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
书名:木工坊 作者:聿苏
正文 二
月光亮得有些异常。
树下,一大堆死火,像从地下冒出的岩浆,把周围的空气烘烤得燥热。树上,不时有枯叶落下,原本垂直飘落的,可是,还没等接近火堆却被热气托起,上下飘忽不定,多半会随着蒸腾的热气,忽地离开,落在不远处的月色里。些许枯叶碎片,像断翅的飞蛾在火堆上方寻觅,还没等接近 火苗便骤然冒出火花,自焚成烟,冲天而去。
火堆上方吊着一个饼干盒子,里面的水烧得吱吱响。
万长河吃了两只鸡腿,两个翅膀。本来,他是不肯这样贪的,潜意识里,鸡腿最好是一人一只,剩余的可以随意。这个意思虽没说,却被唐二月看出来。
当唐二月把第二个鸡腿递了过来,万长河说:“怎么能吃两只腿。”
唐二月说:“最讨厌计较的人。幸亏不是投胎,两个腿,一人一只,那不就是弄出两个瘸腿。这鸡要是你分,不给我两只腿,我宁可不吃。我分,你就得这样吃,要不,一点别吃。”
万长河莫名地为他这样的分法感动,心里躲闪着几句话,像困在笼子里的耗子,想说,不知道该怎么说。
唐二月砸嘴:“呵唻唻的,怎么还不开。”
万长河说:“要用明火,你偏不干,我就不信,死火烤出的水比明火好喝。”
“你可不是一般的笨,没看见用的是饼干盒子吗?用了明火烧出来的水都是油漆味,你能喝?”说着,起身离去。
看着唐二月摆动的身影,万长河忍不住问自己:“我真的很笨吗?”
明摆着的事,还用问吗?
耳边真真切切地传来妻子的声音,她活着的时候是这样说过的。
万长河四处看了看,明知道,人死了是不会显灵的,还是抱着一丝幻想,忽然间,想哭,心开始颤栗,泪水成串地落下。
妻子是今年二月九号去世的,算起来已经三十二天了。
妻子握着万长河的手离去,当时万长河并不十分悲哀,总觉得她把家搬到了另一个地方,在那里等他,每天夜里,他都要在妻子骨灰盒前燃一炷香,然后坐下来看一缕青烟徐徐上升,妻子仿佛站在眼前,与他商量着未来。
有几次,她问,长河——你怎么还不来啊?
万长河说,等我把这部长篇小说写出来。
妻子说,你什么时候能写好啊。
不知道。
有的时候,真的不想写了,写给谁看啊!
万长河正在难受的时候,忽听唐二月说:“接一下。”
万长河抬头,火堆边斜立着一个三人沙发,唐二月在沙发下急了:“呵唻唻的,睡了?”
万长河一下站起来,扶着沙发。
唐二月从下面钻出来,仰面脸刚要发火,可能是看见万长河脸上的泪水,眨着眼:“醉啦?”
“没有,困的——”
两人合力把沙发放在合适的位置,万长河这才发现,饼干盒子里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唐二月用异样的眼神偷看万长河一眼,咕噜着:“你弄水,我去弄些麦草。”
万长河不知道他弄麦草做什么,巴不得他这个时候离开,好让自己擦干脸上的泪。他用木根把饼干盒挑下来,脸贴近火堆,一边用手掌擦着泪水,一边用火烤着,很快把脸上的泪水弄干了。
唐二月抱了一大抱麦草,放在沙发背后。
“干什么?”万长河不解地问。
“你别问了,歇着吧。”唐二月说着,脸上露出未完的计划,看着万长河,很不放心地离开。
万长河跟了过去想帮他,唐二月说:“这活你干不了,搞不好弄到衣领里可难受了,你去把剩下的木柴都放在火堆上,注意,别让火星把麦草烧了。”
篝火再次燃起来,火光映红周围的房屋、院墙和错落无序的树木。沙发被烤得发烫,万长河坐在上面暖暖的,瞬间传遍全身。
唐二月抱了三趟麦草,火堆傍堆起一大堆,看上去比沙发还要高,万长河忍不住说:“你是不是撑得?要是,跑个步啥的也比老抱这玩意强。”
唐二月累得满脸汗水,蹲在火堆边,伸手拎过饼干盒,嘴里咕噜着:“连水都不知道倒,呵唻唻的!”
