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四
书名:木工坊 作者:聿苏
正文 四
万长河几乎是一夜没睡,一半的时间是站在木堆上向马秀红的院落张望,尽管看到的只是被夜幕模糊成一团阴影,却从内心希望那里像往日一样安详平静,只要汪家胜不在那里,在哪,去干了什么,都无关紧要。
最担心的是,店门悄然打开,然后走出一个身影,而那个人正是汪家胜;更担心的是突然从院子深处传出丁从阳的吵骂声。
从汪家胜的描述中万长河知道,丁从阳不敢公然与马秀红翻脸,就算是失去了性功能,可一个男人的尊严还在。当地有句俗话,说男人有三样东西不能让,老婆,田头,老林地,你汪家胜难道不知道?
在责骂汪家胜的同时,不时有一个声音再耳边说,你好,搂着一个光着上身的女人,比家胜也好不到哪里,别五十笑一百了。
是他妻子的声音。
天快亮的时候,马秀红的店门没开。西面,唐二月住的院门了,哈利在门前叫了两声,箭一般地跑过来,万长河因担心孟春凤过来,急忙躺下,蒙着被子做出熟睡的样子。
不一会,传来开锁的声音。
坏事,孟春凤要进来,管她呢,不理就是了。
“长河,你不要装了,再装,我可要上去了。”
万长河知道,这个时候上来,万一被马秀红和二月看见了,纵然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感觉中,一种无形的强迫把他逼到了墙角。他蓦然掀开被子,恶狠狠地说,“大清早的,你来这里干什么?”
“你说呢?再装,好好的装。”
“我装什么了?”
“是你让我的说的嗄——整个晚上不睡,在看什么?担心我会和他做出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知道你的心思,想着过来的,就是担心二月醒了才忍住的。”
“说什么你——”万长河百口莫辩。
“长河——昨天,我还难过得要死,可是,当我看见你整夜站在黑夜里张望,我的心别提有多感动了,想着我孟春凤苦苦熬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了,真的不知道该感谢谁了!”说着,她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万长河不能再沉默,盘腿坐直了,摆出正襟危坐的姿势,说,“你误会了,我是看马秀红的院子。”此言一出,马上后悔了,干吗要把对汪家胜猜疑对她说。
孟春凤慢慢抬起头,目光从披散的长发间穿过,疑惑地问:“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是看马秀红的院子。”
“看什么?”
万长河没有一点退路了,有的时候,没有退路就是一种选择,万长河忽然间发现一处突破孟春凤感情封锁的方向,可是,借助马秀红突围,是需用人格和品质开路的。
唉!拒绝一个异性的感情,最好的选择就是自残,即便是半人半仙的唐三藏都得借助孙悟空的金箍棒才能脱身,假如只靠他念经,恐怕早成了妖婿了。
孟春凤昂起头来:“你撒谎都不会,就她——你会看上?”
万长河横下一条心,说,“她怎么啦?大专文凭,会做生意——还懂文学,你以为我也是一个只看外表的人吗?”
“我不信,打死了也不信,你会喜欢马饭店!”
“你信与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彼此喜欢,我们已经商量了好了,等我的工厂有了起色,她就离婚。”
“她——有男人吗?是谁——你说?”
“丁从阳,就是店里的厨师。”
“哼哼!那好,你现在要是敢去敲她的门,我就信你!从此——从此——”孟春凤抹着泪走开。
一种隐痛在万长河心里扩散,说不清楚是恨自己多情还是后悔不改采取这种卑劣的方式来切割一段真挚的感情。在感情的分解上,应该有一种麻醉的方式,让男女双方在没有痛苦的状态下自然分离。然而,古今中外,尚且还没有谁做出过成功的试验。
万长河对着孟春凤的背影默然地说:“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你,假如你不是唐二月的老婆,我不会断然采取这样卑劣的手段与你隔离。”
原以为“手术”结束了,剩下的只是疗伤,没想到孟春凤走过了西院门还没有停下脚步,万长河倒吸一口凉气,她要干嘛?莫非要亲自向马秀红求证?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万长河额头不觉冒出一层薄汗,刚才扎在心里的隐痛顿然化作了恼怒,什么人啊!一点涵养没有,幸亏她是唐二月的老婆,不然,我一准栽在她的心思里,想起了唐二月对她的总结,越发觉得恰如其分。
孟春凤果真敲开了马秀红的店门,万长河如同一个被人捉了奸在床的偷情汉子,在等着女方家人的审判。
哼,打破头迎风站,随他去了!对待这样的女人就得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大不了私下里向马秀红赔罪就是了,有什么!
万长河大口呼吸着从远方田野间漫过的空气,如同一个大病初愈的人,向崭新的黎明舒展着心胸。
马秀红的店门开了,丁从阳出来与孟春凤说着什么,万长河想着汪家胜,心顿时又纠结了,但愿他没有和马秀红在一起,等过了黎明,还不见他的身影,那就是他今夜有事,需要瞒着妻子。
万长河暗自思忖,生活中有许多矛盾源自盲目的判断,我凭什么会认定汪家胜会在马秀红店里过夜?
