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杰鲁巴的义旗（十）

一时间，卢瑟只觉得胸中斗志昂扬，豪情万丈，冥冥中，他感觉到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自己宏大壮阔的征程已经掀开一角。

就在这时，只听得“滋”地一下，一阵撕心剧痛霎时从手背传来。

“啊哟！”卢瑟大叫一声，原本蹲在地下上的他一窜而起，姿态活像一只大青蛙。

一只掉进油锅里的大青蛙。

“……大……大……大……大人，”一名浅黄色短发的年轻男子端着一只盛满汤的木碗杵在卢瑟身旁，面色雪白，语无伦次。

“……你……你……你……你干什么？”卢瑟龇牙咧嘴，大声质问道。

“……对……对……对……对不起……”年轻男子万分紧张，讷讷答道。

“算了，”疼痛稍微减轻，卢瑟恢复了一丝理智，他扫了面前这家伙一眼，咬咬牙，没好气道：“下次注意点。”

“……啊？”罗登睁大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这么轻松就解决了？

这个土匪这么容易就原谅自己了？

在他的预想中，这家伙不应该马上从屁股后面抽出一把门板一样的大砍刀，霍霍向自己头顶劈来么？

而他自己，虽然六神无主，但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旦这恶匪拔出刀来，自己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扑倒在地，跪地求饶——唯有如此，才有可能侥幸讨得性命。

“怎么，让你下次注意点，你还不乐意？”卢瑟蹙眉。

“不……不，没有，”罗登如释重负，连连点头。

“欸，注意点，叫你注意点！”卢瑟见状大惊，立马双脚一蹬，抽身后退。

原来罗登这一激动，频频点头，手中捧着那满满当当的汤碗却是又一次随着他颤抖的一下下抖动，汤汁飞溅而出，而他自己由于太过激动，竟然浑然不觉。

卢瑟自己也是险之又险地堪堪避开。他暗自庆幸自己现在是一个三级盗贼——盗贼是一个高敏捷、高反应的职业（虽然自己高得不是很明显）；以自己三级盗贼的灵敏，才堪堪避开，这要还是个二级盗贼，不得又一次栽在这家伙手上？

“大王恕罪，大王恕罪！”罗登这才注意过来，一时间不由得面如土色，口不择言，一味道歉。

“算了算了，注意点，真的注意点，”卢瑟没奈何地摆手，补充道，“另外大王这个称呼我可承受不起，台子中间那位才是。”

“是，是，大……大人说的是，”罗登搅动脑汁，勉强翻出自己所知不多的尊称，“我……我一时谎了神，所以才就……”

“没事没事，以后注意点就行了。”

“是，是，谢谢大人，谢谢大人。”罗登再次频频点头，这次却是死死端稳了汤碗。

“谢啥，我有什么值得你谢的？”卢瑟蛮不在乎地摆摆手，撇嘴，“谢我让你烫了一下？”

“不，不敢，不敢，”罗登迭声道。

卢瑟看着面前这战战兢兢的年轻男子，忽然有一些头疼，他感觉自己无论说什么，对于这家伙来说都是一种压迫。

“算了算了，你先坐下，好好把饭吃了吧。”卢瑟有些惆怅地对这家伙道。

“不，不，不敢，不敢，”岂料这年轻男子竟然依旧战战兢兢，而且直接拒绝。

“不至于吧，”卢瑟心底暗忖，“我有这么吓人吗？”

这家伙端着一碗肉汤过来，摆明了就是准备吃饭嘛，现在我让他吃，他竟然都不敢吃了？

卢瑟有些疑惑地摸了摸脸颊，“难不成我头上长了只角？”

“这是给……给大人您的，”年轻男子补充道。

“什么？”卢瑟大感诧异，旋即恍然大悟。

怪不得其他奴隶都围在大锅旁边，就近胡吃海塞；就这家伙一个人端着碗肉汤跑到自己这小旮旯来，和自己靠那么近，还把汤水溅到自己手上，敢情他是专程给自己送饭来的。

“谁叫你来的？”卢瑟皱眉。

一个新入伙的农奴绝不可能这么大胆自觉地讨好别人，何况这家伙在他面前语无伦次，连站都站不稳，更不像那种擅长钻营取巧之辈。

“大……大王，”年轻的农奴立马扬首示意。

“原来是斯塔德派来的，”卢瑟心里嘀咕，“这家伙倒是对我关照得无微不至啊。”

他环视四周，这才发现就在他之前沉思的当口，不止奴隶们，血手众匪也开始用饭。布莱德、杰克苏等人，卢瑟早有嘱咐，不让他们表现出对自己的过分尊重，因此并没有给自己送饭或者招呼自己去吃。

“你自己先吃吧，”卢瑟看了看不时眼馋瞥向汤碗的农奴，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有手有脚，自己去弄就行了。”

“啊？”罗登微怔，随即“哦”了一声，竟然当即低下头，捧起汤碗喝了一口，从汤里吸出一块肉来，衔在嘴里开始咀嚼。

“这家伙……”卢瑟挑了挑眉角，朝木台中心的大锅走去，“还真是不谙世事啊，你再饥渴，好歹虚与委蛇地推拒一下嘛……”

“血手的头领亲自派你送饭，你不考虑一下送饭对象的地位，好歹也考虑一下是谁叫你送的饭嘛，竟然二话不说就直接往嘴里塞，还真是有够不讲究。”

“不过，和这种老实人打交道倒是省心。”卢瑟嘴角一撇，露出一丝微笑。

……

“罗登。”

罗登正眯着双眼，聚精会神地咀嚼着一大块猪腿肉，冷不防一旁响起一个声音。

他下意识地睁开眼睛，扭头看去，之前方才那个土匪正捧了一个和他手中一样的木碗，笑眯眯地站在他身旁。

“大……大人，”罗登嘴里塞着肉块，囫囵不清道。说完这话，他似乎觉得一边咀嚼一边同“大人”讲话有失礼貌，连忙大碗一兜，竟然把咀嚼到一半的烂肉吐了出来。

卢瑟喉咙一紧，差点真吐了出来。

“没事，没事，”卢瑟强忍恶心，笑道，“你吃，你吃。”

于是罗登又老老实实把那滩已经在汤里扩散开的烂肉又吸了回去……

卢瑟的眉眼瞬间挤成一团，脸色也变成了苦瓜色。

“还有，不要叫我大人，”他缓了缓劲儿，笑道，“我不是什么大人，我叫卢瑟。”

“嗯嗯，”罗登嚼了一通，将肉块咽下，打了个嗝，“好……好，卢瑟……大……大哥，我叫——”

“咦，”罗登双眉一皱，“卢瑟大哥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方才，”卢瑟指了指高台另一侧。现在那边已经完全被急于吃肉的奴隶团团围住，虽然奴隶主们的惨叫依然此起彼伏、猛烈凄厉，但这边看去，除了黑压压的人头，只能看见十字架的顶梢，以及漫过奴隶们的双脚，从人群脚底下蔓延出来的殷红血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