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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余韵

书名:枫树岭 作者:楚鹰

第74章 余韵

第七十四章余韵

当别人家轰轰烈烈拆屋做屋时,兰馨也把自己家这件事情想了一个稀烂,做屋的诱惑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大了,自己一生就快要结束了,却没做成过一件大事,一直是躺在祖业上啃老本。他也想做屋啊,也想显示一下自己的精明啊!问题是他的身体不允许他这么做了,他的家庭状况也不允许他这么做。既然不允许他做屋,那就想想吧,想想也是好的。

兰馨构思了一个新屋草图,然后就把这个草图画在一张纸上,他天天看啊想啊,其实,他的构思并不比别人的高明,也是一个老套路,也是一个随大流。他的精明之处就在于他的计算,么子材料有多可以卖钱,卖出钱了就有钱做屋了,这样的思路依然建立在败祖业的基础上。

兰馨叫祺鹰把他扶到楼上去看老屋的檩条,两个人在楼上弄了两个时辰,数好了老屋的檩条和椽皮,又把椽皮的长度计算下来,这才放心地下楼来。兰馨想,老爷那一辈人真的是了不起,他们创造了那么多的财富,自己败了十几年家都只在它身上剥去了几块皮,并没有真正的伤筋动骨。

兰馨按住自己的癌坨对祺鹰说:“祺鹰伢子呀,我的手里做屋怕是做不成了,你们兄弟将来一定要做啊,这房子是住不长了,它会进水的。”

祺鹰说:“知道了,老爷,你就别操这心吧!”

兰馨顿着手里的拐杖说:“我能不操心吗,你们都是这样的不上进。”

祺鹰说:“是是是,老爷是应该操心的。”

兰馨躺到床上去了,他不再说话了。

就在这时候,传来了一个消息,下山头的穗储死了。兰馨就想,枫树岭两个号称有文化的人现在都死了,将来还会不会出有文化的人呢?

穗储的死可难住了在粮食局做业务股长的大儿子祺牟,他参加老爷的葬礼是为难,不参加老爷的葬礼也是为难。他要是参加了,单位上的人会说他敌我不分,梅杨也会把情况反映上去。他要是不参加,枫树岭的人就会说他不要父亲,六亲不认,忘恩负义,是一个逆子。

祺牟到底还是回来了,他不能做一个逆子。祺牟回来为他老爷办了一个简简单单的葬礼,只有几桌客人,坏分子死了自然也没有毛主席提倡的追悼会要开,葬仪以古旧的方式进行,在道士唢呐的指引下,人们将棺椁从南园堂抬到地坪里,然后放入寿杠中。

奇怪的事情就发生在穗储的出殡过程中,祺牟作为孝子,他没有穿孝衣戴孝帽拄孝子棍,也没跟着灵柩进进出出,然后跪在灵柩前哭泣,而是站在自家的屋檐下远远地看着,如同一个事不关己的一般看客。当灵柩运到坟山的时候,祺牟也没有去送最后的一程,灵柩远去了,抬灵的人远去了,客人远去了,祺牟就进屋了,这时候,没有谁知道祺牟的心事。

祺牟是想以此撇清自己和老爷的关系,其实,他还是撇不清的,因为他毕竟回家了,人们都认为他就是丧事的主事者。

当青藜小学迁址的时候,枫树岭就有一个人瞄准了老校址的屋基,他瞪着一双大眼睛,就像一只饥饿了的狮子潜伏在草丛中寻觅猎物一样,这个人就是裁缝师傅狄储。

狄储长得不高大,一身皮肉白净极了,嘴巴子会说话,说起话来翻瓦块一样快,一般来说,是没人能说过他的。一听说要拆除青藜小学,他就开始打主意了。他想,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屋基啊,坐西向东,开敞,自在,又紧靠南园堂,最主要的是这是一个现成的屋基,梅杨的屋基再好,也会动锄头平整吧,这里却只需要重新开挖基脚就行了。

等到青藜小学拆走了,狄储就把屋场里的党员队长请到自己家里来开会议事。梅杨说:“你是什么人啊,你不就是个裁缝师傅吗,你有么子权力召集会议啊?也不称称自己几斤几两!”

