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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春风习习

书名:枫树岭 作者:楚鹰

第89章 春风习习

第八十九章春风习习

其实,还在祺鹰他们过年时谈论右派摘帽的时候,共产党就为地富分子也摘帽了,只是这个决定没有大张旗鼓宣传、也没有迅速传达到下面罢了,等到农村人知道这个决定的时候,黄花菜也凉了。

一天,秀村、启悟和升君几个人走到了一起,秀村说:“你们知道吗,共产党为地主富农分子摘帽了?”

启悟说:“怎么,这值得喜一下么?”

秀村说:“这当然是件好事呀,当然值得喜一下呀。”

启悟说:“不是地主分子富农分子了,那他们是么子?是不是就叫地主子女富农子女了,这和分子有么子区别呀?”

秀村说:“也不叫地主子女富农子女,而是叫社员。而且,所有的地富子女都不叫地富子女了,而是统一叫社员了。”

启悟说:“社员是不是一种家庭成分?”

秀村说:“不是的,应该就是一种职业身份。”

升君说:“那贫下中农还叫贫下中农吗?”

秀村说:“贫下中农当然还是叫贫下中农呀。”

升君说:“这不行,这还是一种歧视,应该取消所有的成分区别,大家统一叫社员或者叫农民,如果贫下中农还是叫贫下中农,那么社员就成了地主富农的代名词。而且,富农子女还要背时一些,别人还以为他是地主子女呢。”

秀村仔细一琢磨,觉得这个升君还说得有道理,就说:“可惜啊,你不是中共中央,你要是中共中央就好了,就把这个问题想透了。”

启悟说:“其实,这个帽子取消不取消都毫无意义,我们屋场里的几个地富分子早就死了,秀村你家老爷还在开会说要划他的地主分他财产时就气死了,其余的都在五十年代六十年代死了,只有一个金刚钻还活着,他就是翡璋。”

秀村说:“我家老爷真的太冤了,做了几十年长工,白天种东家的田,晚上种自己的田,没吃过一碗白米饭,没吃过一碗肥猪肉,把节省下来的工钱买了十几亩田地,竟然把自己做成了共产党的敌人,竟然在一夜之间就让自己几十年的心血灰飞烟灭。”

启悟说:“你是家里老大,你老爷死的时候,你多大了?”

秀村说:“那时十岁,我看着放在踏板上的老爷,他的鼻子里没气了,他的眼睛却是睁开着,用手去抹都抹不拢去。”

启悟说:“亏得你们家啊,一家人没了主人,被扫地出门了,竟然也活过来了,还没一个饿死,没一个冻死。”

秀村说:“我带着几个弟弟讨了五六年饭才没饿死的。”

启悟说:“你家冤,我家还不冤,家里的田比贫农的还少,房子也只有两间,竟然也成了地主,也成了共产党的敌人。”

秀村说:“那是么子原因咯?”

启悟说:“还能是么子原因,也只怪得我家老爷,他就是个不务正业的人,又嫖赌逍遥惯了,不愿种田,有一年就请了个长工在家。土改的时候有个政策,凡是请了长工的都要划成地主。”

升君说:“你们都说自己冤枉,我们家还要冤枉。土改的时候,我家原本就划的中农。复查的时候,虎坑坡那个狗日的九如,他说惠民你条牛担种开个铺子,你不是富农谁是富农?就这样,我们家就成为富农了。我老爷那时候还很高兴,以为这是共产党在奖励他的勤劳简朴。”

秀村说:“好啦,好啦,现在一切都好啦,我们再不是别人踩在脚下的一坨牛屎啦,我们要做鲜花,就像祺鹰兄弟一样,要把鲜花去插在牛屎上。”

启悟说:“你们听说过邓小平的坚持四项基本原则讲话吗?”

秀村说:“没听说过,么子是四项基本原则啊?”

升君说:“我也没听说过。”

启悟说:“四项基本原则就是四个坚持,坚持走社会主义道路,坚持共产党领导,坚持无产阶级专政,坚持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

秀村说:“我很怀疑这只是个幌子,说的是一套,做的是一套。就像我们坐在桌子上说事一样,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桌子底下却在使绊子。”

升君说:“这四个坚持呀,我只相信坚持共产党领导是真的。”

秀村说:“你看这个社会主义道路,合作化,公社化是不是社会主义道路,没人怀疑吧?但是,还可以坚持走下去吗?走了二十几年,我们不是越走越富裕了,而是越走越贫穷了,还要坚持走下去,我们就没有破裤子穿了。”

升君说:“你们吃过饱饭吗,我的感觉就是在家里从没吃过饱饭一样,只有外调的时候,我的肚子才能填饱。我家老爷就是在饥饿年代饿得一身膀肿的,解散食堂救了我家老爷一命,但是后来也没有真正吃饱过,一直是半饥半饱的。”

启悟说:“你这个大块头就是个牛肚子啊,要填饱你这个肚子怕要得一升大米,你就是吃个半饱也比我们吃的多啊!”

