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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水利水害

书名:枫树岭 作者:楚鹰

第71章 水利水害

第七十一章水利水害

锯倒禁园树后,共产党在农村又掀起了一个学哲学的运动,笙组将秀曼老师请来,在南园堂的墙壁上写了这么一条毛主席语录:让哲学从哲学家的课堂上和书本里解放出来,变为群众手里的尖锐武器。

搞笑的事情总是层出不穷的,苍坪河的何报翔这一年十岁,省委书记华国锋笑眯眯地抱着他照了个相,何报翔就成为了一个学习毛主席哲学著作的积极分子,他到处讲演,一把小嘴巴挺能说的,说得台下的观众频频为他鼓掌。

学哲学运动实际上就是学习毛主席哲学著作运动,这时候,全国都在发行一本小红书,名字就叫《毛主席五篇哲学著作》。

芪枣看见了祺鹰就说:“祺鹰伢子你是个读了书的人,你说说看,毛主席的这个《矛盾论》是讲么子的呀?”

祺鹰说:“能讲么子呀,还不是讲矛盾。就是说这个世界处处事事时时都存在矛盾,我们人的任务就是认识矛盾,化解矛盾,推动世界的前进。”

芪枣说:“毛主席分析过敌我矛盾和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那你说说看,假如秀秋对队上的事情有意见,他放一把火把队里的牛栏烧了,这是敌我矛盾还是人民内部矛盾?”

祺鹰说:“这就不是矛盾了,他如果这么做了,那他就是在犯罪。”

芪枣说:“我不是说他犯没犯罪,我是问这是啥子矛盾?”

祺鹰说:“按照毛主席说的,那他就是人民内部矛盾了。他是贫农,是他的认识有问题,要对他进行批评教育。”

芪枣说:“假如这个烧牛栏的人不是秀秋而是祺霖呢?”

祺鹰说:“按照毛主席说的,那他就是敌我矛盾了。他的家庭成分是地主,他是在敌视我们的社会主义事业才放火的,要对他进行专政。”

芪枣说:“我明白了,同样的一个矛盾一件事,就看做这件事的人是谁,所以毛主席就把天底下的人分为两类人,一类是敌人,一类是人民。”

祺鹰说:“你这个文盲还挺会绕啊,说着说着就把我给绕进去了。这个问题太深奥了,太敏感了,我们还是不要说这个话题吧!”

祈雨这一年要做新屋了,他家八口人了,有五个儿子,他在炼堂只有两只房子,实在是不好住了。他的难处就在于不能拆毁炼堂而又需要炼堂的建筑材料,几家人在一起开会开了几个晚上,最后商议的办法就是掏空炼堂,把前堂屋的回楼拆下来,拿走一半材料,把自己两只房子的楼脚楼板拆下来全部拿走,用泥巴砖换下最北边的那垛长墙,再把兴仁公名下的屋面瓦匀走一半。

祈雨开新基的地方就在苦楝墈梅杨家的上首后面,这里原是一条小路,是上庄人通往大屋场的路径,全部是铸模弹结土,要挖出一个屋基就要花费许多的力气,其难度不下于愚公移山。

兰馨在家里对菊花说:“我们真的是不肖子孙啊,活了几十年,没给祖业增添一砖一瓦,反而是年年败损祖业,没饭吃了,就败损祖业去换粮食,一年又一年败下来。这一次,祈雨要做屋,就彻底掏空了炼堂,我们的炼堂也风雨飘摇了。”

菊花说:“说我们是不肖子孙也说得上,但是也不能完全怪我们,生在这样一个时代,你除了败祖业还能有么子作为?如果爷爷一辈兄弟也生在今日,他们和我们能有多大的区别,应该是也差不多吧!”

菊花这样一解释,兰馨的心里就好受了一些。

菊花说:“人与人的差别太大了,你拿梅爹做屋和祈雨做屋做一个对比就看出来了。梅爹做屋用的是队里的茴种地,那地方又平又好,当阳当晒。用的劳力都是队里的劳力,吃自家的饭,做他家的事情。”

兰馨说:“这有么子好说的啊,梅爹是共产党啊,祈雨是富农子女啊,能不有区别吗?你就别这样想了,祈雨能够获得批准做屋就很不错了。”

