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黑娃满意地打量着自己身上的半新的棉袄，棉袄是阴丹布的面子，虽然偏瘦，但是比他的身量长，穿在身上，倒不显出不合身的样子，有这样一件衣服在身，冬天的阳光照在身上，竟然觉得暖洋洋的，极其豪华的感觉。得意之余，黑娃把自己的那一套擦鞋工具擦拭的干干净净，连擦鞋布本身，也在空气中抖了无数次，让那些穿着皮鞋从他身边走过，而没有停下来擦鞋，或者竟然穿着布鞋的人，心中难免觉得羞愧。荆州路是丐帮里山东帮的地盘，山东帮人数不算多，但向来以凶悍善斗而称霸于丐帮，黑娃能在这儿摆下摊子擦鞋，当然不是靠他这豪华的阵容，而是因为山东帮的一个小头目，号称“浪子燕青”的年轻乞丐，刚到上海时，得到过机灵的自由派乞丐-黑娃的一点指点和帮助，而荆州路正是浪子燕青的地盘。若要问这个浪子燕青怎么得了这样一个名号，可没有人能知道，也许是因为他的胳膊上有一处刺青，也许是因为他会吹笛子，对，严格地讲，他并不是乞丐，而是靠卖艺为生的街头艺人。

愿意停下脚步来擦鞋的人并不多，愿意不擦鞋而扔下几枚铜板的人更少，黑娃无聊地盯着街上来来去去的人。无聊，也许并不是一个合适的词，对于像他这样的人来说，无所事事地坐在街边本来就是谋生的手段，何况，街上有多少的人和事可以看呀。比如，那个中年的女佣就已经来来回回在黑娃的眼前过了好几趟了，一次是拎着菜篮子买回了黄鱼和小菜，一次是拿着油瓶子去打油，她显然不是一个清爽麻利的人，不然这两趟可以一趟就解决了，她也不是为了爱出门聊天而故意多跑一趟，因为她一路上跟熟人招呼都很冷谈，不是一个多话的人。黑娃知道，很多时候，这种头脑不清楚瞎忙乎的人，倒是容易施舍给乞丐，这不，她又出来了，这次手里拿着半块烧饼，匆匆扔给黑娃，不知道是不是偷偷背着女主人拿出来的。

要是人们知道这些像路边的垃圾桶一样令人不屑一顾的、卑微、肮脏的乞丐对他们的生活的了解程度，他们一定会感到吃惊而害怕的。乞丐们那样微不足道，没有人在意他们在街边或屋檐下呆了多久，也没有人在意他们在看些什么，试想一下，如果一个正常的人想这么盯人看，早被人当作盯梢的人而怀疑上了。黑娃一边打量着街上的人，一边留意着巡捕房的人，虽然他有这么一个擦鞋的行当摆在那里，应该算得上是一个“工作者”，而不是乞丐，但大部分的巡捕并不这么看。好在他们不懂得契而不舍，只要及时在他们眼前消失，等他们走过，一切又可以照旧。

浪子燕青的腰间插着那把油光蹭亮的竹笛，像突然降临的王子一样，不紧不慢地从街上溜达过，他是在巡视自己的地盘，看见黑娃，笑着说：“好嘛，黑娃，好漂亮的外套，发财啦？”，黑娃不好意思地笑了。浪子燕青走过之后，黑娃一边摸着自己的外套，一边自言自语地说：“为朋友两肋插刀”。黑娃不认得几个字，小小年纪，混迹于乞丐群中，主要的教育来自东拼西凑蹭着听来的说书故事。义气，是他心底最推崇的品质，愈是被人欺凌、践踏，愈是觉得这两个字的可贵。能被人当成朋友，委以重托，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吗？