升君说:“我不管么子道路,只要让我的肚子吃饱了就是个好道路。”

秀村说:“这个政治呀,我们是搞不懂的,又是说要坚持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又是说要批判两个凡是,这不是矛盾吗?”

福兴小队那间倒塌了的仓库已经修好了,争论归争论,行动还是一致的,后来的生产也一直很顺利,春耕的牛力不足,祺柯就带着社员在田里挖夹板,捣碎夹板。春插的时候劳力不足,也带着社员打了几个夜班。

芪枣说:“祺柯你也就是这几板斧啊,挖夹板,打夜班;打夜班,挖夹板。能不能来点新鲜的,比如说,你变出一条牛来,比如说,你把几个小伢子拔高长大,让他们做劳力,你要有这个本事,那你就是与众不同了。”

祺柯说:“我又不是孙悟空,孙猴子有七十二变,我是一变都不会变。这个集体搞了二十几年,我也没看见谁会变的,还不是秀沃说的,今年十八岁,年年个现头巾。”

恩老倌说:“这个农业要变化呀,收入要提高呀,也不是不可以的,问题是要走对路子,我们就是没走对路子,把田地分到个人就是条路子,能够提高种田的积极性。大呼隆种田哪来的积极性,我在这里栽田,这个稻子归不归我就完全没把握,没把握的事情我为么子要卖死力?”

祺柯说:“那年徐殿丽他们在这里支农,徐殿丽就讲了他们东北平原上就是用的机械化种田。我们这里呀,一直是刀耕火种,产量怎么提得高,农民如何得富裕,天天做死的做,到头来也是个现头巾。”

早稻栽下去了,习习的春风吹着它突突地往上涨,田里有一层浅水,蝌蚪在水里面畅快地游着,土青蛙在田塍上跳来跳去。禾苗长得绿油油的,它的叶子朵朵里,露珠在上面滚动着,这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清鲜入眼。

这天在田里中耕除草的时候,秀芜的女儿秋丽给大家带来了一个消息,她说:“你们知道吗,心凉招工去岳阳城了,她已经是个国营的营业员了。”

皇嫂说:“她是走的那条路子啊,也没听哪一级说过要招工啊。”

秋丽说:“她这个招工是走的后门,我们家二老爷二老娘将她招去的,但是有个条件,那就是心凉要做他们的儿媳妇。”

皇嫂说:“有权的人就是好啊,有背景的人就是好啊,我们没权没背景的人就该一世年挖泥伴土烤黄日头,就该一世年面朝黄土背朝天。”

顺嫂说:“这我就搞不懂了啊,一个侄女儿怎么给他做儿媳妇?”

皇嫂说:“你嫁到枫树岭来迟了啊,不懂得枫树岭的历史。这个秀尤年轻的时候讨不到老婆,后来就讨了个半路嫂,而且也是个干部。她嫁过两次男人,每一次都生了个儿子,嫁到秀尤后就只生了个女儿,所以,心凉要嫁的男人并不是秀尤的血脉。”

顺嫂说:“还是这样啊,难怪要招她去的,我还以为是她有么子本事呢!”

皇嫂说:“这个心凉不是和知青刘悦骏绊在一起吗,她要嫁给秀尤的养子,他养子未必要她呀,这个刘悦骏也未必会松手呀?”

秋丽说:“未来是充满变数的,是谁也说不准的。我家二老爷他们提了这个条件,心凉又想去城里,当然是只能答应呀,将来嫁不嫁是另一回事。”

顺嫂说:“你的看法呢,心凉她会不会嫁给那个养子?”

秋丽说:“多半不会,她已经和那个刘悦骏有一年多的关系了。”

祺柯说:“你们要口打鼓手摇橹啊。”

皇嫂说:“队长你就放心吧,我皇嫂做事向来不偷懒的。”

嘴快的祺果说:“你不偷懒,那你偷么子呢?”

皇嫂说:“我偷你老子,我就是你老娘了,你做我崽你愿意吗?”

