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茶

落马镇，西北边陲，靠山的角落。

此处人烟寥寥，和整个嘈杂的落马镇比起来，显得那么寂静。

那里，有一座凉亭。

亭边柳树轻摇，流水潺潺，虽然只是假景，却平添一丝意境。

此刻，凉亭中，石桌旁，坐了一个男子。

一个相貌不凡，儒雅恬静的男子。

他面前的石桌上，是一对茶具。

水流的热气从壶嘴冒出，渐渐将他面前石杯蘸满。

拿起石杯轻呡一口，满嘴清淡倾入心肺，让人神清气爽。

“好茶。”

他微叹一声，目光却落在桌子对面，那个空荡荡的石杯。

那里本该有个人。

只可惜那个人永远不会来了。

“独杯浊饮，你倒是好兴致。”

只听一个淡然的声音传入亭内，随之而来的是一袭布衣。

男子抬起头，又失望的低下头去。

来者，并不是他。

姬无叙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拿着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细品一口。

这茶，并不好喝，甚是苦涩。

甚至，不能称之为茶，而应该视之为药。

苦口之药。

“几年不见，没想到你居然喜欢上了这种东西。”姬无叙说着将茶一饮而尽，末了抹了抹嘴，笑道“若是心里郁闷，酒岂不比这东西有用的多？”

顺着他的目光，视野中是一张熟悉的脸。

温软如玉，儒雅恬然。

多年不见，或是世事无常，让这张本该狂傲自负的脸，少了些张狂，多了些沧桑。眼神倒是依旧锋利，只是眉宇之间的忧郁，让这把绝世宝剑迟钝了不少。

“好久不见，天歌兄。”

姬天歌笑了。

笑得无比洒脱。

“无叙族弟，自姬道城一别，辗转十年，于你我不过弹指一挥间，何来好久之说？若是要试探我的境界，未免也太过粗劣了吧。”

说着，他为姬无叙添了一杯。

“这酒，可是高兴的时候喝的，郁闷的时候，还是这茶更为慰籍。”

姬无叙问道。

“为何郁闷？”

“走了一位故人。”姬天歌缓缓道，目光如水，从他脸上分明看不出任何‘哀伤’的情绪，可这话落在姬无叙耳中，却是那么的悲凉。

这世上，能懂他姬天歌的，也只有姬无叙一人。

“何人？”姬无叙又问道。

姬天歌看了他一眼，说出了一个让后者大感意外的名字。

“妖道人，绝仙。”

“我可是听说绝仙正在问剑山庄内做客呢，若是他死了，那么问剑山庄内那一位是谁？”姬无叙反问道。

“若他真是绝仙，又岂会和问剑山庄为伍？”姬天歌一句话把姬无叙噎的说不出话来。

姬天歌和绝仙素来交好，而姬天歌和问剑山庄时有冲突，如今就算是铸剑大会将近，他绝仙也不会向问剑山庄示好。

如此一来，倒还真有些不妥。

“那么，那又如何断定绝仙死了？”姬无叙又问道。

对于此事，姬天歌沉默了很久。

似乎是迟疑，在回忆。

片刻后，他沉吟道。

“我和绝仙约定好，今日在落马镇汇聚，他从未爽约，可今日坐在庙堂之上的却不是他，而是一个打着他名号的妖人，你猜，他死没死？”

“所以，你要报仇？”姬无叙眉头一挑。

以他对姬天歌的了解，这家伙一定会把那个招摇撞骗的妖人挫骨扬灰，他在意的是，为何他还没有动手。

“仇，自然是要报的，可不是现在。”

姬天歌笑了，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既然别人大费周章的想请我看这场戏，我自然要让他演尽兴了才行。如今，整个落马镇已经犹如困地，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出不去，瓮中捉鳖岂不快哉？”

提及此事，姬无叙突然想起在村外遇到的闫三，不由得问道。

“那个闫三是你的人？”

姬天歌自然知道闫三是谁。

他当即笑道。

“我可没有能力请的动那尊大神。”