万长河忙把唐二月用过的自制杯子递过去,帮着倒水。唐二月把鼻子伸到杯口,用力吸了一口气,闷一会,慢慢吐出:“还是有点怪怪的味道。”
万长河倒了一杯喝了:“蛮好的,总比喝冷水好吧。”
唐二月一连喝了两杯,拍了拍肚子:“小肚饱饱,不一定吃好;起来,数树去。”
万长河想了一下,神色恍然,有点明知故问地:“只是数一下?”
唐二月眨着眼:“啊对——还有,记下大小。”
“那就没有必要连夜数了,等把树砍了再数也不迟。”
“数树根?呵唻唻的,你八百年放一炮,还是马后的,你为何不早说?哦,哦,哦,这不怪你,开始当着村长的面没告诉你。”说着话,唐二月孩子一般地扭动着上身,动手解衣扣。
“你干什么?”万长河担心他冻着。
“你又不是女人,管我作甚?”唐二月脱去了棉袄,又脱线衣,最后把衬衫也脱了。
“你——要火浴啊?”
“欲个渣渣,我睡觉。”唐二月靠近火堆,伸手从火堆上抓着热气往白白的肚子上拍,嘴里咕噜着:“还别说,真的能洗火浴。”
“二月,你疯了,大冷天的——”
唐二月转过脸:“你在沙发上睡,我在麦草堆里睡。”说着,把裤子也脱了去,穿着三角短裤,几个急步跳到麦草堆上,身子一扭,钻进草堆里,嘴里不停咕噜:“呵唻唻的,这么痒——呦——呦,咳——咋地这是?麦草不认得我了吗?扎,扎——我让你扎!”
人不见了,草堆里像钻进一头野猪。
万长河一下傻了,轻吐一声,“怎么能这样?”
麦草堆里传出一个声音:“你把我衣服盖在我身上。”
万长河拎过沙发上的衣服,却不知道盖在何处,看见一处麦草有了颤动,便盖了上去。
“呵唻唻的,盖脚了。”
唐二月伸出双臂,月光下,犹如两条白莽:“盖在这里。”
不知道为何,万长河忽然想起了坟墓,真切地感受到,二月在里头,他在外头。一瞬间,对生命有了全新的感受,虽然还不太清晰,但已经意识到了是一个崭新的境界。
万长河坐在麦草堆前,如同坐在坟墓前,全心思推开新境界的栅栏,唐二月忽然把头伸了出来,惊讶地:“你坐在这干什么?吓我一跳。”
“二月,我在想,我两人一样的,都是下岗的工人,我过去整天愁得唉声叹气,难道你就没有什么忧虑吗?”
“忧虑——我没有,只要天不塌,地不陷,河里有水,地上有草,我就没有忧虑。哎,刚才见你哭了——”
“是,哭了,想起我妻子——她走了。”
“走了?几个意思。”
“明知顾问。”
“你用的走字不对,上了年纪的人,说走了和中年女人走了不一样的。”
万长河听了这话,忽觉得惭愧,一个没有进过一天校门的“文盲”,用字这么精确,自己还有什么资格要写小说,难道说,此生的失败都是因为被文学闹的?
“不说也个渣渣,睡了。”草堆动了一下,唐二月不见了。
万长河隔着麦草不影响说话,迟疑片刻,说,“妻子死了,还不到两个月。”
“啊!”
一声惊呼,唐二月从麦草里探出头,接着,穿上棉袄。
“二月,想和你说说心里话,你说,一个男人成败是由什么来决定的?就说我吧,二十多岁的时候,已经在国家级刊物上发表过文章,而且还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
“你说什么——什么!你会写,还打过仗?”
“是。”
唐二月一下从麦草堆里站起来:“像我爹,真刀实枪地干过?”
“是。”
“哎呦——我的天神!你怎么不早说呢?”
