,没几个干部饿死的,怎么就你饿死了,这是谁害的呀!”

饥饿在吞噬人的肉体,豺狼也来吞噬人的肉体。在广大的上下荷塘,不知从哪里窜来了一大群豺狼,豺狼们来到了这里就逡巡不走了。白天,它们就躲在树林中等候着过路的单身人;到了晚上,它们就入室寻觅。经常听得有人说,谁家的小孩被狼叼走了,谁家的老人被狼叼走了,谁在山洼里捡到了一只小孩的脚板,谁在山顶上捡到了一只老人的手。

那天一早,狄储起床后去如厕,解开裤子才蹲下去,一只狼就窜了进来。狼看见了狄储白花花的屁股,忘记了去咬狄储的脖颈。狄储看见狼过来咬他的屁股,起身就想跑,才一起身,那坨刚刚要出世面的屎就甩到了狼的眼睛上。这是一条老狼,它毫不犹豫地闭着眼睛就撕下了狄储屁股上的一块肉,痛得狄储跳了起来,一双手蒙住屁股就跑往家去。

豺狼这样的猖狂,激起了上下荷塘共产党的斗志,两个公社的共产党员联起手来,发动所有的公社社员上山入林驱赶豺狼,他们打得豺狼无处藏身,也有被打死的,谁要是打死了一只豺狼,谁就成了打狼英雄。

梅杨找到笙组说:“你听说了吗,孙家庄昨天有一个人屙屎屙不出来,生生地把他给憋死了,死的时候,腹大如鼓,死相很难看的。”

笙组说:“还没人报告给我呀,你是听谁说的?”

梅杨说:“那个后生子肯定是搞错了,他以为我是书记,就报告给我听了。”

笙组说:“我昨天看见几个人跪在田里中耕除草,他们是站立不稳啊。过去我经常看见德储跪着中耕除草,他是做累了才这样的。”

梅杨说:“这没饭吃是一个通病啊,农民是这样,公职人员也是这样,因为他们的家属是农民。彭校长到秀水完小去上任,你猜猜,学校是拿么子招待他的?”

笙组说:“总不会是旱茴吧,总比我们农民吃得好吧?”

梅杨说:“学校就是用荞麦粉和谷糠做的混合饼饼招待他的,还不如旱茴吧!”

笙组说:“高家大队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梅杨说:“是不是高家小队集体偷谷的事情,这个事情的定性我看就欠妥。稻谷是他们自己队里的,怎么算偷呢?”

笙组说:“他们把稻谷偷了两千斤运到山上去,用碓子磨出了米,然后就把这些大米分了。这稻谷表面看他们队里的,其实是国家的,国家没批准,你就是偷。特别是私分,那性质就更严重了。”

梅杨说:“上荷塘有个蒋老师写了一首七律诗讽刺现实,影响很大,流毒很广,上下荷塘的文人学士几乎人人会背,我们屋场里的雨中只怕也会背得。诗是这样写的:雨霁云消天气苍,负篮携幼上山岗。沾衣雨露何足借,滑足污泥不怕伤。东山摘遍西山尽,南岭寻空北岭光。只因集体分粮少,采蕨归来和细粮。”

笙组说:“这件事我也听说了,不光是文人学士背得,就是公社的干部,也有不少人背得,只有我们这些老大粗背不得。”

梅杨说:“这件事情要引起我们的注意,不管饿死多少人,都不能让人给我党抹黑,党是正确的,问题是下面出的。”

笙组说:“你这个意见很好,我们支部就应该按照这个意见形成一个决议。向广大的群众讲明,党是正确的,问题是下面出的。”

梅杨说:“总结是很重要的,人就是要善于总结,一个人做了很多事情,如果不善于总结,那就等于没做。都说公共食堂不好,其实,食堂也是有发明的,比如双蒸饭就是一大发明,能把一钵饭蒸成两钵,这个发明就是我们共产党的功劳,要不是有党的英明领导,谁能有这样伟大的想象力?”

