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六
书名:木工坊 作者:聿苏
正文 六
唐二月听了万长河的叙述,直咂嘴,说,“你都多大了,还给人打架!要你听我的,偏不,这下知道这里的人不好对付吧。”
万长河心想,怎么反倒怪我了,一大早,不是你生气走了吗?这话是不能说的,只好吐了一口闷气算是回应。
唐二月从沙发上下来,把吊在火堆上的铁桶取过来,倒去了滚开的水,桶底露出十几个鸡蛋,他蹲下来一个人默不做声剥蛋壳。
万长河折腾了一上午,又喝又饿,一碗酒下肚,整个人火烧一般难受,问:“哪里能打到水?”
唐二月想着心事,没说话,拎着水桶要走,万长河上前从他手里接过水桶,说,“二月,你还是先回城吧,顺着这条路往东走,没几里路就上公路了,我惹的事自己解决。”
唐二月站定,齉着鼻子:“人说,强龙压不住地头蛇,活了半辈子了,连这个都不懂,还说写书呢。让我走,把你扔下来,孟清北正好把你整死,然后想个法儿把你存折上的钱都占了去。早知道你这么笨,我才不陪你一块来,爱咋地咋地。”话音刚落,村西小路上一阵尘烟滚滚,沉闷闷的马达声一阵紧追一阵。
唐二月脸色铁青,上前一步,举起右手臂,握着万长河的一只手:“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定要听我的!”
万长河感动地点头,不是因为唐二月的语气发自肺腑,而是他手上的力量。
“我估计,孟清北会先痛打你一顿,然后逼着你签下一个他想要的合同。”唐二月分析的语气。
“他想要的,怎么讲?”
“一棵树三百元——而且,不论大小树的合同,这样,你的三十万银子等于打水漂。”
“不可能!”万长河怒不可遏。
唐二月甩开万长河的手:“不可能是你的!别以为孟清北让你打了两下,你就是齐天大圣了!”
顷刻间,一大阵摩托车蜂拥而至,最先跳下车的竟然是孟怀标,他看见唐二月也不搭理,冲万长河吼叫:“妈的,你活腻了!”接着,从怀里抽出一把杀猪的尖刀,在面前晃了晃。
万长河心底的怒火冲天而起,瞄着不远处的一根木棍,准备着随时捡起来大打出手。
摩托车越聚越多,瞬间聚集了五六十辆。
孟清北是最后到达,他被人搀扶着下了摩托车,走来几步,猛然推开挡在前面的人群,低头看见唐二月,不由一愣:“狗日的——你没走?我先声明,没有你一毛钱的事。”
几十个人围成了一圈,有的人手里还握着石头,转到万长河背后伺机偷袭。
万长河意识到,在这种情况下,唯一能解救自己的就是拼命,只要打倒一个,就会镇住众人。遗憾的事,他失去了捡木棍的时机,那根木棍被一位年轻人握在了手中。于是,他宽慰自己,没关系,我会出其不意地从他手中夺过来。
唐二月站在万长河面前,突然举起双手,发疯一般地喊叫着:“都先退了,你们谁打死谁不关我屁事!只是,我要当着村长的面把话说清楚。”
孟清北伸手示意众人让唐二月说话。人群静了下来,唐二月一转身,抬手指着万长河骂:“你真不是个东西!”
万长河一下傻了。唐二月双脚一跳,面对众人:“我和这个姓万的刚认识,早知道他是这样一个不地道的人,我怎么可能往这里带!昨天,我和村长说好了,买下村里所有的树,一共二十万元,他当时也同意了,是不是村长?”
孟清北吱唔一声,把话岔开:“昨天的事不提了,今天是解决他打我的事。”
“那是你的事,我的事也得说清楚,不然,你会怪我不守信用的!本来说好的,二十万元一把交给你,不管谁家的,我们只管砍树,可他过了一夜,变卦了,说,谁家的树就得把钱给谁。”
万长河听到这里,恍然明白唐二月的用意,他是想当众戳穿孟清北独吞全村树款的阴谋,以此转移众人盲目的愤怒,于是说,“你唐二月怎么想的,我还不清楚,孟清北拿了二十万还不知道会给你多少好处,我买谁家的树,就得给谁钱,不然,钱被你们分了,这些树的主人不让砍树怎么办?”