秀芜说:“好吧,搞输了吧!我讲过多少遍了,你们不要惹皇嫂,十个人的嘴巴当不得她一个人,我们加在一起都不是她的对手。”

祺果说:“皇嫂的嘴巴就是厉害,说话的时候,上下嘴巴一起用的。”

皇嫂说:“你搞错了,说话的时候,我是用的上嘴巴,生你的时候,我是用的下嘴巴,它们各有各的用处,不能放一起用的。”

秀芜说:“又搞输了吧,我才说了,你们不要和皇嫂打斗。”

祺果说:“皇嫂你没偷我老爷,我老爷死的时候,你才几岁,而且你也不认识我老爷,你是不是把别人藏起来了?芪枣哥,你说是不是呀?”

祺果的这句话叫点水,知道内情的人一听就明白。皇嫂见祺果点水了,就将错就错说下去,她说:“你家老爷并没有死去,你刚才不是说我藏人了吗,就是我把你家老爷藏起来了,你要是想要,就拿钱来取。”

秀芜说:“好吧,祺果你又搞输了,已经连输三局了。”

祺果说:“皇嫂你是不是脑壳进水了啊,明明就是把枣哥藏起来了,却说是把我家老爷藏起来了。”

皇嫂说:“哦,那我是搞错了,我还以为枣哥就是你老爷呢。”

秀芜说:“祺果你又搞输了,已经输四局了。”

芪枣说:“你们说你们的笑话,不要把我牵扯进来啊,队长刚才已经发话了,要口打鼓,手摇橹。话要说,脚要动,不讲不笑,阎王不要。”

祺果说:“你们都说说看,我们农村里哪个地方最好呀?”

付俊说:“农村里没一个好地方,要不,那些傲人怎么削尖了脑壳往城里钻。”

恩老倌说:“你搞错了,农村里好地方多的是,最好的地方就是茂金山,睡在那里就不想事了,也不受苦了,也不愁吃愁穿了。”

祺果说:“你也说错了,农村里就是茴窖里最好,那里冬暖夏凉。”

祺果再一次点水,这个皇嫂接话也快,她说:“也是啊,为么子别人想不到,就祺果一个人想得到呢,因为我把他老爷藏在了那里,因为我生祺果的时候就在那里生的,所以,他就有亲切的体会。”

秀芜说:“祺果你又输了,我看你不能再叫阴奸了,要改名叫阴输了。”

芪枣说:“斗千斗万,不要和妇女斗,你和妇女斗,只有输的份。”

祺果说:“不和妇女斗和谁斗呀,和男人斗呀,你斗得进吗?”

他这样一说,就把一田人逗得哈哈大笑。恩老倌竖着大拇指赞扬说:“高家庄,高,高,高,实在是高!”

早稻很快就吐穗扬花低头散籽了,芪枣说:“俗话讲,东一线,西一线,二十五日准备甑,现在就低头散籽了,还过六七天,就可以打禾了。”

祺柯说:“你看今年收成如何?”

芪枣说:“今年收成很不错,你这个队长卖力了,我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每一坵田的管理都到位了,这个禾也老得很好,将来的产量应该比任何一年都高。不过,你高兴只怕也是空欢喜一场,多产了,你就要多交。”

祺柯不以为然,他说:“多产总比少产好,高产总比低产好,我们家现在都好久没看见一粒米花了,一心盼望着快一点收谷归仓。”

芪枣说:“不吃米饭怎么行,你们家吃么子啊?”

祺柯说:“还能吃么子,就是吃菜啊,吃杂粮啊。”

等到早熟品种收割完了,祺鹰祺金也放假回家了,他们都到队里参加劳动去了,祺鹰还是做一个全劳力安排的,祺金也是十七岁的大小伙子了,只是他带着一副眼镜,像一个书生,做事也很斯文。

歇工的时候,大家坐在打禾机上,你一句我一句聊了起来。

祺鹰说:“我估计,大家在一起这么热热闹闹打禾,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芪枣说:“祺鹰伢子你莫团干鸡公神啊,我们都活得好好的,又不会死,怎么是最后一次了?”