等到祺雨的房子快要做起来的时候,他和祺贞两兄弟还打了一架,就是为了一张房门的归属。有一张两家共墙的房门,祈雨说是他家的,祺贞说是他家的,祈雨搬起门就走,祺贞就追了出去,两兄弟从炼堂前门一直打到铁铺塘还不得解结。升君去拉扯两个哥哥也不生效,他只好回来叫兰馨叔。

升君说:“兰叔兰叔你快点去拉架,祈雨祺贞二人要打死人了。”

兰馨这时候正在楼上收捡茴丝,闻听之后,立即下楼了,他跑到铁铺塘往那两兄弟跟前一站,祈雨祺贞就像被点了穴位一样,站在那里不动了。

兰馨说:“祺贞你跟我回去,你哥哥才做屋了,你要让一点才对。你们两兄弟一直和和睦睦的,这一次却大打出手,做给屋场里人看啦!”

祺贞没说一句话就跟着他兰叔回炼堂了。

梅杨这时候正在筹划一件大事,他想做一个宏大的工程,一举解决南山大队的水问题,这项工程包括两个内容,一个内容就是在孙闫平原上将一段秀水河裁弯改直,再一个内容就是将孙家坝的水引上大鸡岭,然后经过范家庄,打涵洞穿过金嘴岭,直灌枫树冲垅田。

支部开会的时候,意见出现了分歧。

孙圭龙说:“这两件事呀,依我看,无一可取。水的流动有一个自然路径,你去裁弯改直就会出现一系列问题,一个问题是新河道要占去许多的良田,老河道都成为了蓄水洼,又不能栽禾。第二个问题就是将来的新河道一定会崩岸的,而且一定是全线崩塌。第三个问题是还要修一座新桥,花费肯定不低。”

梅杨打断他的话说:“你一个党员,还是副书记,怎么这样看问题啊,你的立场站到哪里去了呢?你现在登上京广铁路往西看看白泥湖改港灭螺工程,那是多么的雄伟啊,已经两年了,秀水河在那里走得笔直笔直,两岸的岸堤上杨柳成行,太阳落水的时候,那条河里就是一河的碎金子。我们现在将孙闫平原上的这一段秀水河裁弯改直,虽说说不上有多大的效益,起码一条,将来的孙闫平原会比现在壮观好看,我们党把事业做得这么大,不也是图个好看吗?”

孙圭龙说:“我不管它好看不好看,我说的问题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你如何解决这些问题?”

梅杨说:“我说过,这不仅仅是一个水利建设的事情,这首先是一个立场问题。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在现阶段,在建设社会主义的时期,一切赞成、拥护和参加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的阶级、阶层和社会集团,都属于人民的范围;一切反抗社会主义革命和敌视、破坏社会主义建设的社会势力和社会集团,都是人民的敌人。我设想的这个水利建设就是社会主义建设,你到底是赞成还是反对?”

梅杨就像去西天取经的唐僧一样,他把这个紧箍咒一念,孙猴子就抱着脑壳喊疼了,孙圭龙只好噤声。

孙运楠说:“孙圭龙年轻,不会说话,梅杨书记你不要听他的。我是这样想的,孙家坝的水灌溉孙闫平原上的水田都还嫌不够,没有余水,如果我们再修抬圳修渠道,要把坝水翻到枫树冲垅里去,是不是扁担无扎,两头失塌?依我看,最划算的莫过于在佘公冲垅和枫树冲垅的上面把那里的池塘水库挖深加大,这样一来,所耗费的人力物力也会少很多的。”

孙威震说:“运楠说的话很好很中肯,我支持。”

梅杨说:“你支持么子呀,他那是一种狡猾的说法,骨子里和孙圭龙是一模一样的,都是反对我的方案的。你到那里叫好,你的立场到哪里去了?”

孙运楠说:“梅杨书记,我也说错了吗?”

梅杨说:“不光是你说错了,你们大家都说错了。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我们国家的特点就是一穷二白,这是好事,我们就可以在上面写最新最美的文字,画最新最美的图画。我的方案就是在南山画出最新最美的图画,我是在响应毛主席的号召,这幅宏伟的图画要是画成了,我们南山的山河面貌也就改观了。你孙运楠说的可能比我的方案实用,但是,它不宏伟,也不能使南山的农民都劳累起来。西门书记有一个思想,就是要多搞事情给农民做,他多做了事情就会劳累,就没有劲头反对我们,也不会去打牌赌博偷人偷稻草了。其实,西门书记的这个思想也是来自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的。”