狄储说:“我这开会不是讨论公事,而是讨论私事,关于我家做屋的私事。”

梅杨说:“别人家要做屋都是上我家来请示,你倒是搞出新名堂来了,把人请到你家里去,是不是想要大摆宴席,贿赂大家呀?”

狄储说:“这是我的诚意啊,我是在敬重大家,不是要贿赂大家呀。”

梅杨说:“你以为请了大家就是大家做主吗,最后还不是我一人说了算。”

狄储说:“这一点我也是想到了,但是,我家做屋和别人家做屋是不同的,我怕担子太重了梅杨书记难得挑,就分一点给大家。”

梅杨说:“狄储你又搞错了,这个担子不管轻重,该谁挑就是谁挑。你要是今天分一点给别人,明天分一点给别人,那就把你的权力全分尽了。”

会议开始了,狄储把要做屋的意思说了,又把想要原青藜小学的校址也说了然后就请大家讨论。

梅以说:“聪明啊,聪明啊,你真的是聪明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狄储说:“你们队上的人口土地都在上首,你怎么会想到在这里做屋呢?”

梅以说:“谁规定了我不能到那里做屋,是你吗?”

狄储说:“梅以叔说笑话了,我怎么会呢?”

花夜壶说:“我不同意,这是公家的地址,要留到公家做屋。”

狄储说:“花夜壶你说笑话了,公家除了做学校,怎么还会做其他屋呢,再说,即使要做屋又拿么子做呢?”

花夜壶说:“范仙庭屋场不是有个俱乐部吗?他们有,我们为么子不能有?”

狄储说:“这也要跟样啊,他们屋场里出了乡长,我们有吗?”

果储说:“这个屋基真的是好啊,当阳当晒,距离水井最近,又是现成的不挖一寸土,狄储你得了这么大的好处,怎么感谢大家啊?”

芪枣说:“还能怎么感谢,他家做屋的时候,请我们去做几天事情。”

狄储说:“这样吧,我也是占了一点便宜,你们参加会议的人,我给你们每家免去一天裁缝工钱如何?”

芪枣说:“你何不给全屋场人家家免一天工钱呢?”

梅杨说:“芪枣你嚼蛆啊,哪有这样免的,照你说的免,那我们这些党员队长岂不是和大家一样了吗?我们能是一样的吗?”

梅轩说:“梅杨书记说的在理,不能给全屋场人免。”

梅杨说:“那我和你们这些在座的人能没区别吗?”

狄储立即就说:“梅杨书记家就免二天工钱吧,大家应该不会有意见的。”

奉贤说:“我有意见,我的意见就是不要给我家免工钱。”

秀佳说:“我也不要免工钱。”

梅杨说:“秀佳伢子你充么子红毛生啊,要免就是大家一起免。”

没人提么子不同意见了,梅杨就下了一个结论,他说:“做屋是一件千百年的好事,狄储家要做屋更是千百年的好事,他是一个公众人物,他是吃百家饭的裁缝师傅,他家做屋了,影响就很大,知道的人都会说社会主义事业在枫树岭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我党推动了枫树岭的历史向前进。”

没有人可以反对梅杨的这个结论,那就支持吧。

狄储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获得了一个好屋基,真的是心花怒放,第二天就找了个砌匠在那里放基脚线打石灰印了。

梅蒸兄弟也想做新屋,他们住的就是希贵家的房子,希贵家房子一半是他们家两兄弟住,另一半是梅轩住,梅杨把老房子一拆,污水就直接冲他们家了,他们住在下首,实在是不得安生。

梅蒸找到梅杨家里说:“梅杨书记,我们兄弟也想做屋了。”

梅杨说:“你们做屋有么子用啊,梅店一个单身工,你们家一群女儿,又不生一个男孩,要了房子也是没用啊!”

