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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四

书名:木工坊 作者:聿苏

正文 四

苏静见万长河折返往回走,疑惑地问:“你不是要回城吗?往前再走四里地就上了省道,那里能等到去县城的车。”

要是以往,万长河肯定会实话实说,告诉他,孟后村还有一个伙计,回去找他,这会儿,忽觉得唐二月就站在身边,给他使了眼色,于是,多了个心眼,说,“孟后村有几个人也要给我送树,说好了的,等送完了他们村的树就到这边来看看,既然你我有了约定,这边的树就不用他们过来了,我看你也是个干事的人。”

苏静瘦脸一绷,冷水喷得一般:“来这边,他敢!哎,你说的是谁?”

“孟清北。”

“噢,是他——万老板,我觉得你安排的有道理,这边的事,你就放心交给我好了。”说话,苏静的表情像块解冻的豆腐,阴冷,不坚硬。

万长河转过山坳,回头见苏静的身影消失了,连同所有的约定,目光随意扫过,茫茫四野,潜伏一个不祥的预感,刚才约定的事,露出了愚蠢的端倪,多半是白白送人一百元钱;这事要是让唐二月知道了,不晓的会怎么笑。

万长河走着,心里沉沉的,越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做生意的人,每走一步,似乎都踏在后悔上;后悔自己不该把房子卖了;不该盲目投资搞一个木材加工场;当然,更后悔不该与唐二月怄气,以至到了分道扬镳的程度。

后悔犹如一部无形的加速器,让万长河越走越快,他满怀希望,唐二月没走远,在村边的什么地方闭目下棋,让他叫了半天也不搭理;等这棋呆子从昏天黑地的厮杀中走出,囊鼻子揉眼骂他捣乱。

这样想着,万长河忍不住一路小跑,快到村口的时候,已累得大汗淋漓。

他看着村头有一条小路,可直通回镇子的大路,为了节约时间,顾不得回到篝火堆旁,重温昨夜的温暖,迈开大步径直而去。他边走边四处观望,唯恐与唐二月错过。

两公里的小路在走走看看中留在了身后,四野空旷,不见唐二月的身影,万长河心中的失望在一点点转换,二月,还真生气了?什么人你——是你老婆打的电话,关我屁事!别说你是来给我打工,即便是我给你打工,也不受你这一套,什么玩意儿。

万长河越想越气,直气得浑身没有一丝力气,看着不远处横着一座石桥,怏怏不乐走过去,坐在桥头歇息。

不一会,一辆拖拉机嘣嘣地开来,万长河只是好奇地看着,没想它到了近前停下,车兜里坐了几个赶集的男女,开机子的中年人喊:“你可是等车的?”

万长河说是。

老乡说:“别等了,客车早过去了。来,上来吧。”

万长河想,看样子,唐二月是坐了客车走了,那我还在这里等什么呢?等他的老婆?

这个歹念在心头一闪,算是对唐二月最恶毒的报复,万长河得意地窥笑,心里说,鬼晓得心怎么突然松弛了,可能是过分地侮辱了唐二月一下吧。人真的是一个混账的怪物,稍不留神,就会被隐藏在血液里的妖魔耍弄一番。

万长河登上了拖拉机,与车厢边坐着的几位老乡说着闲话,不知不觉到了镇上,刚下了拖拉机,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是孟春凤,索性不接,眼盯着鸣叫的手机,自言自语:“不是我小肚鸡肠,而是唐二月太爱吃醋了。早上,我当着他的面接了你的电话,他竟然一脚踢的漫天烟火,要是背着他与你通话,或者在这个偏远的镇子上见面,还不知道他会说我给你通了什么。”

可是,手机着魔般地一遍遍响起,叫魂似地让万长河心神不宁,终于,他心一横,管你姐姐的,我就是不接了,你使劲地叫吧。

万长河用唐二月的语气小声说着,话音刚落,乍然一想,若是孟春风见到唐二月了,这个电话是唐二月打来的,我若不接,他一定会怀疑我心里有鬼,不然,怎么不接?

不,不可能!唐二月绝不会用他老婆的手机给我通话,可是,就算是孟春凤打来的,我总不接,孟春风会怎么想?她一定会担心我和二月遇到麻烦了,不然,怎么老不接电话?接下来一定会与孟清北通话。

万长河想着,顿时吓得浑身一颤,坏事!这么一来,等于告诉孟清北,我买木料的用途。他不敢多想,按下通话键:“什么事——”

“我的个亲爹唻——要了几百遍了,你怎么不接啊!”

