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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二

书名:木工坊 作者:聿苏

正文 二

深夜,万长河睡在高高的木堆上,望着寥廓的夜空,嗅着从田野吹过的麦苗的清香,寂静的夜幕,苍穹的神秘,体内的酒精不停地在血液中涌动,过剩的视觉美渐渐繁衍、催生成一股强烈的欲望。

一个平常不愿意触碰的问题,赤裸裸地在他大脑中直立;为什么当性欲来临的时候,往往会把妻子遗忘,脑子里会莫名地出现一个电影明星,或者不经意间遇到过的某一位女性;而想起妻子的时候,整个思绪便陷入思念的痛苦深渊,几乎与性需求有着天壤的距离,难道亲情与性天生一对死敌?

孟春风说,已有十几年没做过爱了。

万长河何尝不是如此,自从妻子患病后,他坚持不给她增添负担,开始,是她在不经意间说了,“怎么没有一点需求了。”。

几个月过后,她忽然意识到,丈夫还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总不做,怎么行啊。”

万长河说:“没事,已经适应了。”

“适应——给我说说,你都经历了怎样的感受?”

“没有,你都病成了这样,我还有什么心思。”

妻子难过地说:“只顾自己的病了,忘了自己还是一个妻子。”当晚,她开始洗澡,化妆,把自己捣腾地像要出远门似的,殊不知,这种刻意的前奏是对男人性需求最大的遏制。

他们的行动失败了。

这以后,万长河曾试图补救,结果越发失败。他忍着沮丧对妻子说:“这真是天意,你病了,我也病了——不过,这个病来的正是时候。”

“唉——我病了,死了——也就算了,你才三十多岁啊,这可怎么得了。”

“有什么不得了的,我们又不是没有过激情燃烧的夜晚。”

这以后,万长河真的认为自己丧失了性功能,每每听说或看见“你可是个男人了”、“太监”,之类的话和文字,心里不禁会掠过一片阴霾。直到唐二月醉酒后给他说起从井下搭救孟春凤的经过,当夜睡梦中,他窥视他们在果园里偷吃禁果,醒来后,发现自己性功能恢复了。

当时笑骂了一句,姐姐的,你的故事竟然治好了我的病,也不知道该感谢你还是孟春凤。

那以后,万长河时常会在梦中遇见孟春凤,虽然也知道她是一个不该亲近的人,可总是克制不住,有时候,看见她在做饭,会装着说话的样子站在她身后,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她的臀部,直到激动地从梦中惊醒。

梦——可是命运的预兆啊——

每次梦醒时分,万长河不免心惊胆颤,发誓,一定要打破或逃离这个预兆,让孟春风离开,就是他与预兆殊死搏斗换来的胜利。

如今她走了,预兆的实体不复存在,万长河可以任意地想了,想没有错吧?这是一个男人的自由,爱想谁就想谁。

他带着一种放任的感觉,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正如万长河所期待的,梦中见到了孟春凤,她一个人走在鲜花盛开的果园里,满树的桃花遮天蔽日,微风吹送,雪一般地飘落,一个女人走在落花的树丛中。

看着,他吓了一跳,原来是妻子。妻子笑着向他走来,脸上隐藏着看破他心思的浅笑:“你在干什么?背着我——”

万长河说:“难怪我经常做梦来这里,原来,你到这里了,怎么不告诉我呢?”

他扑上去搂住妻子,告诉她,自己的病好了。

“真的?”

万长河急不可奈地脱着她的衣服,他的嘴被她吻得透不过起,忽然他从梦中惊醒,懵懂中,他被一个赤身裸体的身子紧紧搂住,她的舌尖滑入他的嘴唇,一时间,周身处在烈焰的燃烧中,他搂住她,半梦半醒地问:“你怎么来了?”

