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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鸡蛋羹

书名:与剑行 作者:凉舵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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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鸡蛋羹

    这场雨从昨日下到今日,没有一点暂歇的趋势,甚至连雷声也不曾熄灭过,万里灰空偶尔会被紫芒划破,落在玲珑城的人眼中,只道这天底下不知又有谁犯了龙王爷的忌讳,竟让龙王爷如此大动干戈。

这天,张小松醒得比往日都要早一些,篱笆小院里的公鸡才鸣叫了两声,第三声却迟迟没有动静。张小松从小耳力就很好,听了两声鸡鸣就一直等着起床的信号,到最后他也等得有点不耐烦,干脆披了件外衣走出了里屋。他住的这屋位于西面,和灶房之间只隔了一层帘布。从三个月开始他就从父母的东屋里搬来了这边,按着他的话说,过了生辰,他就十三岁了,十三岁是一个男孩成为男人的岁数,他不能再躲在父母的羽翼之下,他需要独立。

所以在张小松决定独立的那天,他就去了隔壁的宜春院,询问了那名在他看来独立得就很成功的连三梦。

他问连三梦,该如何独立?该如何成为像他一样成天吃喝拉撒睡、却还能源源不断数着银钱的成功的独立者?

连三梦告诉他:“很简单,你为我做饭就行了,你为我做饭,我就给你钱,我有钱,你就有钱。”

于是从那天起,张小松就一直在为连三梦准备一日三餐。当然,早上的这一餐可有可无,连三梦平日里都是睡到日上三竿,不过今日却是不得不准备。

昨天柳难安来的时候,张小松就一直透过门缝往外面看,他很清楚会发生什么事,这些事在这两年里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他看得多了,自然知道昨天柳难安带的是一群地痞流氓,那么连三梦一定挨了揍。连三梦挨了揍,当然需要补一补。这就是他的机会,他要狠狠地敲连三梦一笔。

张小松从屋子里取了把伞,淌着水进了院子,从母鸡窝里掏了个鸡蛋,然后回灶房里做了碗鸡蛋羹。

穷苦人家常说,一个鸡蛋顶三两人参。

这就是张小松能够做出的最好的补品。

将外衣套牢实了,张小松取了个竹盒,鸡蛋羹放在竹盒里,他就这样又出了门。

张小松的家和宜春院是对门,打开院子里的大门就能看到对面那座高高大大的院落。听邻里乡亲说这宜春院原本是一间妓院,只不过这妓院开了才三天就关了门,里头的姑娘都跑了,剩下个老鸨疯疯癫癫的,结果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到了连三梦的手里。张小松这个年纪对一些事情颇有敏感,迷迷糊糊地明白妓院两字意味着什么,不过他毕竟只是个孩子,在没接触真正的温柔乡前,还都是纸上谈兵地假装明白。

出了院子,一步跨到了宜春院的门墩上,他小心地护着手中的竹盒,然后敲了敲宜春院的大门。

“小松,进来吧。”

连三梦竟然已经醒了!

张小松听到这声音,先是一愣,回过神来后才推门而入。门未上闩,吱呀一声也就开了。

“三梦哥,你怎么知道是我?”

“能这么有礼貌地敲我的门,除了你,我也想不出第二个了。”

“三梦哥,你在干嘛?”

“熬药。”

张小松小心地避开院子里的水坑,循着雨幕里混着雨气的苦涩味来到了一旁的过道上。在一楼的廊道角落蹲着一个消瘦的身影,身影正对着一个炭炉,炉上放着一口瓷罐,炉的旁边则放着七八口备用的瓷罐,其中有两个看起来已经烧坏了。

见到张小松靠近,连三梦瞥着眼看了看他,张小松看起来还没洗漱,头发都是散着的,手中提着个竹木盒,应该是来送饭的。

只不过这小子有这么好心?

连三梦心里有点怀疑。

“三梦哥……”

“小松,又是来送鸡蛋羹的吧?”

“什么都瞒不过您。”

“连着上次的那几碗,算你一个铜板。”

“一个铜板也太少了吧?三梦哥,我今天可是冒着大雨前来的,两个铜板。”

“这顿不算,上次那几顿算一个铜板。”

“那这顿的钱?”