祺鹰说:“不是说谁要死了,而是到明年,我们的小队可能就会解散了。你们知道吗,安徽的凤阳,就是那个出朱元璋皇帝的地方,他们一个叫小岗村的,还在去年就秘密地把土地分到私人去耕种了。上面不但没去责怪他们,他们的省委书记万里今年还去考察了这件事,肯定了他们的做法。”

果储说:“这不就是分田单干吗,我们共产党一向是反对的,毛主席在六二年的时候就狠狠地批判过单干风。”

芪枣说:“果老倌你莫打岔咯,你一天到晚缩在枫树岭知道个啥。祺鹰伢子他们在外面闯荡,见多识广,你就老老实实听他讲。”

祺鹰说:“现在不叫分田单干,上面就是考虑许多人不能接受这个现实,就换了个名词,叫做联产承包责任制,你们听说过吗?新名词吧!”

芪枣说:“表面上不叫分田单干,实际上就是分田单干,只是换了个说法,是不是这个意思呀?”

祺鹰笑着说:“枣哥聪明,领悟的快,就是这样的!”

芪枣说:“这个共产党真的是能干啊,说方说圆随便啊。”

恩老倌跳起来说:“好啊,分田啊,单干啊,不再看谁脸色啊!”

果储说:“你们都分了我也不分,我还是要到队里出工的,我对这个队太有感情了,从创办到现在,每一个脚印都有我的份。”

秀芜说:“我也是一样,我也不分,我拥护集体。”

芪枣笑着说:“那你们两个吃甜心饭的人组一个队好了,只怕担子工夫没人做啊,只怕屎尿都在家里臭啊,只怕夹板不得转啊!”

秀芜说:“那你们也不得分开啊,也要照顾我们贫下中农啊。”

芪枣说:“有一句古语叫做尝一脔肉知一镬之味,你只要看看祺鹰伢子考大学的事情就应该知道现在的形势了,现在的贫下中农不是原来的贫下中农啊,掉价了,没那么值钱了,和我们大家一样了。”

祺鹰说:“万里书记考察凤阳后,安徽省的领导就开始讨论分田到户的问题了。”

祺金说:“他们在上面讨论,底下的人早就把田给分了。我那些安徽的同学说,还在过年的时候,他们村子里的人就悄悄地分田了,都是学的小岗村。”

果储忧心忡忡地说:“这样搞怎么行啊,农业学大寨还学不学啊,分田单干了还怎么学啊,学大寨可是农业的出路啊。”

芪枣说:“这个学大寨学了十五六年,没学一点名堂出来,过去亩产600多斤,现在亩产800多斤,这个增产是因为种子比过去的好,不是因为学了大寨。”

祺鹰说:“对于我们农民来说,今年有三件事情值得我们关注,第一件事情是安徽在带头分田单干。第二件事情是价格体制的改革,我们国家的物价二十几年来就是死的,物价原本是最活跃的东西,是我们把它箍死了。鸡蛋五分钱一个,猪肉七角五分钱一斤,稻谷九元五角钱一担,几十年来一成不变。你们注意到了没有,现在的价格体制放开了,有些东西不是原来的价格了。第三件事情就是最近中共中央和国务院决定在深圳、珠海、汕头、厦门试办特区,你们知道么子叫特区吗?就是那里的政策不同于我们这个地方政策,我们不能做的事情,他们可以做。”

付俊说:“这个物价改革不一定是好事啊,你看绳子拿在国家的手里,他想要勒住你的脖颈就勒住你的脖颈,他要把工业品的价格提高,而农产品价格还在原地踏步,或者只有小幅提高,那也是改革啊。”

芪枣说:“对对对,国家过去就是这样对付我们的。”

祺柯说:“难怪我们今年去买肥料都提价了的,我们的稻谷却还是九元五角钱一担,这哪里是改革啊,这是想方设法搞盘剥。”

恩老倌说:“这个价格呀就不能由国家定,如果是国家来定,我们农民只有背时的,他不勒死你也不会让张大口喘气的。”

祺鹰说:“恩老倌的见解是个很不错的见解,物价原本就由物的价值决定,它又取决于市场的供求关系,实际上,物价就应该由市场来决定。”

芪枣说:“祺鹰伢子你这不是在课堂里讲课啊,再往深里说,我们就一点也不懂了,你不要孔夫子上茅室,文章啪啪里啊。”

祺柯说:“好啦,好啦,不说了,开始做事吧。”

其实,这一年还有一件事关系到亿万农民的利益,那就是计划生育。国家从这一年起开始强制实行计划生育政策,一个农民,头胎生了个男孩,那就不准再生二胎了。你如果生了个女孩,五年之后就可以生二胎了,第二胎如果还是个女孩,那就不准再生了。不准再生的夫妻,一律得去做结扎手术,谁要是违反了这个政策,就去捉猪拆屋搬家具,让你倾家荡产。

秀舜已经生了三个孩子,有两个女孩一个男孩,他老婆又怀上了一个孩子,肚子已经很明显地凸起来了。孙圭龙带着人来了解情况。

孙圭龙说:“秀舜你已经生了三个孩子,做计划生育措施了吗?”