参加会议的人都明白了,他们不是来参加会议说话的,而是来听话的,谁要是提了不同意见,梅杨书记就会把谁的话驳回去,所以,会议的决议也就是梅杨书记的所思所想,他说咋样就咋样。

晚稻收割任务还没有完全结束,梅杨就把劳力赶到了孙闫平原工地上,各个小队就在自己的地段上开始开挖新河道了。

芪枣说:“这是不是又要大跃进啊,搞得这样急忙火把的。”

祺霖说:“你看我们这个梅杨书记是多么大的气魄啊,国家在下车湾把长江裁弯改直了,他就要把秀水河裁弯改直。有一只歌叫《浏阳河》的,说浏阳河弯过了九道弯,不知谁去将浏阳河裁弯改直啊?”

祺鹰说:“这你就搞错了,浏阳河岂止九道弯,它有多少弯是没人数得清的,之所以说九道,是因为中国的习惯说法,‘九’代表很多。”

祺霖朝祺鹰伸出大拇指说:“麝香,麝香!”

花夜壶说:“祺霖你不要和福兴小队的人说话,耽误了做事。”

祺霖说:“我是口打鼓,手摇橹,说话归说话,做事归做事,互不耽误的。”

祺眉说:“依我看,这就是瞎搞,是胡作非为。秀水河流得好好的,碍你么事了,你要将它裁弯改直,碍你的肠肚下水了!”

芪枣说:“兰叔你说说,这个裁弯改直做得好不好?”

兰馨没直接回答他的话,他说:“我就是想不通,人啊,总是在自己搞死自己。我小时候就听说过,我们家里修建炼堂的树木是从平江洞里放排下来的,这些个排呀从汨罗江里走进洞庭湖,绕过磊石嘴,再进入白泥湖,然后溯流而上进入秀水河,在孙闫平原孙家庄前解排上岸。现在还有可能吗?且不说平江洞放排能不能顺水而下,单说我们白泥湖就修了一条大堤挡住了它的进入。”

祺鹰这时候突然就看见了水芝也在挖新河,水芝似乎也看见了祺鹰,两个人的眼光一瞬间就对接上了,祺鹰仿佛就觉得有一条红线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梭动。等到水芝担一担泥巴上堤的时候,祺鹰也担了一担泥巴去了,两个人在堤上遇见了,祺鹰就说:“你没读书了呀?”

水芝说:“是呀,我毕业了,家里缺劳力,我老爷就不让我再读了。”

祺鹰说:“怎么没听说过啊,也没见过你啊?”

水芝说:“这有么子奇怪的,我不是也没见过你吗。”

祺鹰说:“我们的梅爹真的是伟大,搞了这么一个害民工程,我们就有机会天天见面了,我就能天天看见你了。”

水芝说:“天天看见我又怎么样,你还能吃了我呀!”

祺鹰说:“要是你愿意呢,我可是个不挑食的人啊。”

水芝说:“你知道吗,我家老爷前些日子差点死了,吓得我要死。要是我老爷死了,我就是家里的老大了,怎么挑得起家庭这副担子?”

说完之后,水芝一副忧寂的样子,祺鹰就觉得好笑。水芝说:“你笑死啊!”

祺鹰说:“不是我笑死,是你家老爷吓唬你的。你家老爷一定是被梅杨书记刮了胡子,心情不愉快,回家就装死了。”

水芝说:“不会吧,我家老爷可是个不怕事的人啊。”

祺鹰说:“你不读书了,太阳一晒,反而更漂亮了。不再是一张白净的脸了,是一张白里透红的脸了,挺好看的。”

水芝说:“你要是觉得好看,我今天回家就把它剥下来送给你,好么?”

祺鹰说:“不要,不要,那样的话,你就是一个丑八怪了。”

芪枣挑一担土上来,他说:“祺鹰伢子,你的脚板钉钉了呀,定在这里呀?”