孟春凤还在和丁从阳说着什么,万长河不相信她会拿着他的话去向丁从阳求证,看那状态,很像她要见马秀红,丁从阳问什么事,而她不肯直说,于是拐弯抹角地探听她想知道的东西。
管她呢,睡觉,睡——从这一刻起,所有的麻烦都不放在心上了,权当是风,是雨,是冰雹;天要下就下呗,呵唻唻的,想下多少就下多少。
心病祛除了,加之一夜未眠,万长河头刚挨上枕头便睡着了。
一阵晃门声把万长河惊醒,抬头看见太阳早已升了起来,懵懂地望着大铁门,心里骤然一缩,莫不是马秀红听说了什么,来找他算账的?因为,孟春凤和唐二月是不会这样晃门的。
万长河双手捂着两边的太阳穴,努力让紧张的心静下,毕竟没做什么亏心事,大不了承认是自己一厢情愿,她又能把我怎么样?哦,有这个愿望有罪吗?
想清楚了,万长河纵身从木堆上连着两个大跳下到地上去开门,让他发懵的是,汪家胜站在面前。
“可真能睡,都几点了?”
“你从哪里来?”
汪家胜推了万长河一把,进了门:“还没醒啊,整起歌词来了。”
“谁给你整歌词,从哪里来?这一夜干什么去了?”
万长河的样子把汪家胜吓着了,惶然地:“你嫂子来了?”
万长河用眼光逼视着他。汪家胜终于低下头,极微的声音说:“和她在一起。”
万长河上去打了他一拳,骂道:“你不觉得欺人太甚了吗!你——比西门庆还要霸道,当着人家老公的面,就敢——”
汪家胜吓得脸色蜡黄:“说什么你,谁当她老公面了。”
“你还嘴硬,早晨我还看见丁老头出来开门,你敢说,他不知道你在那里过夜。”
“胡说什么,昨夜,你刚走,我就接到她的电话,说要去吃夜宵,说说话,我去了,后来,她说冷,要开个房间——你嫂子来了?”
“你还担心什么?都到了这个份上了。”
“哪个份上,她这个状况,我又是这个状况,相互体贴一下怎么了?我事先声明过了,不会离婚,她说,你要娶,我还不干呢。兄弟,这一夜我算悟出点什么了,人不能活得太死,这也不能,那也不能,何苦处处给自己使绊子?自从下岗,我是风里来雨里去,做人倒是没说的,可我活的哪里像个人?”
他的嗓门大了起来,万长河反而有点担心让唐二月他们听见,伸出双手示意他小声。汪家胜大口地喘息着,声音还是那么大:“再说,她凭什么就该那么委屈自己?就因为那个老头当初借给她万儿八千的?她就是个贪污犯,刑期也早该满了!怎么的,我就和她在一块了,你难道为了这个要与我断了十多年的兄弟感情?”
“好,好,好——权当我没说!”万长河连连摆手。
“哟,一大早的,吵什么哪?可是因为我家二月?”孟春凤不知怎么也过来了,说话的声音藏着嘲弄。
汪家胜吼了一声:“一边去,我兄弟说话,有你什么事!”
“你吃枪药了!怎么没有我的事?昨天,你若不是欺负我家二月,我会理你?看你个冤头瓜叽的样子,也配与我说话!还什么兄弟呢,呸——哪里冒出来的穷光蛋,竟然要打一个残疾人,有种来打我!”
汪家胜气疯了,一跳三尺高,扯开嗓门喊:“你这个泼妇,等着——等着啊!”说着,掏出了手机。
万长河担心他给马秀红打电话,孟春凤再泼也泼不过马秀红,如此闹气来,后果不堪设想,于是,上前一把夺下汪家胜的手机,对孟春凤挥手:“你走吧!”
“走!没这么容易,不给个说法,我就死在这里了。”
万长河能听出来,这话是威胁他的,可汪家胜没听出,叫了一声:“不行,我得叫你嫂子来,这个女人太坏了,没见过这样的。”
万长河真的急了,大声喊:“别在这样了,你是我的兄弟,二月也是我的兄弟,看在我们十年的交情上别闹了,好吗?”
汪家胜仍然不依不饶,拧着脖子喊:“我从来没有受过谁的,她不吃粮食竟然骂我,若不是看你是个女人,我一巴掌打掉你满嘴的牙。”话音刚落,唐二月从门外进来,脸色铁青地说,“把工钱结了,我走。”
一句话把汪家胜镇住了,嘴巴动了几下,竟然说不出话。
孟春凤也像泄气的皮球,小声地喊了一声:“二月,你过来,我有话说。”
“有什么话回家再说。”
万长河的泪水在眼里直打转,别人听不懂,他可是听懂了,以唐二月的性格,想走,断然不会说要工钱的。
眼看一场无法阻止吵闹,被唐二月一句话制止了。
万长河想着,我为什么就这么笨,面对矛盾,束手无策,更糟糕的是,不能阻止矛盾还会乱上添乱。
万长河默然地走到汪家胜跟前,小声地说:“哥,你先回家,等会我去找你。”
汪家胜无奈地摇摇头,对唐二月说:“兄弟——是哥的不对,不该对弟妹发火的。吵归吵,骂归骂,哪能说绝情的话。”接着,转过身来,对孟春凤先是抬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然后说,“弟妹,怪我——劝劝二月,我主要是被家的事闹的,心烦得很,加上和长河正在吵架,所以对你口无遮拦。”
孟春凤慢慢转过身,什么也不说。
唐二月吭哧两声,说,“等会,我也去医院看看。”
“哎,哎——那什么,我先走了。”汪家胜匆忙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