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杰鲁巴的义旗（八）

“想起来了，”利威尔点点头，依旧皱紧眉头，脸色愈发凝重，“不过，你似乎没想起来呢？”

“那盆肉汤，是尼尔忘了盖盖子，里面死了只耗子；我恰好得罪了小少爷，所以你打了我三十鞭子后，硬逼着我喝了下去。”

“是……是吗？”乡绅脸色苍白，额渗冷汗，“你一定是……一定是记错了。”

利威尔不置可否，步步紧逼。

“我说，利威尔，你一向最听话了，老爷我一向最赏识你……你是知道的。”

“你快下去，下去，你想吃肉，没问题，我家里十五头牛，三十只羊，八只猪，你想吃什么随便选，随便选。我跟你说，你一向忠心耿耿，干活卖力，老爷我都看在眼里，我早就想犒赏你了！”

“是吗？”利威尔拔出匕首，微笑，“老爷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奴才我馋太久，等不急了。”

“别别别！”乡绅大叫，他脑袋乱转，双眼四处乱看，试图寻找救星。

“等……等等，你现在想吃也行，也行！利威尔！”乡绅大声尖叫。

“这位大王不是叫你试刀吗，试……就该试，不过你不要在对着我啊。你看旁边，庞普那家伙上个月还抽了你几棍。其实我心里早就为你打抱不平，只不过他家势大……”

“狗日的，你搞什么！”另一只十字架上绑着的肥胖中年男人仓皇大骂。

“利威尔，利威尔大哥，之前我有错，我向你赔罪。不过你家主人平常怎么对你的，你最清楚，”他转脸向着利威尔，恳切乞求。

“别，别听他胡说，”乡绅立刻抢到，“好机会，好机会啊，利威尔，复仇的时候到了！”

“滚，你个杀千刀没**的！”胖子惶然，“利威尔大哥，到底该向谁复仇你这么英明神武一定不会含糊！”

利威尔冷冷地看着两人。

“别，今听他胡说，杀了他，杀了他！”乡绅死猪一样的哭嚎，大叫，祈求，“杀——”

一柄匕首蓦然插进他的左臂，大叫声立刻变成的尖锐的惨叫。

利威尔抿紧双唇，拔出匕首，正欲再度刺下。

“行了，”斯塔德招手，大笑，“好兄弟，有胆气。”

“你先过去好好吃喝，这家伙先留他一命——台下还有这么多兄弟眼巴巴地瞧着，”斯塔德挤了挤眼睛，“总得给他们一些机会，你不会想一个人吃独食儿吧。”

“行，”利威尔微笑点头。他走向斯塔德，将刀子在衣衫上擦净，插回鞘中，双手捧起，“谢过大王。”

“好兄弟，”斯塔德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初次见面，老哥也没什么好东西，这把刀送给你了，你别嫌弃。”

“大王，”利威尔愕然抬起头，迎上斯塔德笑盈盈的目光。

“快收下，去，大块吃肉！”斯塔德爽朗大笑。

利威尔连连道谢，之后才转身走向木台中央的大锅。

尽管他的步子缓慢平稳，卢瑟还是看出他有一丝颤抖，那冷静如水的双眼中渴望也越来越热。一名看火的汉子舀起一碗肉汤递过去，利威尔双手颤抖着接过。

一时间，不仅台下一众奴隶，就连血手众人都凝视着这一边吐着舌头哈气，一边试探着小口啜饮滚烫肉汤的黑发青年。斯塔德方才的赠刀之举，让众人尽皆明白了他对这黑发青年的重视。

至于利威尔的前主人，那挨了一刀的乡绅，此刻虽双目怨毒地盯着利威尔，但连呻吟之声都压得极低极低，有一下没一下，生怕叫得响亮引人注目，又被人插上一刀子。

……

利威尔一人站在高台中央，旁若无人地喝汤吃肉；一只大碗兜着脸庞，他一人的吸溜声、咀嚼声在鸦雀无声的广场上异常地突兀清晰，人群渐渐骚动起来。

“看好了，我血手说一不二！”斯塔德鼓动胸膛，向着拼命吞咽口水的众人宏声道，“给你们的主子，插上一刀子！跟着我们血手，以后敞开喝酒吃肉！”

“你们还等什么？”

“难道你们不想喝酒，不想吃肉？”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不，你们不是不想，是不敢！”

细微的议论声霎时扑灭，斯塔德话语掷地如雷，将他们内心深处的孱弱和怯懦炸了出来。

“不敢杀你们主子的牛，吃你们主子的羊！”

“可是，这些牛羊，你们主子的牛羊，是谁养的？你们主子养的？面包、奶酪、葡萄酒……是谁做的？是你们主子做的？”

“不，是你们！你们顶着烈日酷暑、风雪寒冬，放牧、耕种、工作。可是肉没有你们一块，面粉是发霉的，葡萄酒只有馊掉之后才轮到你们！”

“无论是鸡鸭牛羊、面包奶酪……都浸透了你们的血汗，可是到头来你们自己得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一定点也没有；全被你们主子夺走，享用。”

“你们的主子，他们享用的到底是什么？”

“是你们的血，是你们的汗，是你们的肉，是你们的骨！”

“所以，你们还在这里站着干什么？”

“是等我把你们的主子放下来，好让他们继续喝你们的血，吃你们的肉？”

“今天我来这里，就是给你们一次机会！”

“你们蝇营狗苟的人生里唯一一次机会！”

“如果，你们还是甘愿做被人吸血吃肉的猪狗，现在就可以回去，回到磨坊、草场、田坎上，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像一个真正的奴才那样，该干什么干什么。我挑明了讲——

“——今天你们的主人，一个都活不下去!”

霎时间，满场皆惊，奴隶们大叫、后退，被绑缚在台上的奴隶主们则开始大声咒骂或者求饶。

“不过，”斯塔德激烈的声音穿透暴风雨似的嘈杂人声，“不要担心，只要你们喜欢当奴才，总有人乐意赏脸作你们的主子。”

“你们的新主子依然会挥着鞭子，笞棒，驱赶着你们一天十几个小时不停歇地劳动；依然会在你们筋疲力竭的一天后，赏赐给你们一碗馊臭的蔬菜汤或者一颗被虫蛀烂的苹果果腹；等你们到了三四十岁，因为繁重的劳动、恶劣的伙食，累垮了身子，或者足够幸运，在这之前就闹了个残废病患，他们依然连坟都懒得给你们刨一个，不顾你们的哀求，把你们扔到大马路上等死，等豺狼野狗来分食你们将死未死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