水芝就下堤了,祺鹰看着芪枣说:“你这个老倭瓜,滚到冬瓜的前面去了。”

芪枣说:“祺鹰小吊子快满十八岁了,是一条真正的吊子了,一身的骚劲。”

孙闫平原上的秀水河裁弯改直工程只花了二十天时间就完成了任务,望着新开的笔直的河道,梅杨笑得五官挪位了,上嘴唇不是翻过去了,而是卷过去了。

嵩山说:“你喜么子喜呀,再过半年就有你哭的时候了,到时候,看谁陪你哭。不过,你这个铁石心肠的人是不会哭的,因为这里的田与你无关。”

梅杨说:“你说么子呢,我是大队里的书记,南山的山山水水都和我有关。”

嵩山说:“你是不是想说这南山的山山水水都是你的啊,也是啊,你是书记,是那个东西的头子,你说是就是,你说有关就有关。”

全大队放了三天假抢收红茴,然后,梅杨又把劳力赶到了抬圳上。要把孙家坝水引到枫树冲垅,就要把水抽到一机埠的渠道里,再在彭家庄后山修一条抬圳,抽水机把水从渠道里抽进抬圳,渠水逆山势进入金嘴岭涵洞,这样就可以流进铜盆冲垅了。

打鸡岭从老榨屋迤逦南下七八里,走到彭家庄后就差不多走到头了,山势是自北而南倾斜的,水渠却是自南往北流去,它是逆行的,梅杨书记开社员会作动员报告说:“山势是顺行的,水渠是逆行的,这就是一对矛盾。如何解决这对矛盾呢?首先是要有志气,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让高山低头,叫河水让路。这就叫志气,是雄心壮志!其次,要抓住矛盾的主要方面,这一对矛盾中,谁是矛盾的主要方面呢?逆行的水渠就是矛盾的主要方面,水渠为么子要逆行啊,是人要它逆行的,所以,它就是矛盾的主要方面啦。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矛盾着的两方面中,必有一方面是主要的,他方面是次要的。其主要的方面,即所谓矛盾起主导作用的方面。事物的性质,主要地是由取得支配地位的矛盾的主要方面所规定的。所以,在解决这个矛盾中,人是起主要作用的。我们要支配顺势而下的山,要让它来为我们人服务,我们的渠水流到了枫树冲垅,这个目的就达到了,这个矛盾也就解决了!”

梅杨能用毛主席哲学思想解决现实中的问题,但是,他的解释农民还是听不懂,农民是很现实的,他们不需要说教,只有活生生的现实能教育他们。

卒德说:“笙组老书记呀,这个修抬圳的事情我看就是搞鬼事,先不说这个水能不能流到枫树冲垅,光是这个坝水够不够量就是一个大问题,你当初为么子不阻拦啊,这不是劳民伤财吗?”

笙组说:“我是赵子圣啊,我早就不是书记了,早就做赵子圣了。”

卒德说:“这不太好吧,我听说你们共产党是讲民主的。”

笙组说:“这你就不知道了,我们共产党的每一级组织都有一把手,我们都是一把手说了算的,中央的事情就是毛主席说了算的。”

卒德说:“啊,这样啊,难怪你说你是赵子圣的。”

抬圳又开工了,每个小队都有一段大堤要做,梅杨派人在那里划了格子。休息的时候,祺鹰挨着芪枣坐下来,他说:“枣哥你是个俚语高手,我今天听见了两个伯伯的对话,有一个词不解,问问你。”

芪枣说:“你问呀,只怕是问道于盲啊,我一个睁眼瞎能回答你么子。”

祺鹰说:“你莫打岔咯,笙组伯伯说他是赵子圣,这是么子意思咯。”

芪枣就笑了,他说:“秀才耶,你连这句粗话也不懂,那你就枉为枫树岭人了。在我们枫树岭,应该是老少男女都知道这句话意思的。”

祺鹰说:“我也是枫树岭人,我怎么就不知道?”

芪枣说:“你回去问问你家老爷吧,他会告诉你的。”

开风这一年晋八十岁了,却不是整八十岁,他就要死了。他身上只有一卦皮子包着几根骨头了,全身的肉刮下来只怕不足一斤。他把儿子秀哉叫到眼前说:“儿子呀,我就要死了,我舍不得死啊。我死了以后,你不要把我仰着放在踏板上,而要把我铺着放在踏板上,这样,我才会死得安生的。”

秀哉说:“老爷你讲鬼话吧,从盘古到比古,谁的尸体是这样放置的?”

开风说:“那就是我呀,我就开个头呀,有么子不好吗?”