梅蒸说:“女儿怎么啦,女儿就不是人呀,女儿不是也可以生儿育女吗,你不就是女人生的吗,怎么嫌弃女儿了?”

梅蒸在这里把女儿和女人混为一谈,就不知不觉地把梅杨骂了,气得梅杨嘟哝着嘴巴说:“好了,好了,你做吧,做扎实一点,省得将来再做。”

梅杨的最后一句话暗指梅蒸将来的千年屋不再做了,阳宅阴宅就是它了。这样一来,他就不知不觉把梅蒸也骂了一回。

梅蒸说:“我看好了一个屋基,就是牛伴坡,那块地方没一寸旱地,也没一株树,就是个寸草不生的地方,我做屋不想伤害公家的财物。”

梅杨没做声,心想,那是么子屋基啊,那就是个牛踩马踏的地方,就是个系牛的地方,我还在小时候就听大人说过,那里煞气森森。

不生寸草的地方能生人么,没有后人你要房子做什么?

梅杨想是这么想,他就是不做声,你梅蒸要自蹈绝地也不能怪我啊!

秀沃一拆屋,秀尔和响斯就受到影响了,他们兄弟也准备做屋,响斯要把房子做到别地方去,秀尔一想,你们都走了,那我就把房子做在现地方。

响斯找到梅杨家里说做屋的事情,梅杨说:“你做么子屋啊,我们队里四个党员已经有三个做屋了,就留你一个在那里坚持,你怎么可以动摇呢?”

响斯说:“我不能落后啊,我要向你们看齐啊。”

梅杨说:“这种事情不用看齐的,你只要坚持就好了。”

响斯说:“不行,我一定要向你们学习,你们都比我大,都走在我前头,我要迎头赶上去,不赶上去就愧对了时代!”

响斯早就不是团支部书记了,却还在说着青年团的话语。梅杨见他的态度坚决,就说:“那就做吧,不过,你做屋不能够占地。”

响斯说:“我不是说过吗,我要向你们学习,你们三个人都占地了,我要是不占地,不就显得我学习你们没诚意吗?”

梅杨说:“真的是后生可畏啊!那你说说,你要做哪里?”

响斯说:“我就做枫树坡,就在时安公坟墓的下面,那里正好有一块地。”

梅杨说:“你做到那里就不怕鬼叫吗,那里尽是坟山啊!”

响斯说:“你新家后面的死人坟还多,不也没听到鬼叫吗?”

梅杨不做声了,挥一挥手就叫响斯出去,他不想再听到响斯多说一句话了。

秀佳这时候正在挖屋基做屋,他做屋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兄弟两家人还有一个母亲一个妹妹只住在两只小房子里,实在是没地方挪脚手。他是上庄小队的人,这个小队一向就独立于大屋场,他要到哪里挖屋基做屋就不用请示梅杨书记,只要自己的小队同意就行了。秀佳的屋基没占一块旱地,就在一只山嘴上,这里有很多泥巴要挖下来移开。

梅杨说:“秀佳伢子你做屋要缓一缓啊,现在风声正紧,你是一个党员,嗅觉要灵敏,不要撞枪口,等风声过去了你再做吧!”

秀佳说:“我也是没法子啊,实在是不好住了。但凡是好住,我也不会冒险做的,我知道自己是个党员,还是个会计,影响不好。”

梅杨立即就说:“是呀,你要是做屋了,别人还以为你贪污了。”

秀佳说:“你是不是说凡是做屋了的人就是贪污了?”

