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牢笼之中当然不会有床，只有野草，蓬蓬散散地在角落里凑成一堆。

胡言此刻已脱了他那双破得不能再破了的鞋，伸了个懒腰，四肢摊开，整个人倒在了上面。

然后他的表情就像是睡在全世界最舒服的毛绒被上一样。

一个女声响起：“我实在想不到，到了这里，你居然一点都不紧张，一点都不着急。有时候我真想看看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声音是大玉儿的，她怎么也在这牢笼之中。

胡言笑了，道：“我也想不到，适才他们带走我的时候，你居然拼了命要和我一起关进来。你难道不知道，到了这里，便是九死一生了。”

大玉儿已低下了头，轻轻道：“我的命本来早就没了，若不是你收留了我，我又怎能躲过公子的追杀，活到现在呢。”

胡言道：“血公子？”

大玉儿奇道：“你怎么知道？”

胡言眼波似已到了远方，隔了半晌，才慢慢道：“我已见过他。”他忽然将左臂的衣袖卷起，露出一道深深的伤痕出来。

大玉儿一见，惊呼道：“寒光环！”

胡言道：“寒光环，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好听的名字。”

大玉儿道：“此武器共有七环，临敌之际，七环寒光逼人，组成一光网，兵器遇之即被反弹。刃如霜雪，经此环所伤之部位，伤口会不断迸裂，直至血尽而亡。此环将防守和进攻融为一体，攻防一次完成，防中带攻，攻中设防，使敌人无还击之机。”

胡言咋舌道：“好可怕的武器！看来那天晚上若不是我用计逃脱，此刻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

大玉儿一脸神伤，黯然道：“血公子家学渊博，武功高强，势力又极广，我们虽逃过一时，可终究无法长期和他抗衡。稍不留神，便有杀身之祸。”

胡言仰头哈哈大笑，道：“这牢房四面坚壁，倒成了我们的保护墙，他纵然厉害，却也难寻到此间。所以说，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此刻尚未山穷水尽，你又何必杞人忧天呢。”

大玉儿扬起头，黑色的秀发飘扬，她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道：“你说得对，管他今后如何凶险，至少此刻我们是安全的。你记不记得，这是你我二人第几次独处一室了。”

胡言道：“第一次你轻抚素琴，你我是敌非友；第二次你负伤投靠，你我敌友难分；此刻已是第三次独处一室，可惜，此间居然没有酒，否则，我实在应该好好跟你醉上一场。”

有酒！

胡言在草丛上翻了个身，忽然觉得身下的草堆中似乎有些东西在嗝着自己的身子，他坐起来将草拨开，就发现了草堆下面，一坛坛的酒。

酒罐已经沾满了灰尘，看起来年代久远。

想来，这里之前一定是个储酒的地方，却被临时拿来关押胡言。

胡言看到酒，只感觉口水都要流了出来。

他拍开坛盖，一股浓浓的酒香已扑面而来。

他用手向瓶口扬了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感觉要醉倒了。

大玉儿接过酒坛，浅浅地啜了一口。

这一口喝下，大玉儿只觉一股暖意从喉咙一直连到丹田，已忍不住打了个寒襟。

接着，她全身的血液又热了起来，眼睛也亮了。

这一口不喝也还罢了，一口喝下去，那里还能忍得住不喝第二口？

有了第二口，很快就会有第三口，第四口。

胡言喝得快，她喝得也绝不会慢。

很快，七八坛酒已被他们喝了一半还多。

酒意渐浓，她眼里的雾也更浓，使得她看起来愈加神秘。

可是她笑起来却像是一个小孩，她正吃吃地笑着，道：“你知不知道，我从六岁开始就已经学会喝酒，那次是在一个大雨滂沱的晚上，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又冷又饿，感觉自己就快要死了，忽然一个饭馆中扔了个酒瓶子出来，原来是一个酒鬼的老婆找上门来吵架。我急忙跑过去捡起酒瓶就往嘴里直灌，然后我就感觉全身好暖好暖，身子不冷了，肚子也不饿了，我甚至醉醺醺地梦见了自己有了个家。从那时开始，我就拼命地找酒喝，因为只有喝醉的时候，我才能忘记自己的痛苦，忘记自己的孤独。”

她边笑边说，等到说完的时候，却已泪流满面。

胡言听她说，也不答话，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将坛中的酒饮尽。

他的手握紧，眼中已有泪珠滚下。

如果说，世界上有一个人能够懂得大玉儿的痛苦，那个人一定就是胡言。

虽然他并没有经历过大玉儿说的事，可是他也曾和她一样的痛苦，一样的孤独。

等胡言抬起了头，大玉儿却已悄悄地将面上泪痕擦干了。

她也将坛中的酒一饮而尽，道：“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事。”

胡言并不奇怪，一点都不奇怪。

一个人心里的痛苦和悲伤，若是被隐藏和抑制得太久，总是要找个人倾诉的。

虽然在倾诉之后，心中的痛苦绝不会因此而减少半分。

痛苦不像快乐，快乐往往是可以相互感染的。

可是心中的痛苦，世上却绝不会有另一个人能够完完全全理解你的痛苦。

绝对没有！

那些在你一番倾诉后，说“我懂”的人，不够是想安慰你罢了。

所以胡言只能说：“我懂的。”

知道这世上还有个人能了解自己的悲痛和苦恼，无论对谁说来，都是件很不错的事。

大玉儿看着胡言，眼睛里充满了欣慰和感激：“自从跟了血公子后，我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么样开心过，来，我再敬你。”

胡言已笑道：“没想到你的酒量这么好，再喝只怕就要醉了。”

“醉了又何妨？”她再饮。

醉不可怕，怕只怕是没有人陪着一起醉。

胡言大笑：“老实告诉你，我也早就想痛痛快快地大醉一次。来，再喝。”

于是他们都醉了，醉倒在草堆上。

草堆既不干净，也不舒服，可是他们此刻躺在上面，却很满足。

他们互相拥抱，相互倾诉，说些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醉话。

醉话，也是梦话，却是他们此刻心中最直接的表达。

他们已经寂寞了太久，心中解不开的结实在是太多。

此刻他们拥抱得很紧，心中却和孩子一样纯洁。

这又是种什么样的感情？

青春已将逝去，往事不堪回首，一个没有家的女人、一个没有根的浪子，这世上又有谁能了解他们的感情？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他们既已找到彼此，又何必要别人来了解他们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