秀哉说:“你就安心地去死吧,怎么放置,那是活人的事情,你死了,还管的着吗,你又不能把阴阳两个世界都占着。”

开风说:“我就是舍不得去死啊,梅杨说过,共产主义就快要实现了,我想过一会共产主义生活再死,那就能闭眼睛啊,现在死只怕闭不了眼睛啊。”

秀哉说:“其实,阴间就是共产主义,你一到那里就过上了共产主义生活。”

开风说:“这样说来,那我就去死了算了。”说完之后,开风就死了。

祺鹰在抬圳工地上又看见了水芝,水芝在他们小队土坑里挖土,祺鹰在自己小队土坑里挑土,隔得不是太远,两个人经常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祺鹰只要一看到水芝的大眼睛,就感觉到她的眼睛在说话。这只是一种感觉啊,并不是两个人真正在说话。

水芝就不挖土了,也学着祺鹰的样去挑土。她戴了一顶草帽,脖颈上还围着一条毛巾,穿一双布鞋子,显得有点不搭调。

祺鹰说:“你戴顶草帽做么子哟,这是冬天啊。”

水芝说:“你没注意啊,我们孙家庄的女孩子在外面做事都戴草帽的。”

祺鹰说:“看是看到了,她们不同啊,她们都晒得黑,你晒不黑的。”

水芝说:“一派胡言,我们都是人,都是黄种人。她们晒得黑,我自然也晒得黑。只是我不想自己晒黑,还是白一点好看些。”

祺鹰说:“是的是的,我就是要你好看些。”

水芝就笑了,她笑得很灿烂,就像荷花绽开了一样,她说:“我好看不好看关你么事啊,我又不是给你一个人看的。”

这时候,芙蓉担着一担土上来了,她说:“祺鹰伢子你歇工的时候到我们队上来玩呀,或者你就干脆做了我们队上的上门女婿得了,担一担土还要粘着。”

水芝红着脸走下去了,祺鹰一边说“去你们队上玩”一边也走下去了。

日子从人们的指缝里溜走了,抬圳在一天天长高长大。这时候,冬季征兵工作开始了。潘家庄的国柱报了一个名,说自己想去当几年兵,有人就怂恿祺鹰也去报名,祺鹰说:“我不去报名,不给自己找不自在,国柱会后悔的。”

那人说:“国柱的家庭成分是富农,你家庭成分也是富农,他报的你也报的。”

祺鹰不理会那人了,那人就是一个二百五,还愣是充傲。

一天,抬圳上打硪,国柱屙屎去了,那七个人就以少一个人为由在那里歇工,被梅杨一把抓住了。梅杨说:“大家都在斩劲做事,你们这几个人在偷懒啊。”

没有人回答梅杨的话,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没有回答的义务。梅杨提高声音再说了一遍,有人就说:“喊号子的人不起音啊。”

梅杨瞪着那只暴突的眼睛说:“是谁在喊号子?”

其实他知道,只要是打硪,一般就是嵩山喊号子的,他的声音又响堂又好听。知道了为么子还要问呢?他也是在找不自在了。只听见嵩山说:“我喊号子呀,就嵩山呀,你要怎么样,我老子想喊就喊,不想喊就不喊。国柱伢子屙屎去了,我就不喊了,你要怎么样呀!”

梅杨站在堤上,把手叉在腰上,他说:“孙圭龙你快来,现在工地停工开批判会,批判国柱伢子。”

孙圭龙不知道这梅杨书记要发么子疯,他又不能不照着办,就吹了哨音,叫全大队的人停了工在堤下面围一堆开会。

这时候,梅杨已经把国柱捉到前面站好了。梅杨说:“你这个国柱伢子不遵守纪律,做事的时候你去屙么子屎呀,你就忍不住呀,都像你这么不守纪律,都去屙屎,那这个抬圳还修不修?”

国柱说:“我不去屙屎,那这坨屎就会屙到裤子里,那不臭了一工地。”

梅杨说:“你还犟嘴呀,我是在批判你的不守纪律行为。你这个富农崽子还说要去当兵警卫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你手里一旦有了枪,那真的是说不清你是要警卫还是要开枪呢!人民解放军是我们国家的钢铁长城,你要是参加了我们的军队,就会涣散我们军队的军纪,钢铁长城就会变成豆腐长城。”

国柱说:“我不就是屙了一坨屎吗,用得着这么上纲上线分析吗,也耽误了大家啊,大家不要围堆了,快回队上去做事吧。”

梅杨说:“你说得轻巧啊,我们围堆开会是批判你的,你有么子权力叫他们解散去做事。你还取了个‘国柱’的名字,你真的以为自己是国之栋梁呀,我看你就是一条蛀虫,你以后就叫蛀虫好了。”