有人说话:“就是,我的树,你把钱给了别人,你砍一下试试。”
万长河大声质问:“我要砍你的树了吗?”
众人内讧,相互发泄不满。
孟清北声音更高:“我是村长,为大家办事是我的本分,该怎么做,用得着你在这里指手划脚!给我打——打了再说事!”
万长河突然一闪电般的动作,从那个小青年手中夺过可手的木棍,挥舞着跳出众人的包围,用棍子指着孟清北:“你是什么东西,天知地知!我做事对得起天地良心,岂能容你强取豪夺!今天,要打,好啊!我警告你,第一个躺下的就是你!”
唐二月指着万长河对众人说:“你们看看这是什么人,这个样子怎么能出来办事。”
有人骂道:“你也不是好东西,凭什么拿我们的树私下里交易。”
“怎么是你的?村长说,这些树政府都一次性赔钱了,谁砍是谁的。” 唐二月不服。
众人哄然,指责唐二月,说什么的都有。
孟怀标上前推了唐二月一把:“不看你是孟家的女婿,我一脚踢死你!政府赔钱是赔给我们的,没听说树要上交,你凭什么来占我们的便宜。”
唐二月恼了,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砸了过去,孟怀标头一偏躲过。唐二月气急败坏地不分辈分地谩骂,低头四处找砖头。有人对孟怀标不满,说,“亏你还知道他是孟家的女婿,你打他干什么?”
孟怀标怪叫:“大家都看见了,我打他了吗?是他拿砖头打我的。”
唐二月把那块落地的砖头捡回来,照准孟怀标砸过去,这一砖砸在孟怀标肩上,孟怀标揉着肩:“好了吧?再砸——我绝不客气!”
“你个耗子养的,谁要你客气,今天若不把你脑子砸出来,我就随你的姓了。”唐二月再次去捡砖头。
孟怀标哭笑不得,眼看唐二月走到那块落地的砖前,忙跑过去,捡起来,抡起胳膊扔了几十米开外。唐二月转着身子,四周不见一块砖头,一屁股坐在地上,气急而泣。
有人心软,责怪孟怀标欺负人。
孟怀标一跳三尺:“天下还有说理的地方吗?我只推了他一下,他却砸了我几砖头,还说我欺负他!”
万长河见唐二月真的哭了,心里很难受,有心帮他惩罚一下孟怀标,正在犹豫,只见唐二月从地上爬起来,哭骂着走向火堆。
众人不知道何意,看着他从火堆上抽出一根冒着火苗的木棍,看着摩托车,咕噜着:“打我——不把你的摩托烧了,我就不是人!”说着,举着火棍走向树底下一片停放的摩托车。
众人大惊,纷纷过去护着自己的摩托。
孟清北大声呵斥:“二月——别胡来,摩托车会爆炸的!”
“我就是要炸死你们这些蚂蚁生的!打我——”
孟怀标最先跑到自己摩托车前,跨上摩托,回头冲孟清北喊:“叔,不是我不帮你,这个小鬼子奏的真惹不得。”话音未落,一溜烟地窜了。
众人见了,各自骑着摩托,乱纷纷半个村子尽是逃离的摩托车,火堆旁只剩下还在与唐二月争夺火棍的孟清北。万长河走过去,想教训一下孟清北,却不料,唐二月丢下火棍撑开双臂喊着:“你想什么!欺负人吗——老北,你只管走,有我呢。”
孟清北扔下手里的火棍,颤微微地朝万长河骑来的那辆摩托车退去,跨上了摩托才惶恐而又感激地喊:“二月——叔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春凤来了,在镇上,等我到了,弄个车让她来接你。”
孟清北的身影消失在村西头,唐二月的双肩突然松弛下来,咕噜着:“一窝孬种!”