月光照在孟春凤的脸上,白赤赤的上身反衬月色,全世界只剩下两个字——女人。

孟春凤在他身下呻吟着,他仿佛是在向人世间做最后的诀别,毫不顾忌地索取。这是一种天崩地裂的人性本能的释放,如同火山,释放的代价是满山遍野的灰烬。

万长河坐起来,双手抱着头,理智和道德如同劫后回到家园的逃难者,站在满目疮痍的废墟前,去留难决地哭泣。

丧失了几十年积累的道德和信念,他将会是一个什么的人?追回过去的一切,拿什么来面对身边这个女人?

孟春凤趴在他的后背上,双手摩挲着他的胸膛,声音柔弱地说:“你说吧,都说出来——相信天、相信地、相信我、也相信自己!”

“还说什么呢?该结束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我没文化,听不懂,你能说的明白一些吗?”

“我要离开这里了。”

“那——这里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万长河的后背传递着她心剧烈的跳动,难道,她对这里有什么想法?万长河的心一下缩紧了,难道她是看中了木工坊的前景才这样不顾一切的?

“你怎么过来的?我是说——”他想说的是,这么急着回来,为什么要连夜返回?就是为了避开唐二月吗?

孟春风理解为,晚上怎么会有车,回他说:“我根本就没走,在城里转了一整天,天黑了才偷偷过来。”

万长河不由紧张地问,“天黑——几点?”

“不是说了吗,天刚黑——你不用瞒着了,我什么都知道的,为了不让马秀红看见,我从田野里绕过来的,没想到,在后院的麦地里却看见她端着东西进了咱院子,还以为是你叫她送的——当时,你不知道,我真的想一头撞死算了!后来,还好——你不是我想的那样。”

“你都看见了?我怎么没发现呢?”

“我在咱们厨房窗后,你怎么会知道——呵呵,你还不如哈利呢,它都知道我回来了,去看了我好几次呢。”

“你怎么能这样做?”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冲进来帮你打架?我可不会——什么人呢,简直像个泼妇。”

“哦,原来是这样。”

“你刚才说的什么意思,离开,什么意思?难道说这里的一切都扔了?是吗?”

“你觉得我还有脸,面对二月吗?”

孟春凤慢慢挪到万长河面前,月光下,她的面色花儿般地灵秀,眼睛里蓄满柔和的月色,虽然赤裸身子,却没有一丝的杂色,犹若刚刚离开仙境的女神,不带点滴尘世间的烦恼和忧虑:“把我也带走?我们一起去南方,我打工养活你,相信我什么都能做的!把这里卖了,就卖给二月他们。”

“他们是谁?”

“孟清北,小禾——”

“你是这样想的?”

万长河这话的本意是,你觉得唐二月会和小禾结婚?

“有些事不是由人想的,说心里话,凭我孟春凤何德何能,怎么敢想有这一刻。可是,真的是不由人啊!我都打算好了,你若真的不接受我,那我就只有一条死路了!一个女人,这样被男人瞧不起,还有脸活在人世吗?不过,有一点我是相信的,我死了,你会后悔的——也会为我写许多文字,活着没有人珍惜,死了化作许多文字让后来人认识,也不枉我来世走一遭。”

“春凤——要不,我们各死各的吧?”

“我不死,也不许你死!为什么要死呢,你说?你不说,不好说,那我说,你心里觉得对不起死去的老婆,我就不明白了,你若对她真的那么好,就该学什么梁山伯祝英台,还开哪门子木匠铺子?你之所以把她的骨灰守在身边,是因为你买不起墓地,还因为你除了她什么都没有——”

“你胡说!”万长河愤怒了,动手穿衣服。

孟春凤死死地抱住他:“我是一个没有脑子的人,怎么想的就知道怎么说,别啊——”

万长河用力把她推开,傲慢地说:“我什么都没有!你懂什么?之所以要活下去,那是因为我人生的目标还没实现,来这里,开木匠铺子都是为了能把没完成的小说写下去。你以为我妻子死了吗,没有,她在和我一起为了共同的目标而挣扎,奋斗!这些,岂能是你这样一个女人能感悟的?”