他顿了顿，漫不经心的拿起茶杯微抿一口。

“你应该清楚，到了他那个境界，做什么事情，并不由他来决定。”他指了指天“而是天道。”

说到这，他看向姬无叙，神色玩味。

“倒是你，为何来这里？恕我直言，这里并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况且……据我所知，你应该正在北极地寻觅剑道至极，又怎么会被一块陨铁引了过来？”

姬无叙缓缓道。

“你倒是对我的行踪很清楚。”

“那是自然，毕竟可是曾经胜过我的人，就算我想不注意，总有人会送来你的信息。我本人也是很无奈啊。”

对于姬天歌的解释，姬无叙不置可否。

眼前，茶已经凉了，可其中的苦涩仍然记忆犹新。

“我来这，自然是为了你。”

“为了我？”

“不错。”

姬天歌盯着姬无叙看了半天，最后堪堪收回目光。

他突然想起，他和姬无叙还有十年之约。

十年前，姬道城一战，他执破剑，姬无叙持木剑，交锋九十九招，最后一招他却略逊一筹。虽然最后看起来双方战了个平局，可双方都知道，是姬无叙赢了。

那天，自命不凡的他当即和姬无叙定下十年之约。

十年后，再决输赢。

今天，不多不少，正好十年。

姬天歌早已忘却，不曾想，姬无叙却还记得。

“我现在可打不过你。”

姬天歌笑了，笑得无比释然。

“所以，十年之约，是我输了。”

姬天歌是一个天资秉异的剑道天才。

年仅二十有余，就位列天玄境，放眼天下，穷古绝今！别的不说，光是那份令人仰止的实力，就足够姬天歌傲世天下，蔑视乾坤。

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居然认怂了。

说出来，都让人感觉是个笑话。

姬天歌何尝不希望自己说的都是个笑话？

人贵在自知。

在一开始，姬无叙确实是他的心魔。

可现在，当他认清自己之后，心魔消逝，连着他的修炼路途上的障碍也一扫而尽。也正因如此，他方才能有如今的修为。

他确实不如姬无叙。

自欺欺人，才是笑话。

“你确实变强了。”

姬无叙盯着独杯独饮的姬天歌，露出了一个释怀的笑容。

“也只有你，才有资格当我的敌手。”

“我可打不过你。”姬天歌头都没抬“你小子别想借着切磋的名号来跟我过招，我还没有受虐的倾向。别当我看不出来，你离那一层境界只差临门一脚，而我连门在哪里都没有找到，所以把你的心思收一收，算了吧。”

见姬天歌如此滑头，姬无叙也没有强人所难。在一开始，他还真想和这家伙过几招，来试试自己究竟到了哪种境界。毕竟就剑道而言，纵观整个世界，也只有眼前的姬天歌可以让姬无叙出全力了。

至于其他人，连姬无叙的全力都逼不出来，又怎么能测验实力？

“对了，不知道你那里还有没有空房？整个落马镇都被挤的满满当当，我实在找不到地方住了，你总不能让我睡大街吧。”

久别故人归，两人的心情都还不错。

如今走是走不了的，听了姬天歌的话，姬无叙突然对这个铸剑大会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也想看看，这场所谓的好戏，会如何落幕。

“说实话，我并不希望你留下来。”

姬天歌的回答让人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这里的事情，我一人足矣。你留下来，是浪费时间，与其如此还不如早早突破那层天机，去到上界。天玄大陆对你而言还是太小了，你需要更广阔的世界，再过不久就是天界之门大开的日子，我不希望你因为不够资格，而再等一千年。”

姬天歌眼神真挚。

“你得记住，你并不是玄修，作为凡人之躯，血肉未开，你的寿命只有寥寥百年。于我还有长达近千年的时间可供修炼，而你，不过几十年，凡人修真本就不易，剑道一途更是艰险，无叙，留给你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这席话，真情流露，说的姬无叙感动不已。饶是他十几年如一日练就下来的心境，在听到这席话的时候，仍免不了波澜起伏。

“无妨。”

他笑了。

笑得无比亲切。

这一刻，他真正将姬天歌当成了亲人。

“正巧我对那块陨铁也颇有兴趣，留下来前后不过三天，不碍事的。”

