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五
书名:木工坊 作者:聿苏
正文 五
童初辉带来一位比杨梅更年轻的女孩,介绍给万长河,说是小学教师,教音乐的,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万长河茫然地样子。
“不是,你看让她来帮你如何?”
厌烦如一只耗子在万长河心里乱窜,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好好的教师不当,干嘛要一头栽到脏兮兮的钱堆上?说,“不是说过了吗,不用了,我这里有人。”
“可是,咱协议上不是签了吗,由我派人交货。”
万长河“哦”了一声,这才醒悟,童初辉对他不放心,于是,心底除了厌烦,又多了一股怒气,口气生硬地:“既然这么说了,杨梅是你派来的,也请你先让她离开,你们之间的事,我无权过问。”
童初辉尴尬地笑着:“也行,大不了我辞职就是了。”
两人刚走,杨梅来了电话,万长河意识到,该是面对杨梅的时候了,正踌躇怎么说,却听到她若无其事的声音:“哥,晚上请你尝尝妹妹的手艺。”她的声音很亲切,以至于让万长河不忍心拒绝,还没等他回答,杨梅又说,“你在城西等着,我去接你。”
几个月的相处,杨梅给万长河留下美好的印象,不单是有着养眼怡心的容貌,说话办事得体,为人热情大方,工作主动细微,假如不是童初辉的合伙人,万长河舍不得让她走。
按说,这些天是她和童初辉闹得最激烈的时候,表面上却没有任何流露,这需要怎样的自控力才能做到?毕竟她今年才三十出头。
远远看着一辆红色的轿车驶来,万长河心底泛起一阵依依惜别。
车门打开,杨梅依然一脸的阳光:“哥——”
万长河上了车,随口说:“去一家咖啡厅之类的地方不好吗?边吃边聊。”
“我就是想让哥尝尝我的手艺。”杨梅脸上露出孩子一般天真的笑容。
万长河忽然想起:“要不,让小禾也去吧。”
“才不呢,不想让你怀疑,我是受了她的指点,再说,我已经告诉她了,你不回去吃饭了。”
“唉——”万长河心里说,是该面对了。
杨梅的家在县城一处盛名小区内,两室一厅,房间内没有万长河想象中的高档,从装潢到家具都很一般。
她把万长河请到书房,打开电脑,说,“这几天写了几篇日记,请哥指教。”
“不可以,日记是不能随便看的。”
“就是写给你看的,有些话,说的时候往往带着感情色彩,写出来更理性,你看吧,我换衣服,做饭。”
呵,聪敏的丫头,这种无声的方式取代难以启齿的对话。万长河心里说。
电脑上的文档已打开,映入眼帘的是这样一行字迹。
“先生,你看见的不是文字,而是我的心。”
万长河看了这句话不舒服,一时间不想细究,目光被迫地往下移动。
“这些天,我仿佛被一股强大的气流卷到一处荒漠的孤岛,四面都是浑浊的水,水岸不时爬出怪兽和巨蟒,尽管我在竭力躲闪,还是被怪兽撕碎,被毒蛇吞噬。
凄惨的是,我的灵魂还在,在乱石中哭泣,游荡。
十六岁的那年,我舍弃了花季年华,放弃了景秀前程,把自己交给了童初辉,转眼一个十年,我被无情地抛在了荒岛,成为一缕孤魂。
恨吗?不恨——比起我失去的十年花季,恨太肤浅了。人说,人的命运是上帝决定的,我说,女人的命运是由男人来决定的。一个女人,哪怕是一个丑小鸭,只要能遇见真正的王子,就会成为公主。一个女人,哪怕是一个公主,假如遇到一个小男人,也会变成丑小鸭。
不是吗,想当年,全县上万名学子,能考上省重点高中的只有三人,其中,两个男生,一个女生,而我就是这个唯一。可是,因为我遇到了一个小男人,于是就变成了上万名女生中最不幸的一个人,凄哉!痛哉——
傻女人,有时蠢得像头驴,一旦被男人蒙上了眼睛,就会在狭窄的磨道上拼命地行走,直到被累死或宰杀。
先生,自从认识了你,蒙在我眼上的黑布掉了,你对妻子的爱让我感动,(请原谅,我偷看过你的回忆录。)同样身为女人,我用了十年的岁月却换不来一个家,你的妻子用了十多年时光,不但享受了人间最纯真的爱,死后依然留在人间,留在爱人的身边。
一天,默然站在你妻子面前流泪,耳边隐约传来一个声音,小妹,该走出磨道了。那一天,我想约你散步,把听到一个声音告诉你,可你推说要写东西,拒绝了。
同样是那一天,因为心里有了那一声呼唤,本来该把你给的十万元提成款交给他的,回到家却忘了。让我惊讶的是,他竟然多次拐弯抹角地暗示,让我把钱交出来。当时,可把我气坏了,断然说,凭什么给你,不给!