万长河想说话,可嘴唇干裂,嗓子冒烟,费了很大的劲才说出:“不行了,快得弄点水喝。”
唐二月抬头,翻眼看了万长河一下,先前走去。
万长河跟在后面,心中无限温暖,这番出生入死的情义不可以用言语表达的,如若一座神像耸立在面前,不用说话,若是说了,厚重的崇敬和仁慈顷刻失去了依存。
两人来到一处压水井前,唐二月帮万长河压水,万长河双手捧着清凉的水先洗了脸,然后一阵饱饮。
“你要喝吗?”万长河的声音犹如闯了大祸,企图逃避惩罚的孩子。
唐二月一脸的怪罪:“看你干的什么鸟事?弄得我灰头灰脸。”
听了这话,万长河心一酸,这才意识到唐二月哭不是演戏,泪水一下涨满眼眶;他转过身,对空旷的村子说:“对不起——我本来要和他们拼命的。”
唐二月一挥手:“也熊!过去了就算了,我这人,别看这样,还从来没挨过别人的打。”
唐二月小时候,有老唐护着,从没受过任何人的气,参加了工作,有一次,派出所的一个警察没穿制服,让他开门,说检查。唐二月没开门,警察翻门进来,朝唐二月脸上就是一巴掌。
唐二月说:“好了,我的命就是你的了。”他和警察拼命,警察气得半死,也把唐二月打个半死。唐二月呢,宁死不屈,只要有一口气就和警察厮打。后来,警察跑了,唐二月追到派出所,所长警告说,你这是袭警,把他铐了起来。
这下可把唐二月气坏了,用头不住地撞墙。警察见他头上流血,把他放了,让走。
唐二月说:“我来了就不会走的,你们打了我,还铐了我,这条命就给你们了,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这么闹了一整天,县公安局来人,说,“再闹就拘留你。”
唐二月闹红了眼,骂道:“要不拘留,你就鸡蛋壳里蹦出来的。”
公安局的领导盛怒之下,真的开了拘留证。唐二月说,“我是准备好了要死的,还怕你来这个。再多你一人吧,我的命只有四指,你的命高人一等,一命换一命。”说着,抓起桌上的杯子砸了过去。
这时,唐二月养父来了,一声断喝,“再给老子开一张!”
这下,公安局的领导才服软,把拘留证揉成一团,砸向唐二月:“我说呢,原来身后有一位老英雄——我干了十几年公安,没见过你这样的,你说到底想怎么样吧。”
“让那个打我的警察过来,我还他几个巴掌。” 唐二月说。
老唐发火:“你以为谁——要打警察!”
“我就是一条贱命!可命再贱是我自个的,他凭什么打?爹——我对不起您!为了这口气,我宁愿去死!”
老唐气得掉头离开。
唐二月一个人坐在派出所长办公室,哭骂不停,闹到半夜,那个打唐二月的警察来了,昂起头说,“你打吧。”
“有这话就够了。” 唐二月说。
听了唐二月的叙述,万长河惊愕地问:“这么说,你真的要放火烧那些摩托车了?”
“当然是真的,你以为我是吓唬他们?”
“还是你厉害。” 万长河摇头。
唐二月眨着眼:“几个意思?怕我哪天放火烧你木匠铺子?”
“若是真的有那一天,也是活该了!” 万长河由衷地说。
“扯个渣渣——噢,快点打个电话?”
万长河把手机递了过去。
唐二月不悦:“我认得他是谁?”
“不是要给——你老婆?”
唐二月气恼地:“给她打什么,她今天不来,怎么会惹出这么多事,给那个要给你送木头的苏静,我们坐他的车走。”
万长河想说,那孟春凤待会来接你怎么办?看他一脸的不耐烦,只好作罢。
万长河给苏静通完话,才和唐二月一起,恋恋不舍诶离开这个空荡荡的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