笙组说:“要说食堂好不好,农民最有发言权,他们说食堂不好,一是敞开肚子吃不好,二是没有自由不好,三是不能自己种菜不能自己养猪不好,四是把山上的树木差不多砍光了不好。你会总结,农民也会总结。总结的好不好全在于立场,就看你站在哪里,是站在农民一边,还是站在我党一边。”

梅杨说:“笙组书记你这是说到点子上了。”

笙组说:“你看办食堂出现了多少新新事物,过去只知道牛吃稻草,不知道人也能吃稻草;过去只知道茴藤可以喂猪,不知道茴藤也可以喂人;过去只知道谷壳可以烧火,不知道谷壳也可以做食品,特别是观音土、朗树皮和葛藤根都可以当食品吃,这都是食堂的功劳啊!不办食堂就不会饿饭,不饿饭就不会知道这些东西可吃。”

梅杨说:“归根结底,这都是我们共产党的功劳啊。”

就在笙组梅杨他们大谈特谈要善于总结的时候,公社送来一个通知,说县里要开一个五级干部会,各个大队的支部要将参加会议的人数报上去。

笙组说:“县里要开五级干部会,是不是省里和中央都要来参加?”

梅杨说:“你说错了吧,如果省里和中央都参加,那就不是在我们县里开了,那是在北京开了,我们也就可以逛逛北京了。”

笙组在倒着手指头算级,算来算去总算不出五级,梅杨就点拨他说:“这五级就是县区公社大队小队,也就是说,最小的干部就是小队长了。”

岳阳县五级干部会如期召开了,全县参加会议的人有二千多个,就是这些共产党的先锋带领着洞庭湖一角的几十万憨包农民奔驰在社会主义金光大道上。

县委书记在会议上做报告说:“我们这次会议的主要精神就是贯彻中央《关于农村人民公社当前政策的紧急指示信》和省委《大办农业大办粮食十大政策》精神,中央指示信说,三级所有,队为基础,是现阶段人民公社的根本制度,这就告诉我们,过去刮的共产风是错误的。中央指示信又说,要坚决反对和彻底纠正一平二调的错误,一平二调实际上也就是刮共产风。中央指示信又说,要加强生产队的基本所有制,这个生产队就是指的大队,也就是说,今后,我们的大队就是基本核算单位,这个规定对于刹住共产风很有作用。中央指示信又说,要坚持生产小队的小部分所有制,这条措施是对上一条的补充。中央指示信又说,要允许社员经营少量的自留地和小规模的家庭副业,过去我们在这个问题上总是犯错误,一时左,一时右。这一次中央明确规定了,自留地是每人五厘还是六厘,各地看情况而定,所谓小规模的家庭副业,在我们这里主要指养猪。中央指示信又说,要少扣多分,尽力做到百分之九十的社员增加收入,这里说的是积累与分配的关系,积累只能慢慢来,首先要解决社员的收入问题。中央指示信又说,坚持各尽所能、按劳分配的原则,供给部分和工资部分三七开,我们过去的政策养了一大批懒人,这些懒人钻了政策的空子,心里总是想着,共产党会养活我们的,今后不能这样了。中央指示信又说,要从各方面节约劳动力,加强农业生产第一线,我们的干部都要参加劳动,小队干部要全额参加劳动,大队干部要有多数日子参加劳动,县区社干部要有一部分时间参加劳动。中央指示信又说,要安排好粮食,办好公共食堂。我们饿死了人,这是食堂没办好,粮食没安排好的缘故,生产大队和生产小队都是生产粮食的单位,你们怎么不安排好粮食呢?中央指示信最后说,要有领导有计划地恢复农村集市,活跃农村经济,要认真实行劳逸结合,要放手发动群众,整风整社。”

“我们要认真批急过渡,过去总认为共产主义社会很快就会来的,于是一级一级紧急过度,巴不得全县只办一个公社,巴不得全县统一核算,实践证明,这种急过度是极端错误的。我们还要认真批一平二调,批共产风,这股风曾经像十二级台风一样横扫过我们洞庭湖地区,这是很不好的,这是对农民赤裸裸的剥夺。我们现在规定现行分社体制至少七年不变,实行三权(因地种植权,制定技术措施权,安排各种农活权),四固宝(劳力,土地,耕畜,农具),三包(包产,包工,包成本)的不变,实行粮食三定(定产,定购,定销)不变。”

县委书记的报告很长很长,在他报告之后,又有人领着大家将中共中央的文件正式学了一遍,这个会议就算是开完了。

下了火车后,南山大队的一溜干部走在回家去的山道上,他们一边走路一边说着这次会议,秀沃说:“我看这个会议等于没开。”

奉贤说:“我也是这个意见,开了和没开没啥子两样。”

果储说:“也不能这样说,起码一条,政策松了很多。”

秀沃说:“依我看就是卖B的话一大堆,不管你政策松了多少,只有一条就掐住了你的喉管,那就是大办食堂。食堂原是要千刀万剐的,文件却规定还是要办食堂,而且是要大办,有了这个大办,政策松的了吗?”