“刚才坐着拖拉机上,没听见。” 万长河只能撒谎。

“哦——是这样,气死我了,还以为是该死的二月不让你接呢,哎,你们在哪?”

万长河不能再撒谎,说了自己的位置。

“那好,我离你不远。”孟春风挂上了电话。

万长河浑身燥热,琢磨着怎么向孟春凤解释与唐二月闹别扭的事。还没等他想好,孟春凤火急火燎地来到近前,左右看了一下,立起眉梢:“我家二月呢?”

“他——回城了。”

“回城?那你?”

听得出,孟春风是想问,那你怎么还在这里?可是眼神一变,似乎转换成,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呢,还在这里等我。

万长河心里说,真的很冤枉,谁知道你家的二月真走,还假走;再说了,我凭什么要给你打电话。

孟春凤似乎也看出万长河的心思,换了一副随他去的表情:“这个砍头的,肯定是听说我要来,才走的。”

这话,如一阵清风,把万长河的尴尬和难以释怀的纠结吹得干干净净。

孟春凤连吐两口闷气:“他走了更好,省得气我,买树的事,我帮你。”

万长河不想让她帮,可是,不知道如何拒绝,只好借个话题绕开:“唐二月回城了,他没带钥匙,我要回去给他开院门。”

“不用管他,让他在门外等吧,对这样的人,不能顺着他的心思,不然的话,一时一个症,就是再长出两条腿也撵不上他的神经。再说,我已给清北叔打了电话,他已在盛世缘大酒家等着呢。”

这让万长河心里非常不快,难怪唐二月发火,就是,我们来买木料,挨着你一个家属什么事了。

“万会计,知道你是嫌我多事,我没别的意思,看着你的木器厂八字没见一撇,心里急啊!按说,你们的厂好坏不关我什么事,可是,厂子办不下去,我家二月不还得回家。我是巴不得你们好,才厚着脸皮赶过来。”

万长河还能说什么呢,再说,是去见村长,有什么好忌讳的。

孟春凤走在前头,过了一个街口,脚步慢下来轻声地:“二月要是找了别的人,我也不会过来碰这个无趣,主要是,他不该找清北叔的。别的事我不消说了,单说一件,盛世缘大酒店,那可是我一位堂妹子,叫孟春玲,今年刚过了三十,按辈分和我一样与清北叔只隔着两道门槛,他一个五十多岁的长辈,就能忍下心来霸占了。你说这种事都做得出,更别说做生意了。待会见了清北叔,你看我的眼色,千万不要轻易答应他。”

“盛世缘大酒店”实际上只是四间临街的二层小楼,开店的男老板叫胡韶望,三十出头,看上去老实本分,媳妇孟春玲倒是有几分姿色。

孟清北见了万长河,客气地递烟,万长河说不会,他嬉笑着对孟春玲:“你当老板的,见了城里客人也不知道打声招呼。”说着,递上一支烟。

孟春玲嘴一撅:“丢一边去,这么孬的烟。”

“老妹子,也会抽了。” 孟春凤惊讶。

孟春玲头一歪,做出天真的笑颜:“还不是他啊,整天把些不三不四的人带来,不是递烟就是陪酒的,就是个石头人也被熏出一股子烟酒气来。”

孟清北故意绷脸:“春凤,你这当姐的可得好好调教一下这个妹子,你听这话说得,幸亏有你陪着万会计,不然听了她的话,客人不走才怪。”

孟春凤脸上伏着笑意:“早想和妹妹聊下心事了,只怕你会恨我一辈子。”

“他敢!”孟春玲眼冲孟清北一斜。

这时,胡韶望从后门进来,闷沉沉地冲着老婆问:“点了菜再说吧。”

孟清北眼睛一瞪:“给你说过多少遍了,客人说话你不要进来,没有一点规矩呢。”

孟春凤给万长河递了一个眼神,大意是,看,我没说错吧?什么人,为老不尊,占了人家的老婆,还理直气壮的。

胡韶望刚转过身,孟春玲把手伸向背后点着:“就是一个死眼珠子的人,这会儿,说不准会把气撒在菜上,不是酸了就是咸了。”

看见孟春凤无动于衷,孟春玲上前一步:“姐——你说我俩到底犯了什么天条了,落在人间要受这番罪。”