没想到,这句话像一把刀子一下把他的嘴脸剥下,他说,你想独吞,休想!我可以不要工作,什么都不要,也不允许你独吞!
这就是我用了十年的痴心换来的吗?我气得发疯,冲他索要十年的青春。他竟然不屑的说,你不跟我,这十年就不过了,那你不成了死人了!这样说,你还得谢我呢。
这以后,我们开始了寸金必争的讨价还价。
那一天,你接了一个很长的电话,我能感觉到是他在给你说与我决裂的事。知道这一天会来,也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可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刻如夜幕一般悄然降落时,心里还是充满的忐忑与恐惧。我一点不怕离开他,害怕的是离开现在的工作。他曾不止一次的嘲笑我,你算什么东西,万 老板不看我的面子会用你?别觉得你有多了不起,离开了老子,你就是一个撂到人群里就看不见的女人。
我不得不妥协,说,那这样,按照你说的,车房子都归我,今后的提成我一分不要,但允许我继续帮万老板做事。他说,什么意思,你想当老板娘吗?也不看看万哥是什么人,会要你!再说,上百万的巨款,通过你的手,以为我是傻瓜?
是,他不傻,我傻!假如说后悔的话,我追悔莫及的是对他说了那句气话,“不给”。好想能让时空倒流,不是回到十年前,而是回到半个月前,让我有机会收回这声不字,不是因为想留住虚假的感情,而是想留住能继续在万众木业做下去的机会。
哥,别赶我走,我真的不想走——”
万长河的心勃然而动,摸过键盘,不假思索地打出几个字,“那就留下吧。”
他做出了决定,心里释然,无非是对童初辉费一番口舌而已,也相信孟春凤会理解的。于是,打开了网页,忽然发现收藏夹里有他博客的网址,顿时,心慌意乱,虽说博客署名不是他的真名,可他写的事就发生在她眼皮底下,没有真名,可都是真事啊——尤其是他和孟春凤之间的事,若是传开了,让他如何见人。
怎么办呢?万长河坐在电脑前,头直发懵。
“哥——”
身后响起一声亲昵的呼喊,万长河浑身一颤,侧过脸来,看见杨梅不知何时进来的,穿着一身洁白的丝绸睡衣。
“这个博客——其实——”
她好像比万长河还要窘,羞红了脸,从他手中摸过鼠标,换了一个界面,因为贴着万长河的肩,一阵体香弥散在他周身。
“来——吃饭吧。”她低着头,扯着他一点衣袖。
客厅的餐桌上摆着几盘热气腾腾的菜肴,一盘河虾,一盘青椒炒肚丝,一盘胡萝卜片炒猪肝,一盘蘑菇鱼片。
“真看不出,这么好的手艺。”
万长河见她要打开一瓶高档名酒,忙说:“不喝酒。”
“不喝,慢说对不起我,也对不起这几个小菜啊。哥——你写得真好,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这网络也太小了,还以为,没有熟人会知道这个博客是我的。”
“那,告诉你一个秘密,女人最喜欢偷看的,在你贴了第五章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万长河点着她:“不对,我妻子就不喜欢偷看。”
她笑了,很得意地:“那是她隐瞒得好,今天若不是被你逮着正着,我才不承认呢。”说着,斟满了两大杯白酒,双手端起,走到万长河面前,一杯端在胸前,一杯递了过来。
万长河犹豫了,想起在贴出的博文中,有他醉酒后与孟春凤肢体接触的描写,一种无地自容的羞惭网一般把他罩住,尴尬而决然地说:“不喝,别让我为难。”
“哥,我是不喝酒的,你知道的,今天无论如何要陪哥喝一杯,向哥保证,今后,我一定滴酒不沾。”