见姬无叙执意要留下来，姬天歌也没有过多阻拦。

他微微一笑。

“也好，你留下来，我做事就更有把握。这段时间，你就跟我姬道城住在一起吧，毕竟，姬道城也是你的家。”

亭下，身影交错，光掠杯盏。

人言甚微，仔细听，却有笑声。

与此同时，另一边。

某个客栈里，一男一女正在因为一间客房争论不休。

事情说来，还有些可笑。

整个落马镇早已人满为患，根本找不到任何的空房可供居住。可若是不住房子，难道你让堂堂龙女去住桥洞吗？

一时间，龙女不由分说的就直接朝路边一家客栈走去，想用暴力手段，来给那些占着客房的大爷们讲讲道理。

所幸，这里是江湖。

实力为尊。

你若是牛逼，大可将别人轰走，住别人的房间。别人若是气不过，再找人回来找场子便是。这种事情，并不少见，特别是在当今的落马镇，更是随处可见。

“你要住哪一间？”

客栈下，看着墙壁上挂的满满当当的房牌号，林云转过头问道。

龙女一眼扫去，不假思索的指了指最大的那一间。

天字一号间。

得嘞，龙女都发话了，林云也就动手了。

只见他把桌子拍的生生作响，嘹亮的嗓音传达到整个客栈。

“天字一号那几位，我cao你妈！”

林云可不会傻兮兮的上去拍门，他很清楚用什么话可以让别人主动来找他。虽然言辞有些粗鲁，但无疑，却是极为有效的。

话音未落，就听见几道破空之声骤起。

四道身影凭空出现在林云身边，操着不同口音的怒骂，不由分说的向林云围杀而去。

“狂妄之徒！”

“无知小儿！”

“愚蠢匹夫！”

“傻逼找死！”

下一刻，林云安然无事。

反倒是地上躺了四具无头男尸。

届时，众人皆惊。

他们清楚的看到，林云体内并无玄气，竟能凭空杀人！这是怎样的一种境界？

这时，林云充分展示了什么叫做装逼。

他目光如刀，神色看不出是篾笑还是无奈，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凡被他目光所及之处，无不迫于气势后退一步。

“鄙人葬罪典主，林云，不知这四具尸体，有谁认识的？”

全场沉默。

就算是那些认得的人，这时都不由得低下头去，生怕和这四具尸体扯上关系。

特么的现在在落马镇的哪个不是背景深厚之辈？平时最多是个械斗，就算是争强好胜，争一时之长短，出手时也会过多掂量，生怕一不小心出手重了，招惹到惹不起的人。

而眼前这个男子，竟然想都不想直接就把人给杀了！事后才问杀的人是谁。

这是怎样一种狂妄和自信，才能让他做出如此嚣张的事情？

更多的人则在沉思，这个葬罪典主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何江湖之上，从未听过。

等了片刻，见没人回答，林云也不作停留。

“既然如此，还请诸位给那些收尸的人通报一声，杀人的，是葬罪典主林云，若想报仇，只管来找我。”

说罢，牵着龙女，头都不回的向楼上走去。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那四具尸体一眼。

就像纯爷们从来不看爆炸现场一样，杀人犯也从不看尸体，加上林云那故作高深的模样，举手投足之间，尽显硬汉风范。

待到两人上了楼梯，林云才恢复本性。

“我靠，吓死我了！那几个人跟鬼一样的冒出来，你要是再慢一点，我可就捐了。”事到如今，林云都有些心有余悸。

这个世界的奇人异士太多，若没有龙女在侧，林云只怕走在大街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想起任务是让他杀十个天玄境高手，怎么可能嘛！刚刚外面那四个尸体不过王玄初期，就足够林云死无数遍了，真让他对上天玄境高手，只怕还没等他出手，就被抹灭了。

“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安全。”

龙女倒是显得非常淡定。

“只是，以后不要随便碰我。”

说着，她还将手从林云手里抽了回来。

不知为何，这个行为看起来显得那么的……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