梅杨说:“怎么是这个意思啊,要是这个意思不就是自己说自己吗,我只是说你,不包括别人,因为你是会计。”

秀佳说:“不包括别人是可以的,书记还是要包括的在内的。”

梅杨见把自己给绕进去了就不说话了,嘴巴再会说话也是需要道理啊,没有道理就只能噤声了。

公社整风会议后,下荷塘人就统一在秀水平原上整田了。这块平原在京广铁路的东边,是一块比较大的平原,南北宽约三里,东西长约十里,这里的稻田原来是乱七八糟的,什么形状的都有,什么摆向的都有,公社党委要把这里的稻田整成一块块方格形状的,坐在火车上看去,要是整齐划一的。

西门书记坐在台上做整田的动员报告,他讲得满脸通红,讲得喷涎喷水,唾沫乱飞,坐在台上一边讲一边手舞足蹈。

梅杨坐在下边说:“我知道西门书记再要说么子了,他会说,大家都会听到农民的怨声,埋怨我们磨他们,埋怨我们讨贱。但是我要告诉你,整田有几个好处,一是坐在火车上可以看到整齐划一的稻田,看到社会主义成果;二是可以劳累农民,他有事做了,就不会去偷人了,就不会去偷稻草了,冬闲就变成冬忙了。”

西门书记果然就把梅杨刚才说的话说了一遍,笙组竖着大拇指对梅杨说:“你真的是神仙,你不用当书记了,去算八字吧。”

梅杨说:“那你怎么不去贩洋面啊?”

不知道底细的人根本就不知道他们二人在对骂,还以为是在逗赸方。

劳力都被赶到秀水平原上去了,工程师们早就在田里放好了石灰线,整田就在一个个格子里进行,原则上就是先把肥泥起到一堆堆在那里,再把田底子挖高补低,等到底子整平了,就把肥泥散放在底子上,一块新田就形成了。

这个工序的妙处就在于堆放肥泥地点的选择,你要是选择了一块不高不低的地方,那里恰好是水平面,你就不做空事了,如果不是这样的地方,那你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移开肥泥。

祺鹰也来到秀水平原上参加整田,彦红说:“你家老爷现在是个么子情况啊?你还来参加整田,你就不怕他去世呀?”

祺鹰说:“怕有么子用,我又不能天天守着他,不做事的话吃么子啊!”

彦红说:“话是这么讲,你还是要慎重一些。”

祺鹰忧心忡忡地说:“我老爷的病现在更厉害了,癌坨在进一步地隆起,肿得整个脸部完全变了形,右眼痛瞎了,左眼略微能辨物,声音嘶哑了,走路拄拐杖了。他的睡眠极差,常常痛得坐卧不宁,饮食完全由软食改为喝粥了。身上的肉基本上掉光了,只剩下一副骨架,用皮包着,真是形销骨立,如同一副活着的骷髅。”

彦红说:“可怜,真的是可怜!我们将来要是这个样子就太可怕了!”

祺鹰说:“你真是想得太远了,我们才多大啊。”

彦红说:“你没听说吗,黄泉路上无老少,阎王要收你,还管你多大呀?”

祺鹰说:“也是啊,你看复线死的时候也就十二岁。”

祺鹰和彦红二人凑成一对,他们一人挖土上土,一人担土,配合起来刚好,担土的来了就有土担,没有谁忙得很,也没有谁闲得很。

彦红说:“今年的冬修任务未必就是这样搞一下啊,真的是太便宜我们了。”

祺鹰说:“要是就这样搞一下那就阿弥陀佛了。”

彦红说:“是呀,你看,我们睡在自己家里,有热水洗脚洗脸,只送一餐饭到工地上来,又没有河风吹坏少年郎。”

正说着,梅杨就来了,他是来检查工作的。

梅杨说:“芪枣你们队要斩劲搞啊,要在全大队树一个标杆起来。”

芪枣说:“梅杨书记你别说了,我是瞎子吃汤圆,心里有数。”

梅杨说:“你不要杨五六啊,如果这个标杆树起来了,我们大队就奖你们小队二百元钱,让你们高兴高兴。”

芪枣说:“那好,那好,男子说话三十六牙啊,要算数啊!”