万长河慢慢站起,沉吟了一下说:“你要再这样,我可要走了。”
男人天生有两怕,酒和女人。一个漂亮的女人,加上醇香的美酒,意志再坚强的男人也会落马的。
“哥若不喝,让我如何放得下——你坐下,我给你泡一壶好茶。”
杨梅从橱柜中拿出一盒名茶,打开后,茶叶扁长清亮:“哥——知道你喜欢茶,前些天壮着胆儿送你,却不要,你尝一下,要是觉得好,柜子里还有,明儿我给哥带去。”
是好茶,万长河从来没喝过的。
她见万长河放下杯子,恍然地:“看我,只顾看你喝了,怎么也不陪一下呢。来,哥,我敬你。”
她端起了酒杯。
万长河说:“你也喝茶吧。”
“不——”她昂起头,满脸喜悦的回顾,“我觉得,哥喝酒的样子特帅,看嗄——我学一下。”
“哎——哎——”
万长河的哎声中,杨梅把酒喝下,看着她一气喝下一大杯烈酒,忽然想起了马秀红,也曾劝他喝酒,被拒绝后,她赌气把两碗酒都喝下了,那天,若不是丁从阳明理,说不定会闹出什么样的结果。
此刻,杨梅也在劝酒,两个女人所不同的是,一个盛气凌人,一个含苞欲放。
“哥——看来,我也是能喝点的,只是——”她突然捂住嘴,快步离开。卫生间传来一阵痛苦的呕吐声。
万长河离开餐桌,仿佛有一种力量推拥着,回到书房,打开写杨梅给他的那个文件夹,把刚才写的“留下来吧”删除了。
刚出了书房,见杨梅踉踉跄跄地从卫生间出来,几分钟的时间,仿佛换了一个人,头发凌乱,满脸涨红。
她快到万长河身边的时候,身子一闪,万长河本能地上前扶住,因为不便用力,她还是倒在地板上。
“哥——别赶我走!我不想离开你!”
她的手紧紧握住万长河的一只手,他抽了几次也没脱离,心开始慌乱,手痉挛地动了一下,杨梅转身搂住他,梦一般的语气:“我不是个坏女人,不是为了钱才这样的,我喜欢你,见你的第一面就喜欢了。”
万长河浑身开始颤栗,迷失的意识在询问,一个人,一生该有几次爱情?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值得爱,假如没有遇见孟春凤,他会接受这份爱情的。
他想起了孟春凤,自然想起了自己的誓言,心渐渐坚硬了,迅速地把内心的激情转化成长辈的关爱,双手捧着她的脸,说,“算起来,我比你大十七岁,你该叫我叔叔才对,怎么可以说出喜欢的话。”
万长河知道此言虚伪,可这一刻,他只能说出这样的人。
她摇着头:“不,你才比童初辉大四岁,你看起来比他还要年轻,你难道没注意到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别人都以为是一家人。”
万长河知道她说的是马秀红那句“你两个人又到哪去。”
“本来,是想留下你的,可知道你有了这个心思,我觉得——还是分开了好!”
“不——不——我不走!”
万长河想马上离开,可被她紧紧搂住,正在为难之际,童初辉的电话来了,问万长河在哪。他说,在杨梅家。
挂上电话,万长河说:“童初辉就在楼下,马上就上来了,你们还是好好谈谈吧。”
杨梅已经听到了电话内容,慢慢松开手,凄切地说:“你走吧——我和他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万长河下了楼,出楼梯口,正好与童初辉相遇,他的表情很复杂,把脸转向一边问:“你——怎么决定的?”
万长河很反感地回了一句:“管好你自己就行了。”说完,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