又过了些日子,这个抬圳也修得差不多了。就在这时,岳阳县的一个大型水利建设工程开工了,那就是修建岳坊水库大坝,一声令下,南山大队六七十个青壮男劳力就由孙圭龙带着去了岳坊水库,梅杨带着妇孺老幼在做抬圳的扫尾工作,完了,他们还要开挖渠道。

其实,那个岳坊水库大坝还在三年前就开工了,那一年的十月,步仙区一个叫李海初的干部牵头自筹经费5万元,发动七千劳力于十月中旬开工兴建大坝。大坝一边建设一边出了一系列问题,岳阳县委就把这个大坝的建设权收到了县上,由全县统一建设。

祺鹰他们背着行李挑着大米走了六七十里路,终于用一天时间赶到了大坝附近的住地。下荷塘的地形是平原夹杂丘陵,那些个丘陵也是一个个低矮的馒头形状,一般又叫岗地。岳坊水库这边的地形就大不相同了,这里全是山区,看过去看过来,全是崇山峻岭,也更显得寒气逼人。

南山大队一起开了一个食堂,枫树岭人和孙家庄人自从那次山界纠纷以来,这么多人在一口锅里一起吃饭,这还是第一次。他们的人员大约是这样的,孙家庄、枫树岭和其他几个小屋场的人,各占三分之一。孙圭龙就小心翼翼的处理着这一群人的事情,是让他们杂乱着睡觉,还是一个屋场睡一个房间呢?最后,他决定要让他们分开睡,睡一个屋里容易起纠纷。

其实,这时候的岳坊水库大堤已经建起来了,全县再调劳动大军来的目的就是要在大堤上开肠破肚,逢中挖一条沟下去,然后再用泥巴填埋,寸土寸硪做起来,这种做法叫做做核心墙。如果说得难听点,这一次工程就是返工。

表面上来看,这座水库的建设是无懈可击的,破开大堤一看,问题就来了。这一带的土地主要是分化石夹杂一些泥巴,分化石多,泥巴少,堆砌这条大堤的也就是这些分化石和泥巴,可想而知,如果水库一旦蓄水,这条大堤是会渗水的,如果垮坝了,那就会带来很大的损失。

这次修核心墙就要求运进来的全是泥巴,不能夹杂分化石,哪怕是一点点,也要选出去,这样一来,取土的地方就很远了,一个人一天担不了几担泥巴。

祺鹰和孙家庄的两个小伙子交上了朋友,一个大一点的叫欣敏,一个小一点的叫爽西,他挑土上路的时候,总要和其中的一个走一块儿。

欣敏说:“祺鹰你的力气应该是很大的吧,我看你挑担泥巴在肩毫不费力。”

祺鹰说:“你是说我有几斤毛力吧,我这是锻炼出来的,还不到十五岁的时候,我就参加了修建白泥湖大堤的工程,以后,就年年在外面搞建设。”

欣敏说:“我那年也去了啊,怎么就没见到你呀?”

祺鹰说:“那是你不认识我,我们那时候分开办食堂,又不住在一起,挑土的时候也是一个小队一个坑。”

欣敏说:“你读了多少书啊,还不到十五岁就参加了建设白泥湖大堤?”

祺鹰说:“我就是在秀水完小毕业的呀,以后就没读书了。”

欣敏说:“古塘中学办起来后你也没去读过书呀?”

祺鹰说:“我没去过,也不知道中学的大门是朝哪个方向开的。”

欣敏说:“那可惜了啊,你是这么喜欢读书,我看见你每天晚上就在油灯下读书,别人玩扑克你读书,别人打耍架你也是读书,读书就那么的有味呀?我也读过书的,我就不知道读书有么子味!”

祺鹰说:“读书好啊,他可以让你学到许多知识,明白许多道理。”

欣敏沉稳,那个爽西就是个泡桐了,只因为他是水芝的同父异母哥哥,祺鹰才对他有好感的。

爽西说:“祺鹰你说说看,我们应该做一个怎样的青年呀?”

祺鹰说:“怎样的青年?那就是有为的青年呀!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要有点作为,青年时代正是有作为的开始,你读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吗?”

爽西说:“我没读过,我认不了几个字,我只知道豆腐是怎样做成的。”

祺鹰说:“啊,这怪不得你,你大概只读了几册书吧?”