西门书记一边组织劳力整理稻田,一边组织各大队两级干部学习毛主席哲学著作。南山大队的党员队长这天就窝在工地上学了半天毛主席的《正处》,讲解员就是南山大队的一颗新星,他叫庚宝,过去在青藜小学读书时被人骑着唱‘蚕宝宝’的那个宝贝,现在,他已经高中毕业了,毛主席哲学著作学的特别好,轮到讨论的时候,梅杨就问:“芪枣呀,你今天学懂了没有啊?”

芪枣连忙说:“学懂了,学懂了,我已经通了九窍,实竹子吹火,只有一窍不通了。”

秀沃说:“报告梅杨书记,我也是一窍不通,其他的都通了。”

聪明的梅杨一时呆在那里不知道要说么子好了,他拿这两个文盲没办法,他们只知道挖泥拌土,根本就弄不清楚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要他们‘正处’就更加没办法了。

梅杨就换了个话题说:“芪枣呀,你们队里的征购粮三超粮完成了没有?”

芪枣说:“早就完成了,要不怎么可以来整田。”

梅杨说:“爱国粮呢,你们送了多少爱国粮?”

芪枣说:“报告梅杨书记,我们队里没粮食了。”

梅杨说:“你要不要脸啊,一个农民说没有粮食的话。”

芪枣说:“我当然是要脸啊,人要脸,树要皮,顾了脸皮就饿了肚皮呀。”

梅杨说:“有人就是不爱国,有人就是不爱党,有人就是一个富裕中农的思想。”

芪枣说:“梅杨书记呀,你要批评我就批评我,冷饭冷菜好吃,冷言冷语难听,你就直截了当吧!”

梅杨说:“你这个文盲怎么话把里一串串啊,跟谁学的啊?”

芪枣说:“你这还不懂呀,我聪明嘛,我灵泛嘛!”

芪枣的话把一群干部逗笑了,气得梅杨不讨论了。散会后,干部们就赶回去参加劳动了,他们重复做着同一件事情,就是把高处的泥巴担到低处去。

正当西门书记和梅杨他们一班干部喜气洋洋在平原上整田造田时,南山大队却有一个人在给他们使绊子,这个人就是秀佳。

秀佳看不过去,就给省委书记毛致用写信,他在信里说:“尊敬的毛书记,您是一个看重实际的人,我们公社现有一班干部好大喜功,刮平调狂风,集中全公社数千劳动力平整农田,计划分三期进行,首期在秀水大平原,二期在秀水小平原,三期在大众段畈。一时间,平原上红旗招展,歌声阵阵,似有大跃进卷土重来之势。今年大旱,我大队茶盘庄生产小队五十二亩水田因水利荒废,只收得五千余斤稻谷,征购粮交不满,口粮只有红茴。我们为么子不利用冬闲的时候集中劳力修水利呢,为么子要来造这个‘好看’格子田呢?我认为平整土地和兴修水利极相矛盾,公社不能平调劳力,而应当引导农民在冬闲时修好塘坝,以备旱年。希望毛书记派人来调查,制止这个造田运动。”

毛致用接信后遂派员来秀水公社考察,认定秀佳的反映属实,遂令秀水公社停止整田造田之蠢动。

南山大队的劳力得胜回朝了,梅杨就在在毛铺塝上首,新塘坡口子之下,为茶盘庄新修水塘一口。笙组竖着大拇指对梅杨说:“这是你做的唯一的好事。”

梅杨说:“笙组老书记你太夸张了吧,怎么是唯一呢,锯倒禁园树不是一件好事呀,我不留名千古呀?”

笙组说:“你会留名千古的,会留骂名千古的。”

气得梅杨说:“不和你说了,你贩凉粉去吧!”

