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

万长河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从来不做扰乱公共次序的事，总以为，一个家庭，单位乃至一个社会，如同生命的肌体，血液决不可当泪水，而眼泪流进了大脑或心脏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人的一生中触摸过的东西无法统计，可又有谁触摸过自己的心脏？唐二月把广告贴在县政府的牌子上，无疑是用指头戳破胸膛。

听了唐二月的计谋，万长河真的想上前扇他两个耳光，可是，一切为时已晚，城管执法车已近在眼前，唯一能选择的是听天由命，顺其自然。

唐二月盘腿坐在汽车站停车场空地上，面前摆出一盘残棋，因为他上身还说的过去，盘腿一坐，乍看上去身体没有明显的缺陷。

看着执法车开过去，唐二月小声骂了句：“呵唻唻的，还有比万呆子还笨的人，我明明告诉了他，在停车场的中心，往哪开啊。”

万长河站在一边，又气又担心，万一蒙不过去，说不定会被拘留的，说话的声音不由的颤抖：“我隔着车窗都看出来了，他们是在做前期侦查，一旦锁定目标就会蜂拥而上，把你捉了去。二月——想好了，后悔还来得及——来——来不及了。”说话间，只见几名穿便衣的人，虎视眈眈向唐二月围过来。

唐二月若无其事地对万长河说：“你光看有什么用，有胆量来，来——下一盘。”

五个人把唐二月围住，其中一人拨着手机，唐二月身上的手机立刻响起来，还没等他接听，左右两则的人伸手把他双肩按住，呵斥，“不许动。”

万长河刚要上前想把所有的事拦下，唐二月骂道：“你姐姐的，不就是一部破手机吗，我又没想没了，你要回——打个电话就行了，何必来这一套。”

一位城管脸上绽放着盛气凌人：“等下，放了他。”

唐二月趁势站了起来，众人见他的两腿如陷入地下，吓了一跳，纷纷瞪起惊异的眼睛，咦、呀、哦、嗨，好一阵惊嘘，围着唐二月调试刚在紧张的情绪。

唐二月气恼地挨个看着：“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不说，我可要报警了。”

众人正在迟疑，唐二月真的拨通了110：“你们可是警察，这里有一帮子坏人，光天化日要抢我的东西！我在长途汽车站停车场中心。”说完，伸手指着众人：“有种都不要走，要走就是蚂蚁的孙子！”

他这一骂，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那位官气十足的人大声宣布：“我们是城管的，正在执法，无关人员统统散了。”

唐二月叫骂：“你渣渣的，我摆一个棋摊——你都管啊！”

围观的人见几名城管不做辩解，纷纷指责他们瞎管，乱管，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不一会，110警车来了，那位为首的城管上前与警察耳语几句，警察对唐二月说，“你到我的车上，有事给你说。”

唐二月脖子一梗：“他们要抢劫，还冒充城管，你怎么不抓？”

警察说：“这几位我都认识，的确是城管，你上了车，我再给你解释。”

唐二月这才装作半信半疑的模样跟着警察走了。

为首的城管在后面突然想起，喊一声：“让他把捡到的手机交出来。”

唐二月回过身：“那不行，我与丢手机的人昨天下了棋，早上还通了话，给了你，等我们见面，让我怎么说。”

警察对城管说：“这事交给我吧，在他手里兴许更好一点。”

几位城管交换了恍惚的目光，跟在唐二月后面，一起向警车走去。看热闹的人懵了，纷纷散去。

万长河看着远去的唐二月，长长地松一口气，临来的路上，唐二月对他说的计策，事情展开的第一步完全落入他的算计，暗自庆幸，难道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第二步，警察会让他持着“广告人”的手机，守株待兔吗？

万长河此刻反而希望唐二月的计谋到此终结，那部可恶的手机最好被城管没收，让他们空守一场，也让唐二月空忙一场，两厢打个平手才是万长河真心的期盼，可是，这个期盼始终被一层模糊的质疑包裹，暗自想着，一个城市需要禁止乱贴广告，可否留下一片自由的空间，让我们这些囊中羞涩的人释放有限的信息呢？假如有这样一片地方，我想唐二月不会这样恶作剧般地乱贴。

万长河想着，二月可能不会想的太多，仅凭自己的切身感受行事，如同把广告贴在县政府的牌子上，潜意识里就是一种抗争。他正在沉思，看见唐二月一个人一拐一歪地走过来，万长河不敢出声，唐二月也把他当作陌生人，从他身边从容走过。

万长河朝远处观望，发现那几名城管向周围分散，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感到一丝哀凉。

按照事先约定，万长河来到一个电话亭，拨通那部该死的手机，只听唐二月快活地说：“呵唻唻的，还补助我一百元钱，让我帮他们抓广告人，这下好了，再也不会有城管打电话了，从现在进来的都是生意啊！我已经接了两个，有可能还是条大鱼呢。”

万长河双手握着电话，如同做贼一般，说不清是喜还是忧，想了一会，说，“二月，你就不担心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假如警察冒出联系业务与你周旋呢？”

“想好了，没问题，我就说，知道有一家木工厂，顺便牵线搭桥就是想混一点中介费，他们岂能奈我何？”

万长河总觉得这事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输赢。

唐二月不耐烦地说：“你真烦人，尽说破嘴话，你别在附近转悠了，让我心烦。”