梅杨说:“秀沃你不要乱说啊,你是个文盲,你领会不了政策的。”

秀沃说:“我又没说我不是文盲,我是文盲不等于我不会听话不会想事呀!”

梅杨说:“你是会听话会想事,但是你领会不了政策。”

秀沃说:“你这是么子道理啊,混账道理吧!”

梅杨说:“你要是再敢非议党的政策,再敢骂人,我就把你捆起来送到公社里去游行,或者送你去吃三两米。”

秀沃说:“我不是惠民啊,我是你吓大的吗?”

笙组说:“讲句公道话,秀沃说的是有道理的,既然是要大办食堂,许多政策就落实不下去,比如养猪,大家都在食堂吃饭,家里停火了,拿空气养猪呀!再比如说坚持各尽所能、按劳分配的原则,供给部分和工资部分三七开,既然是大办食堂,这条政策就落实不了,大家都在食堂里吃一个标准的饭,勤快人在吃饭,懒人也在吃饭,你如何去三七开?”

梅杨见笙组不帮自己说话就很生气,他说:“笙组书记,我们二人一个书记一个副书记,观点要一致啊,如果你搞你的我搞我的,这个工作还如何搞下去?”

笙组说:“你的意见是没错,不能你搞你的我搞我的,但是这不等于是要向你看齐,我们要向真理看齐,争论就能出真理。”

五级干部会散了,干部们回到家里,没有人想着要去纠正错误,他们的想法很简单,这个错误是大家的,人人有份,而且根子来自上面,我们来纠正,能纠正得了么?既然我没这个能力,那我就不动手好了。中共中央继续大办食堂的决定却鼓舞着这些干部们争当先锋,他们认真地清查着各家各户生火的情况,私人不能有柴草,不能拥有炉锅菜锅,如果拥有这些东西,他们就容易生火做吃的,偷盗也就容易滋生,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逻辑。

这样一来,采摘的野菜也就不能煮熟吃了。

祈雨收工回家,手里拿着一把野藠里,他在水沟里洗了洗,然后就生吃了起来。祺贞手里拿的是一把地米菜,他也在水沟了洗净泥土吃了起来。

祺贞一边吃一边津津有味地说:“好吃好吃,米西米西的好吃。”

祈雨说:“好吃个鬼,我们家原来的猪都不吃这个。”

祺贞说:“猪不吃,人能吃,那就说明人比猪要傲,那就说明人不是猪,那就说明人过上了不如猪的生活。”

祈雨说:“你这是么子混话啊,听得人脑壳疼。”

祺贞说:“我这是告诉你,不能拿人和猪去比,也不能拿现在和过去比。原本是现在应该比过去好,是好了吗?你想一想我们的兴大爹他们几兄弟,他们只用了多少年就建成了富丽堂皇的炼堂,我们呢,你现在二十九岁了,我现在二十八岁了,我们是连鸡笼也没砌一个啊!”

祈雨说:“这还要你说呀,我们是一代不如一代,这不是人的问题。”

祺贞说:“那你说说,是么子问题,看你说的准不准。”

祈雨说:“时也世也,时世使然,你我只能够随波逐流。”

祺贞说:“你当年读蒙馆可没少挨五爹的打啊,书又读得不好,怎么说出了这么文绉绉的句子来,莫非得了五爹的真传?”

祈雨说:“昨夜里和五爹聊天,他就是这样说的。”

祺贞说:“也是啊,你看我们家老爷,一身肿膀膀里,他会不会饿死啊?要是真的饿死了,我们将来如何向兴大爹交差啊,他可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儿子。”

祈雨说:“依我看,我们家老爷还是很享福的,一身浮肿了,就可以不出集体工了,食堂里每餐还可以给他一坨茴吊着他的命,他不会死的。”

祺贞说:“亏你还是老大,说出这样不要良心的话来。”

岳阳县人民公社公共食堂在五级干部会后还走了一程,终于走进了死胡同,到一九六二年,这个千刀万剐的魔鬼终于寿终正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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