秀舜说:“我做了呀,在公社卫生院结扎的,申医生给做的手术。”

孙圭龙说:“你把医生做手术的证明拿来我看看。”

秀舜就去把申医生开的证明给拿过来了,孙圭龙拿手里左看右看想找出破绽,却是徒劳。这个单据就是医院的,这个字就是申医生的,这个章子就是卫生院的。他看不出破绽,只好把证明还给了秀舜。

孙圭龙说:“你老婆的肚子好像是凸起来了,是不是又怀孕了?”

秀舜说:“这怎么可能呢,我还在正月间就响应党的号召去做了结扎手术的,她要是怀孕了,就一定是去偷人了,这也不可能啊,她夜夜在家啊。”

孙圭龙说:“你老婆肚子凸起来了你未必不知道呀?”

秀舜说:“我很久没摸老婆的肚子了,如果是凸起来了,那一定是肿的,她这一向有病在身,不光是肚子肿,全身也是肿的。”

孙圭龙说:“你老婆呢,把她叫出来看看吧。”

秀舜说:“孙书记你来得不巧啊,我老婆被她娘家接去养病了,我岳母臭骂了我一顿,说我不会关照人,说我不知道痛老婆,我岳母要让我老婆消肿了再回来。我现在呀,天天晚上打乱颤,剩余的精力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发泄。”

孙圭龙说:“你家养猪婆了吗?”

秀舜说:“养了哇,去年才养的,你家里是不是要捉小猪啊?”

孙圭龙说:“不要不要,我看你剩余精力无处发泄,就这样问了。”

同来的范铜川他们就哈哈地笑了起来,秀舜说:“你这个孙书记可是个稀客啊,我们家猪婆要是来事了,就一定去通知你,书记优先么!”

孙圭龙严肃地说:“秀舜你不要给我耍花招啊,如果你老婆要是怀孕了而不去做流产,到时候我可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秀舜说:“那当然,那当然,除非申医生的结扎手术不成功。你再想想,我的岳父老子还是个区委书记,他还不懂政策吗,他还能包庇自己的女儿吗?”

孙圭龙说:“我认识你岳父,他叫劲炫,是个好人。”

大队干部走了,秀舜的老婆冰莹从里间走出来,她说:“你这个挨千刀的怎么诅咒我啊,你才是发肿呢,你一身肿膀膀的呢。”

秀舜摸着冰莹的肚子说:“你这个罪恶累累的地主婆一天到晚吃香的喝辣的,又不做事,所以就长肚子了。你看我多么的辛苦,永远就是条线丝瓜。”

冰莹说:“你说说看,我这次是生男还是生女呀?”

秀舜说:“不管生男还是生女,你要永远给我生下去,直到你生不动就不生了,现在共产党政策好,生多了又不怕没人养,反正有口粮吃。”

冰莹说:“做你的梦吧,你没听福兴小队的人说,安徽都分田单干了。”

秀舜说:“那也好呀,我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夏天过去了,秋天又过去一个月了,八月豆花天来了,孙圭龙召集支委一班人开会,研究修建学校的事情。他说:“梅杨当书记的时候,做了很多事情,不管是有益的还是无益的,总之是做了很多,在我们南山留下了他的印记。我当书记也要做点事情,就想修建一幢学校,这所学校修起来了,原来的学校就不要了,全大队的孩子们统一到这所学校来读书。”

梅以说:“这个修学校要慎重啊,你们的孙庄学校好好的,我们的青藜小学修起来才几年,你现在又要修一所统一的学校,这有必要吗?”