唉，事已至此，一切的忧虑都是多余，该来的一定会来的。

万长河打车来到装饰城，装作要买门的嘴脸，探听价格。他看了一款门很喜欢，一问价竟然要两千多，不由惊诧，说，“怎么——这么贵？”

店老板解释：“实木门当然贵了，不过，现在条件好了，买高档门的人挺多的，你想，一套房子好几十万，有的上百万，谁会在门上省钱。”

“怎么知道是实木的呢？”万长河当然一眼看出是实木的，可是怎么让顾客知道呢？

店老板忙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像册，从门的框架到成型，是一组清晰完整的分解图，万长河看了，着实喜欢，心想，按着照片上的结构，自己完全可以做出来，而且会比照片上的门还要货真价实。他想把照片用手机翻拍一下，担心老板不同意，这才深切地感受到，要是唐二月在就好了，他一定会有办法把照片弄到手的。

店老板看出了他有心事：“怎么了，哪里不满意，我可以通知厂家按你的意思订做。”

“你说的厂不远？”

“远了，这都是从广州发过来的，内地人根本做不出这样的门。”

“这工艺不复杂，怎么会做不出呢。” 万长河不假思索地反驳。

“你不知道，当地人没有做生意的素质，开始的时候做的挺好，等量一大了，萝卜快了不洗泥，偷工减料，有的里面还夹纤维板，可坏了。所以，一听说是当地人做的门，没人会买。你好像不是来买门的？”

万长河心里一惊，不得不佩服店老板的眼力，但有他的一席话在先，更不能说自己是想做门的，只得搪塞，说，“你看我来这里想干什么？”

“你是搞工程的，来挑选门的式样？”

万长河笑了一下，因为从内心不想说假话，只能用笑来回应。可是，这个笑被店老板当成默认，更加殷勤，说，“你刚才好像对这款门挺感兴趣，要是能定下来，价格还是可以商量的。”

万长河用遗憾的口吻：“可惜我做不了主，改天请能拍板的人来看吧，要不，我用手机拍几张照片带回去。”

老板犹豫，万长河心一凉，预料之中的拒绝摆在眼前，他刚要离开，忽听老板说，“手机拍的效果不好，要不这样，你押点钱，把相册拿去，还相册的时候，我把钱退给你。”

万长河心里一下冒出一百个好，掏出两百元现钞，拿着相册，如获至宝离开。他找到了一家照相馆，提出复制一套相册。

有些事情，最初的状态可能会显得毫无意义而被人忽略，殊不知，一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在最初形成的时候，大多是微不足道，一闪而过，只有用心的人才能抓住机遇，把它嫁接在自己的事业之树上，让毫无生机的事业之树开花，结果。

万长河在照相馆翻洗相册，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问他是不是木工厂的老板，他说是，电话里人自称是县府办的，有笔生意想与他合作。

万长河意识到这是唐二月筛选出来的客户，心里有点惶然，生怕中了警察的诱捕，可听对方的声音很坦然，加之唐二月冒了这么的风险尚且都能应对自如，自己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呵唻唻的，有什么，不就是被拘留几天吗？鲁迅说过，一个没上过战场没坐过牢的男人就不配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有什么好心慌的。万长河答应了，问对方在哪里见面。

对方说，“现在正陪县长在果园镇检查工作，下午才能回来，晚上在一起吃个饭吧，我请客。”

话越说越大了，能陪县长去检查工作的人可不是一般的，怎么会相信小广告呢？管不了那么多了，即便是鸿门宴也得义无返顾赴约，万长河宁可自己被拘留，也不能让唐二月受委屈。

照相馆的老板把相册还给万长河，说两天后来取，他想把相册还了，担心卖门的老板疑心，索性带回住地。

孟春凤见万长河回来，脸色煞白：“不回了——”

万长河一时没反应过来，嗯了一声。

孟春风哇地一声，坐在地上双手不停地拍着地，哭喊：“二月——死二月，不听我的话，这下可怎么办啊！万会计——”

万长河吓了一跳，很快明白“不回了”是被抓的意思，想笑又不敢，装作生气的样子：“你哭什么？”

孟春凤嗖地一下站起，甩一把鼻涕，斩钉截铁地：“关在哪里了，我要去看看。”

万长河强忍笑，为了掩饰，故意装出怪罪的样子：“说什么呢，他好好的，看你——也不问清楚，吓我一跳。”

孟春凤用手指飞快地抹几下眼角的泪：“那——你来了，他呢？”

万长河往自己寝室走，丢下一句：“摆棋摊呢。”

孟春凤在身后骂一句：“这个砍头的——”

管她骂谁，进了房间，万长河捂着肚子尽情地笑着，笑够了，忽见自己床上的被单不见了，再看书桌显露出整理和擦拭过的痕迹；书桌靠墙的一边，一块红布下安放着亡妻的骨灰盒——万长河心骤然颤抖，感觉，孟春凤一定是看见了——

万长河把红布慢慢掀起，看着骨灰盒前摆放的妻子肖像，惶恐地：“你不许乱想的，这个女人叫孟春凤，是我哥们唐二月的妻子，我保证，这是第一次，不会再允许任何人来惊扰你——也都怪我对人太信任，根本不相信她会趁我不在的时候进来。是，是——我该锁门的，走的时候想锁的，怕他们心里不舒服——”

他一时间想不出合适的话，忽听妻子在耳边说，“把你的心锁好就行了。”

万长河骇然，四处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