爽西说:“我书是读的少,但是我喜欢毛主席,特别是喜欢他的阶级斗争,人要是不搞阶级斗争那多么无聊啊,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祺鹰说:“是啊,毛主席就是喜欢阶级斗争,这也是他最欣赏的理论。”

爽西说:“你看我们屋场里的那个孙念龙地主,他就是人还在,心不死的典型,嘴巴里老是叨念着谁分了他家的房子,然后就站到谁家门口去骂。”

祺鹰说:“你家是贫农,是不是住了他家的房子。”

爽西说:“就是啊,我那时候还没出生,是我老爷说的。”

这天歇工的时候,祺鹰他们几个人坐在一块斜坪最外的边沿区闲扯,突然就有人喊,‘滚石头了,快跑’,祺鹰回头一看,不好了,已经有一块重达几百斤的大石头滚过来了,而且速度极快,眨眼就从他的身上滚过去了。

这块石头是从远处十几米高的悬崖上滚落下来的,白泥湖大队的民工正在上面用撬棍撬石头寻找泥巴。祺鹰自然是受伤了,他想不明白的就是为么子伤得不重,照想,他不被砸死也应该是残疾了,那块石头从十几米高的悬崖上滚下来,然后又在斜坪里滚了几十米远,它翻滚的速度是越来越快,砸人也应该是越来越重,祺鹰居然没被砸死也没残疾。

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这石头是跳着翻滚的,滚过祺鹰身上的时候,应该正是跳起来的那一瞬间,所以,他才伤得不重。

晚上,祺铮找了一点酒来给祺鹰敷伤,他先用酒在祺鹰的腰上贴出淤块,然后敷了一点草药,祺铮说:“你休息俩天应该是没事了。”

祺鹰说:“这样甚好,只怕休息不好啊,我一个做惯了的人,躺在床上会躺出茧子来的。”

祺铮说:“习惯是养成的,你躺两天就习惯了。”

第二天一早,祺鹰揭开草药一看,那个淤块上全是泡珠珠的,而且痒极了。他请人找来祺铮,祺铮一看就说:“拐得场,你的皮肤过敏,敷不得药。”

这一下,祺鹰真的是病了,那个淤块变得红肿起来,也变得硬起来,褂子穿在上面还有点疼痛。那个淤块一痒,就想用手去挠,只要一挠,水泡就会增加几个,淤块就会变得更大,而且也更痒。

祺鹰只好忍住,即使痒得牙齿打颤也不能用手去挠。

兰馨在家里听说儿子被石头砸了以后,一直坐立不安,不知如何是好。他不知道儿子的伤势有多重,是砸断了骨头还是残疾了。孙圭龙回到了老家,兰馨就跑到孙家庄孙圭龙的家来问讯,孙圭龙说:“没事没事,就点一点皮外伤,过几天就会好的。”

孙圭龙这么一说,兰馨的心里好受了一些,毕竟还是不放心,他就伏案给儿子写了一封信,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祺鹰在工地收到了老爷的来信,心里暖洋洋的,这是他人生收到的第一封信。不久,他又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是秀温的,这两年的晚上,他经常去青藜小学看报纸,和秀温老师差不多成了好朋友。另一封是水芝的,水芝听说祺鹰在工地受伤了,心里也是很着急。

半个月后,等到祺鹰的伤势好了以后,民工队伍也开始往回撤了,因为已经到年关了,没完成的的任务只好等开年来做。

祺鹰回到家后就被兰姐叫去了,又是要办宣传队的事情。

祺鹰说:“兰姐,这一次我不参加行不行,你看我受伤了,才好一点。”

兰姐说:“你受么子伤啊,就是被蚂蚁夹了一下吧,亏你还是个男人,搞得这么险。我也听说你受伤了啊,原本是去慰问你一下的,又听说只是蚂蚁夹了一下,就没去看你了,对不起啊!”

兰姐一说到蚂蚁夹了一下,祺鹰就想到了老家一句口头禅:好怕的不怕,还怕蚂蚁夹胯,然后就笑了。

兰姐说:“祺鹰伢子你笑死啊,这么坏坏的笑。”

祺鹰说:“是你的话逗笑了我啊,怪不得我的。”

兰姐说:“你莫要打退堂鼓哟,水芝妹子这一次办宣传队可是一肚子劲啦,你要向她学习啊,你还要争取加入我们的青年团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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