“啥话,我不受罪,俺家二月除了个头矮,论别的,哪个男人都比不上。”

孟春玲一时说不出话。

孟清北忙说:“你姊妹俩光顾说话,万会计站了半天,你还说饭店的生意不照,你这样待客,我就是扛着杆红缨枪站在街上拦客,生意也不会好起来。万会计,我们上楼。”

楼上四间包间,孟清北推开一间,用手掌扇着鼻风,骂:“狗日的东西,下次再也不带人来了,让你们喝西北风去。”

孟清北连续看了两间都不满意,见孟春玲端着茶水上来,气咻咻地:“韶望,老是这个样子——你问他可想好了?不行,撵南方打工去。”

孟春凤跟了上来:“清北叔,老不问少事,你管得太多了吧。”

孟清北半真半假地:“看你说的,这个酒店有我一大半,我不管,你还我钱。”

“我还——还你一篮子纸钱。” 孟春风笑道。

孟清北笑道:“你这个丫头,心毒着呢,当年,一把锁把你老爹送上了西天,这几年不见了,一见面要送我纸钱。”

孟春凤想起旧事,愤恨难平:“我不提也就算了,你还有脸说呢,我爹就是被你一瓶酒灌死的——真后悔当初没告你,卸你个九百六十块,扔了喂狗。”

孟春玲开了最里面一间包房,孟春凤看见还铺了一张床,疑惑地问:“楼下还不够你两口子疯的?”

孟清北小声对万长河说:“这间房一般不开的,主要是,有些人带着相好的来吃饭,晚上不想走;哎,现在的社会太乱了,你不适应没人   睬。”说着,忽然想起:“哎,二月呢?”

孟春凤忙说:“我把他撵回去了,不年不节的,来我娘家祸害什么。”

“就是,这兔崽子,说话太噎人,每句话都带刺。”孟清北坐了下来,一本正经地对孟春玲说,“陪你姐下去点菜,我和万会计说事。”

孟春凤说:“玲儿去吧,我进不得厨房,看了鱼啊,肉啊就想吐。”

孟春玲离去,孟清北清了清嗓子,恍然想起:“春凤——差点忘了,你婶娘有点事想求你帮忙,万会计,你在这喝茶,我有话对春凤说。”

两人去了隔壁,万长河猜想说得是砍树的事,忽然间有了这样一个预感,孟清北会分些好处给孟春凤。他想起了唐二月,若是孟清北要他离开说话,一定会说:“有屁当着大家放,我怕一个人被你熏死了。”

两个人大概说了二十分钟,回来后,孟清北故意交代:“这件事,可交给你了,回头我就对你婶娘说,省得她整天在我面前唠叨。”

孟春凤很顺从地“嗯”了一声。

孟清北脸上泛着说正事的表情,看着万长河,眼里晃动着,昨天说好的条件没有变化吧?

万长河迟疑地说:“昨夜,我和二月商量了,只收成材的树,小树不收。另外,付款的方式,原则是木料送到付款。”

孟清北与孟春凤对视一下,这等于清楚告诉万长河,孟春凤变节了。

万长河想起唐二月,那么坦荡,无私和无可撼动的品质,心里掠过一阵感动和自责。

孟清北拧着脸:“你听二月的,年都能过错!哼,送到了再付款,那你就试试,别说我做不到,你满大街挨个问,可有人愿意给你送。”

孟春凤说:“要不这样,还按你们昨天说好的,钱的事,先付个万儿八千的,权当是订金,然后,木料送到了再付款。”

孟清北故作犹豫的样子。

万长河退让一步:“先付一万元,可以。不过,不成材的树不要。另外,付款要按车计算,成材的树一拖拉机可以拉二十棵,每一车三百元。”

孟清北听了,情不自禁地拍了一下桌子:“二月这个野种,自己不会做事,就会坏事!万会计,我想帮你也不成了。”

万长河站起来要走,说,“二月没带钥匙,我不能让他等得太久。”

孟清北换了一副客气的面孔:“你这不是骂我吗?俗话说,生意不成仁义在,再说了,你是二月的老板,这样走了,今后还见面不?”

孟春凤脸上白一块,青一块:“你看我落得,里外不是人,早知这样就不来了。”

“你说的什么话,又不是你要万会计变卦的。” 孟清北说。

这时,万长河的手机响了,他心头一喜,但愿是唐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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