孟春凤也生气了:“是,我没文化,不懂小说,更不会吟诗,可我就知道,有一天你死了,我一秒钟都不多活!”

这话把万长河镇住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害怕;怕她一意孤行地把这个夜晚延续,放大;怕这一个夜晚把他所有一切都吞没了。

冷静下来,必须冷静,看看能否给这个夜晚设置一道篱笆,让这个魔鬼之夜禁锢在生活的一个角落。万长河这么劝慰自己。

孟春凤拥抱着他,刚才的争执顿然消失,瞬间变成就别重逢的情侣,搂着万长河狂热地亲吻。

她身上有一种奇异的魔力,再一次把万长河灵魂的家园洗劫一空。

她呻吟着,说着让他不敢相信而又禁不住热血沸腾的情话,这种言语配合着她放荡的肢体动作,产生一种让人舍生忘死的力量。尽管初春的夜清凉如水,万长河和孟春凤浑身冒着汗水,她把被子裹在万长河身上,自己套上衬衫,披着他的夹克衫,脸上露出迷人的微笑:“你太棒了!真的——假如不遇见你,真的不知道男女之间会有这样的感觉。”

这话让万长河很不舒服,不由想起她曾经和那个供销社主任所发生的婚外情,倘若她只说你太棒了,他不会计较她的过去,后面的话不仅仅是男性之际的排斥,关键是,这样一场神魂颠倒的欢乐,怎么能掺进令人厌烦的虚假。那么,你的呻吟和如醉如痴也是装出来的了?

“你又怎么啦?”孟春风紧张地问。

很明显,万长河的不快写在了脸上。

“你不要这样啊,你怎么说,我听你的就是了,哪怕你让我去死,我都无怨无悔。”

万长河不可能提及那个狗屁主任的事,她绝不会相信,唐二月会把她的越轨行为告诉他,可是,她在眼巴巴地等着他回答。

万长河哀叹一声,把脸转过,说:“我们不可以这样的,绝不可以!”

“要不,我先把婚离了——离了,我们谁也碍不着谁。”

“春凤,听我说,假如唐二月是一个正常的人,我会考虑你离婚的,可他这个样子,别人会骂我是当代的西门庆的——你知道吗?你可以对我说,二月不爱你,他爱着小禾,我相信,可是社会相信吗?如今网络这样发达,万一传到网上,你让我还怎么活?”

孟春风一下把他搂住,想用吻堵住他说话,万长河还是把头扭过去说:“我承认,在你身上有一种让我无法抗拒的魔力,但我不能被这个魔力给毁了!为了文学,我付出的太多了,若是就此作罢,我会活不下去的!你的命,我的命,比起一部有价值的文学作品真的不算什么,文化是人类精神家园的基因,必须有人传承下去,你懂吗?”

“我不懂,可我就知道为你好,只要你说,要我怎样都行——要我死吗?”

“你又说气话了。”

“没有,我说的是真的。”

她环视着夜空:“有了这样的一个夜晚,我知足了,一切都是有始有终,人活一天,太阳是从东到西,活一百年还是如此。可我有一要求,我死了,你要给我买一处墓地,每年清明节要去看我。”

她的语气没有一丝的哀伤,仿佛说要出一趟远门一样轻松。

万长河深深感动了,一下把她抱在怀中,发自肺腑地说:“怎么能让你死呢,该死的是我——春凤,我们都要活着,不好吗?”

孟春凤哇地一声哭了:“我怎么会想死呢——”

“别哭,别哭——听我说,你明天回到二月那里去,把这个夜晚埋在心底,我们好好的把这笔合同履行了,然后,在城里买一处门面房,你开一个家具店,二月负责这个木匠铺子,从此安居乐业。”

“那你呢?”

“我会找一处安静的地方沉下心来写作。”

“那——吃饭呢,洗衣服呢,说话呢?”

“哎呀,这都是小事,不值得一提。”

“那你只答应我一条,允许我去看你。”

她只要答应回到唐二月身边就好,再说,以后的事可以不再与她商量的,于是,万长河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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