孙圭龙说:“当然有必要呀,我刚才说了理由呀,我当书记也要在南山留下印记,让后人记得我。第二,秀温校长很积极,他极力主张修一所统一的学校,你看他当个校长多么的辛苦,两个学校都要管,有了一个统一的学校,他就轻松了。第三,你们要认清形势,现在的大队干部不如原来吃香了,集体也不如原来吃香了,将来怎么样,还说不清楚,我们要趁现在手里还有点权,为老百姓做点事情,不然的话,将来失悔都晚了。”

范铜川说:“这些理由都不成立啊,你说要减轻秀温校长的担子,那他就不要做两个学校的校长呀,要相信别人也是可以搞好学校的。你说要趁现在手里还有点权为老百姓做点好事,你要是决策失误了,这就不是做好事了,而是在祸害百姓,是劳民伤财。”

孙运楠说:“我的态度也是不赞成修学校。”

孙威震说:“我也是不赞成。”

梅以说:“我是一个会计,我知道大队里的财力,我们没财力修建新学校。如果要修,必然是要到各个小队去调用人财物,这与中央的精神是不符的。”

孙圭龙说:“好了好了,我叫你们来开会,不是讨论修不修的,而是讨论怎么修建的,我是书记,我说了算。梅杨书记在时是他说了算,他不在世了,是我说了算。你们谁要是反对谁就退出支委会,你们都要反对就都退出去,我另外组人,三只脚的人没有,两只脚的人一大地。”

大家就不做声了,沉默了一会儿,梅以说:“我们都不反对了,都维护书记的威信,还有一件事情我问问你,新学校的名字叫什么,是叫青藜小学还是叫孙庄学校,依我看,还是叫青藜小学的好,这个名字很古老,很有来历,那是雨中先生取的名字,有典故的。”

孙圭龙说:“既不叫青藜小学,也不叫孙庄学校,就叫南山学校,这个叫法是大家都能接受的,我们不要典故,典故就是四旧嘛。”

议来议去,终于统一了,新学校就修建在南山上的大队部前面,它和大队部形成一个整体,分为两期建设,每一期建设一排房子四个教室四个办公室,两年时间完成。

这时候已经有了砖瓦厂,红砖红瓦诞生了,不再是青砖青瓦搞建设了,也不像修建青藜小学样,使用水泥砖了,更不要泥砖了。

梅以说:“谁来当总指挥啊?是不是还是让秀佳来当,他也内行一点。”

孙圭龙说:“不要他来当,那年修大队部,我差一点被他气死了。这一次我亲自来当总指挥,我要看看,哪个敢不听话。”

一直没说话的秀佳说:“就是你要我来当我也不当,这是我参加的最后一个支委会了,明天我就要走了,我要去公社的榨油厂,西门书记调我去的。”

孙圭龙说:“那我就恭喜你高升了,大家都忙,明天就不送你了。”

开完支委会后,孙圭龙就开了个党员队长会,一是将这件事昭告天下,二是规定每个人要上缴的东西,他说:“我们大队里没有多少财力,修建学校的钱财还得每个人斗一点,是多少呢?就是每人五十斤谷,晚稻收割一完就要交清。”

杨跛爹跳起来说:“这不行,这不是坑人吗?”

孙圭龙说:“你不要反对啊,你一家三个党员,应该积极支持修建学校,你要是反对,就把你家三个党员开除了。”

镇住了杨跛爹,会场里就鸦雀无声了,没人再出来反对孙书记了,孙圭龙说:“好了,大家没意见了,那就遵照执行吧,先完成任务的有奖励。”

散会了,走在回家的路上,果储看着沮丧的祺柯说:“怎么,你不高兴了?”

祺柯说:“今年多收了一点粮食,我巴望着能多分一点口粮给社员,明年也就不饿肚子了,没成想,辛苦了一年,又是件空事。”

果储说:“修学校也是件好事啊,你看你们家两个读大学的不就是靠读书吗?有了个统一的学校,老师也好管理了,学生也好管理了。”

祺柯说:“我不是反对修学校,说不定我的子女将来也要到这里来读书。我不高兴的是强制我们每个人都要出五十斤粮食。”

果储说:“这也许真的就是孙书记的最后一个机会了,万一明年把土地分了,他就是要粮食也是件难事哪。”祺柯说:“是难事才好,要让他知难而退。”

果储说:“这你就不了解孙书记了,他是梅杨书记带出来的,身上有很深的梅杨书记烙印,说出来的话就会算数,谁要是反对他就处分谁,他和梅杨书记就是一个模子套出来的。”

祺柯说:“跟着这样的书记,可不是我们的福气啊。”

果储说:“你不跟着他你跟着谁啊,他是代表共产党的,你不跟着他就是离开共产党,你能离开共产党吗?不能吧!”

祺柯想一想也是啊,他就不做声了。祺柯心里想,好在这队长只搞了今年一年,要是搞了几年,还不得气死。如果不被气死,那就变成一根老油条了。他现在只盼望着快一点把土地分了,那时候,看谁还能耀武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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