“有什么好说的,都是过去的事了。”
万长河伸手把唐二月按了下去,顺便用麦草把他腿盖上,望着清光若水的天空,好像在问天:“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眼睁睁看着妻子被病魔蛇一般地缠绕,却一筹莫展,人生的失败莫过于此吧!思前想后,我也不比那些飞黄腾达的同龄人差多少,可为什么,失败总是缠绕着我。”
“想清楚了吗?”
“没有。”
“那你就倒过来想,看看比他们多了什么?”唐二月挠着脖子。
万长河想了一下:“要说比他们多了什么,就是我读的书比他们多,而且还多了一个志向,此生写一部书。”
唐二月听了,半晌不吭。
万长河后悔对唐二月说自己的过去,担心那个率直的唐二月被他的阅历掩埋了。
唐二月吭哧了几声:“书——也是想写就能写的吗?”接着,唐二月给万长河讲起了他爹说过一个故事。
“说——有一只老虎与狮子打斗,受伤了,在逃亡的路上遇到一匹母狼,母狼为了保护幼崽,豁出命与老虎拼杀。结果,母狼把老虎咬死了。六个狼崽子立刻围上去美餐一顿。从此,狼崽们记住了,老虎也是可以吃的。长大以后,这六只狼只要看见老虎就会毫不犹豫扑上撕咬,最后,狼兄狼妹六个全都死在虎口。”
万长河听了很震撼:“你爹,真是一个英雄啊!按说,凭他的阅历和身份,在那个商品粮高人一等的年代,找一个媳妇该不难的。”
唐二月揉了揉鼻子:“还不是因为有了我。”
唐二月十四岁那年,果园场部给他爹介绍一位农村寡妇,老唐事先交代说,二月,帮我看着,要不是太丑,你就拉一下我的大拇指,要是实在不能看,你就拉一下我的小拇指。二月应允,等他见到那女人,只看了一眼再也不愿意看,那个丑——旷古绝后!唐二月本想拉老唐的小拇指,可他脑子一闪,想,爹反正看不见,好歹有一个媳妇算了,于是,拉了老唐的大拇指。老唐握着二月的手,一会儿,汗水顺着二月的手流下来。
眼看大功告成,那女人说,“老唐,我不在乎你这个人,在乎的是你的工作,什么时候让我顶替?我的意思是,先让我顶替,然后结婚。”
老唐身子一软,半晌不语,场部的领导说,“老唐,你怎么糊涂啊,你退了,她顶上去,两人平白多了一份工资,这可是双喜临门的好事,你还犹豫什么?”
老唐终于说话,“我可以不吃,给她吃,可以不穿,让她穿,可以给他当牛做马,但是,工作的事我谁都不让!”
那女人一句话不说,转身便走。
场长骂老唐,“你说你老唐,怎么会如此糊涂!这个小二月又不是你亲生的,你收养了已是天高地厚的恩情了,怎么还替他想这么多?再说,他——这个样子能否顶替,谁也说不清楚。”
老唐支开了唐二月,说,“我没有老婆,不知道亲生的孩子什么感觉,二月虽说是从乱坟堆里捡来的,可他却一直长在我心上!我看不见他长得什么样,但凭着手指,他的样子已经刻在我心里,什么亲生不亲生,他就是我心头的一块肉啊!看样字,个头是长不高了,我用工作讨了女人,他以后怎么办?我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眼又看不见,忍十年也是忍,忍二十年还是一个忍字!我知道不好忍,所以才不能让二月忍!单等他到了十八岁,我立马办退休。”
场长说,“你做梦吧,那么一点个头,有谁会要。”
老唐脸一沉,说,“哪个敢不要,我一弹弓打瞎他的左眼!再说一个不字,右眼也打瞎了,也让他知道瞎眼的滋味!”
场长生气走了,从此再不过问老唐的婚事。
唐二月刚满十八岁的那年,老唐手持一把弹弓去了场部,场长见了二话没说,同意唐二月顶替。
说来话巧,当时,县供销合作社要在林场附近的镇子里开设分社,镇子上原有一处销售店是果园场的,县供销社想买了过去,场长说,你不用买了,把我一个全民性质的员工接收了即可。
就这样,唐二月离开了果园场,进了供销系统当一名收废品的员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