西门书记一班干部恼羞成怒,便组织材料整秀佳,归罪四条;一曰庇护志哥,让志哥为右派父亲翻案;二曰阻拦生产小队办百头猪场;三曰反对双储;四曰思迁不思变,不想在农村干,只想往城里跑。

西门书记开党委会,派人去枫树岭把秀佳捉来进行批判,当众宣布他的四条罪状,他的目的就是要秀佳当众认罪。

秀佳为自己辩护说:“志哥翻案是真,那是他人权利,与我无涉。反对生产小队办百头猪场也是真,因为办一个垮一个,徒费钱财。反对‘双储’更是真,你们动员生产小队将粮食储进国家仓库,他们原本无一粒余粮。你们动员生产小队将钱储进信用社,他们原本在信用社贷了款。无余粮余款,拿什么‘双储’?说我思迁不思变却是假。我有多次机会可招工招干,或者你们公社干部动员我放弃,或者我主动放弃。如潘老孝招为铁路工人,原本就是招我,是我让出了指标,我何来的思迁不思变?”

西门书记他们听了后哑然无声。

输了第二轮的西门书记不甘心,又组织干部会批斗秀佳,他命令梅杨来揭发,梅杨说:“西门书记呀,我今天肚子痛的厉害,说不了话。”

西门书记说:“笙组老书记,你来揭发吧,你的揭发一定很有力量!”

笙组说:“对不起西门书记啊,我今天也是吃坏了肚子,跑茅室都跑不赢。”

西门书记瞪着一双大眼睛壮着几根青筋说:“你们两个新老书记都是烂肠瘟啊,都是肚里病啊,要你们来揭发一个人就推三阻四的,你们南山大队的班子是不是要改组一下,你们有病是不是去休息呀?”

梅杨说:“报告西门书记,我不是肚里病,我只是暂时的肚子痛,当书记不碍事的。等我将来肚子不痛了,就一定来揭发秀佳这个红毛生的。”

批判秀佳的干部会也就不了了之。

一阵一阵的风刮过去了,枫树岭那几家做屋的人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他们要钻空子,要趁着公社干部们不注意的时候把房子做起来。

狄储家的房子规模最大,聚集的劳力也最多。

祺鹰这天去响斯家帮忙,在路上遇见了水芝。祺鹰惊讶地说:“你怎么来了啊,是不是来看我的呀?我好得很啊!”

水芝笑着说:“做你的春秋大梦吧,我为么子要看你啊?”

祺鹰说:“也是啊,你为么子要看我啊,这应该问你自己呀?”

水芝笑着拿手去打祺鹰,他说:“你挺能绕啊,挺会说话啊。”

祺鹰说:“说实话吧,你来做么子呀?”

水芝说:“狄储叔家里做屋,我来帮忙。”

祺鹰说:“这就是天大的笑话了,你一个细妹子能做么事啊,是不是来混饭吃的?这饭可不好吃啊,再说,你是孙家庄的人,非亲非故的来帮么子忙?”

水芝说:“我是我老爷派来的,我家老爷说,我们家一向是狄储师傅的东家,应该来帮点忙。”

水芝问祺鹰去做么子,祺鹰说:“响斯家也是做屋,我去帮忙。”

水芝说:“我还以为你也在狄储师傅家里帮忙,你不在,没一点味啊。”

祺鹰说:“照你说,我在就有味了,那我就陪陪你吧。”

水芝说:“不啦,你快去吧。”

祺鹰就走了,他一边走一边想,这个水芝不光是长得漂亮,嘴巴也很甜,说起话来,总是一副关心人的样子。

这一批做屋的人,要数响斯和奉贤两家做的屋最差,房子又小又矮,很袖珍,都只做了三行火砖,其余的全是泥砖。

时序进入腊月了,上面突然来了任务,秀水的劳力还要去苏堤脑修子堤,二十天时间,完成了任务的可以提早回家过年。大家又一哄而起地奔向了苏堤脑,迎接他们的是凛冽的湖风。

祺鹰彦红他们自然是欢喜,这些年常年在外面搞建设,外出成了常态,如果老是呆在枫树岭,他们的心里就痒痒的难受。

祺杏也来了,不过,他已经不是福兴小队的人了。祺鹰看见了祺杏就问:“你去茶盘庄失不失悔啊,你在那里又没伴。”

祺杏说:“我能怎么样,老爷要去充积极,大哥也要去充积极,我怎么能扯他们的后腿,也只能去假充积极了。”

祺鹰说:“你一天出工要比我们多走四公里路,一个月就多走一百二十公里路,一年就多走一千四百多公里路,你这一世年要比我们多走多少路啊?”