他想起范文珺、范亦涵姐弟俩早上去上学的路上，在山西路上找他的情形，范文珺一把拉住他，把三人带到一个暂时还没开张的摊档的后面，然后噼里啪啦一口气把他们的事告诉了他，长长的丹凤眼里泛着光，“真的，黑娃，我们就是想帮他，就是想知道怎么回事，我知道你消息灵通，四通八达，肯不肯帮我们忙？”，“当然，当然，包在我身上，那一片我也不少去，是山东帮的地盘，我有办法”，黑娃忙不迭地点点头，“不是吹牛皮，打听消息这种事，找我黑娃是没得错的。不瞒你说，我还帮别的人打探过消息呢”。“是吗？谁呀？”范文珺眼睛亮了一下，黑娃有点后悔自己的失言“哎，这个可不敢告诉你”，范文珺没有再追问下去，范亦涵突然从自己的身上掏出一块银元，搁在黑娃的手上，黑娃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银元，然后有点不解地问：“这是干什么？”，范亦涵红着脸吞吞吐吐起来：“这个，找你做事情，总是要给工钱的，现在我们就只有我还有这一点钱，行吗？”，黑娃一下跳了起来，把这枚银元按回了范亦涵的手里，“当我是朋友呢，就把钱拿回去。要不然，我才不管你们的事呢”，姐弟俩相互望了一眼，有点不知所措，过了好一阵子，范文珺看着黑娃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身体，说：“我们当然你当你是朋友，这样吧，你要是不肯收钱的话，那让我们送你一个礼物，送给朋友的礼物。你身上的衣服太薄了，我家里正好有一件多余的棉衣，虽然穿过，但还蛮新的，你不要嫌弃”，这个礼物，黑娃倒是高高兴兴地接受了。

这边仁风里的范家，却起了一点波澜。见过黑娃的当天，刚过中午，范文珺就回家了，姚妈开了门，看见她，有点意外：“咦，怎么搞的，下午不上学啦？”，范文珺耸耸肩膀：“嗯，下午有事，我请了假，姆妈在吗？”，“在，在楼上呢”。范文珺推开楼上书房的门，范太太从摊在书桌上的稿子上抬起头，用大眼睛探寻地看着范文珺，“姆妈，我下午有点事，请假了”，“哦，能说说是什么事情吗？”，“姆妈，我的那件棉袄，你说我长太快，要给我做件新的，我可不可以拿来送人呀？”，“送人嚜是可以送的，等你的新棉袄做好了，就可以把这件送人嚜。是送你的同学吗？你的个子高，你的同学穿着倒正合适”，“我能现在就拿去送人吗？”，范太太放下手中的笔，有点不解地看着范文珺：“为什么这么着急呀，新棉袄还要等几天才做好，这件送了人，你穿什么呀？”，“上学不是都穿制服吗？平时在家，我就找别的衣服应付几天呗，多穿几件就行了”，“你这孩子，冻感冒了怎么办？你爸爸说了，冬天感冒了容易转成支气管炎、肺炎，一定要小心”。范文珺关上书房门走了出去，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左右，范太太下楼到厨房里倒水喝，顺口问了一句姚妈：“小珺在吗？我怎么没听见声音”，“嗨，出去了，抱着她的棉袄出去了，我问她拿棉袄出去做什么，她说拿去送人，你答应了的”，范太太叹了口气，摇摇头：“这孩子，真拿她没办法，我是同意了，可我让她等到新棉袄做好了再说，没让她现在就拿去送人”，姚妈也摇了摇头，心里在嘀咕，我说嘛，太太再糊涂也不至于这样，新棉袄还没有做好，就把旧棉袄送人了，让自己的孩子挨冻。

一直到晚饭时刻，范文珺才踏进仁风里的巷子，弟弟范亦涵焦急地等着巷口，远远看见姐姐回来，马上迎上去，“你找到黑娃了吗？”，“嗯，这家伙，真不好找，他下午已经不在山西路上了，我差不多把他说的常去的地方都找遍了，才找到他，我的零花钱买电车票都花得差不多了。以后可不能这么找他了，他说以后每天晚上他都到仁风里这边来一趟，给咱俩通风报信，他到我家前院的栅栏门，用他的鞋刷子敲三下，我们就出去”，范亦涵听了连连点头，然后，他抓着姐姐的胳膊：“对了，我跑出来等你，是想给你报个信，姆妈很生气，说你主意太多，脾气太倔，这么不管不顾地就先把棉袄给了人，冻出毛病怎么办？爸爸刚回家，她正跟爸爸说这事呢，你小心点”，范文珺听见这话吐了吐舌头，把自己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尽量把自己收拾得整洁斯文点，然后硬着头皮，准备回家挨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