“下次合在一起付。”

“下次轮到您挨打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嘟囔了这么一句,张小松没有再坚持,能让连三梦吐出这一顿的辛劳费已经很不容易了。他将鸡蛋羹放到一边,就打算离开,可他看到连三梦抓起盖住瓷罐的罐帽、往里头加了几味药材,不由又好奇地留了下来。

连三梦的动作很轻盈,放的时机看起来也很随便,而且他每每都是随手一抓,也没有秤斤掂两的,要是让药庐里的老师傅看到非得骂他胡作非为、耽误人性命。

不过张小松却知道连三梦的医术很高明,高明得在任何人看来都像是在胡闹。张小松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张小松在两年前生过一场病,他的父母找了能找的所有大夫,给他诊断的结果都是只能暂缓病症发作却无法根治。那个时候连三梦才刚刚搬到这条小小的丁香巷里,对谁都不热情,也不认识和他对门的张小松一家。不过有一天他却突然踢开了张家的门,嚷嚷着说是张家每日里熬煎的苦药味打扰了他吃饭。然后连三梦就让张父给他买了很多本医书,还让张父将那些大夫全都找了回来,挨个在他面前描述了一遍张小松的病症。第二天连三梦就开了张药方给张父,张父当然不信,于是连三梦就亲自熬药,连哄带骗地让张小松喝下。半个月后,张小松的病就全好了。从那天开始,这小巷子里一有人生病就找连三梦看,折腾了连三梦近一个月,最后因为见到柳难安来滋事,巷子里的人怕受牵连,才渐渐和连三梦断了联系。

“小巷神医”的名号没了,连三梦也落了个清闲。

不过,张小松却一直记在心里。时隔两年,当他再次见到连三梦煎药熬药,心里头却突然涌起了个念头,他想跟着连三梦学医,做一个大夫至少比做一个厨子要多那么一点前途。

连三梦打了个哈欠,抓起最后一把药材放入烧滚了的药汤中,手上慢条斯理地挥动着用蒲葵制作的团扇,一左一右,缓慢却像是有规律似的。

张小松犹豫了半晌,最终微微屈指的双手攥成了拳型,像是要克服心里极大的恐惧一般,他几乎用最大的声音将自己的请求吼了出来:“我……我想和三梦哥学医术。”

“吵什么吵,不知道熬药的时候最忌讳打扰了?”

“对……对……”

“对什么对?你不是要去崇明府当个行道者吗?什么时候又改志向了?”连三梦掏了掏耳朵,勉强没有让手中的蒲扇摔在地上,他刚才晕晕乎乎的,差点就睡了过去,张小松这一声喊不光是将他的困意都去没了,还差点让他的心脏跳出来。

张小松支吾着说道:“没……没……被选上。”

“那宗元府呢?”

“也……落选了。”

“玉宸府?”

张小松还是摇了摇头。

连三梦这才诧异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小声道:“下三门的三院呢?”

下三门的三院和上三门的学府不同,只要是个能修行的都可以进。

张小松抿着嘴,低下了头。

“好样的。”连三梦收回目光,忍不住啐了一句,“哥当年也看不上这些憨板玩意儿,他们没叫我去,我就不去了。对了,你今年几岁了?”

“十三了。”张小松实话道,“我去了崇明府做检查,崇明府的老师告诉我,我没有任何修行的资质,无论是根骨、悟性,或是特殊的天赋,我都没有,我只有这副皮囊。就连书院的先生也断言我一辈子只能做个生有限、死有时的普通人了,行不了道,望不到长生。一开始我还挺沮丧的,不过这一年我都想明白了,做一个普通人也没什么,可我不想连累我爹我娘。既然无法修行,我必须要自力更生才行。”

张小松握着个拳头,脸上也全是坚毅的神情。

连三梦呢喃道:“其实太上府的聂老头也这样说过我,说的好像更难听,说我是个无灵无蕴、七窍不通、经脉不畅、天命凉薄的人。我没在意,规则又不是他们定的,他们说看明白了就真的看明白了?不过既然你都放弃了,我也不给你添乱。只是吧,给我当徒弟,我可是要收钱的。”

“多少?”张小松喜出望外道。

连三梦想了想,随口道:“给我再做碗鸡蛋羹,要两个鸡蛋,做好了送过来就当你的拜师礼了。”

张小松紧张地看了看连三梦,蹙眉道:“三梦哥,你伤得这么重吗?”

“不是给我喝的。”连三梦白了他一眼,道,“她醒过来,要是没点东西垫一垫肚子怎么喝药?你快去吧,别太久了,这药还差一刻就能好了。”

她?她是谁?

张小松没敢问,当即欢快地应了一声,转身跑进了大雨里。

噗通噗通,张小松的脚步声像是一只鸭子在水里行走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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