祺杏说:“生了脚就是用来走路的呀,你不走路还要脚做么子哟!”

祺鹰说:“说的也是,你们茶盘庄的人就应该住到枫树岭,然后走路到苏堤脑来种田,这样的话,你们就可以有更多的机会走路了。”

大家跑到苏堤脑一看,原来做的那条子堤真的是不留一点痕迹了,就连过去挖了土的土坑都不见了,湖水浪平了子堤,推高填低,这就抹去了一切痕迹。

彦红说:“我们以前在这里劳累了一个月,不是空费了力气吗?”

祺鹰说:“我们想的和上面想的不同,我们想要效果,上面想的是不要让我们闲在家里,闲在家里就会想办法做坏事的,偷人啦,偷稻草啦!”

彦红说:“这是么子逻辑啊,一派胡言!”

祺鹰说:“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梅杨书记说的,他的说法又来自西门书记。”

彦红说:“祺鹰你说说看,今年这次修子堤是不是还和前次一样?”

祺鹰说:“这当然是一样啦,现地方,现人,现日子,现任务,都是从头再来,将来的结果一定是现在看到的模样。”

彦红说:“我们真的是讨贱啊,坐在家里不好,跑到这里来吹湖风。”

祺鹰说:“你是不是怕吹坏了少年郎,将来找不到妹子啊?”

彦红说:“我是怕在这里吃白米饭胀坏了肚子。”

在苏堤脑做了上十天事,突然就有人从家里来告诉祺鹰说,他老爷听说了汉寿有个神医能治好癌症病,就想去汉寿找到那个神医试一试。

兰馨自己也记不清是谁向他透露了这个消息,听说之后,他就非常想去汉寿治疗,并且一老向菊花和前去看望他的亲友提起这件事,又捎信到苏堤脑来叫祺鹰拿主意。祺鹰听到这个消息,在工地上吃不好,睡不着,老想着他老爷提出来的这个要求,是带他去还是不带他去呢?工地上工程任务大,人手又紧张,他又不可能请假去说服父亲。思之再三,祺鹰利用晚上时间给他老爷写了一封长信,托回铜盆冲的人带去交给他老爷。祺鹰在信中分析了这件事情,说明了他的意见及其理由,他认为汉寿的神医不管是否真实,不管是否能诊好晚期癌症病人,光是老爷这么虚弱的身体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就受不住煎熬,受不住旅途的折磨,弄不好就会在路上出事的。他劝老爷放弃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在家好好养病,莫要七想八想,现代医学之外,是没有神医的。

兰馨接信后,捧着一只瞎眼艰难地读着,他释然了,儿子说得有理,自己就不应该再相信么子神医了,他以杖击地说:“天哪,糟蹋我儿也!”

兰馨读信后是么子态度,做儿子的祺鹰当然是不知道的,所以,他在苏堤脑工地上也是寝食难安。彦红就说:“祺鹰你还是回去一趟吧,就叫芪枣哥批你一天假,我也帮你说说。”

祺鹰说:“有么子用啊,我老爷是病急乱投医,他原是个有见地的人,经不住病魔的折腾啊,这事放在谁身上都一样的!”

彦红说:“我是看见你神情恍惚,坐卧不宁的样子。你老爷也是的,这个样子了还怎么去得了汉寿,让人揪心。”

祺鹰说:“就是啊,你看,这汉寿离我们岳阳又不近,又不通火车,还不知道是汉寿的哪个地方呢,万一离汉寿县成还有几十里地呢?我老爷这个样子,很有可能死在路上的。”

彦红说:“就是,就是,所以,我才劝你回家一趟。”

祺鹰说:“不用啊,我已经写信回去了,说的很详细,如果能说服老爷,这封信的作用和我回去的作用是一样的。”

彦红就不说话了,这件事情毕竟和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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