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长生何用

    连三梦想了想，还是让张小松拾起了微明剑。

张小松捧着微明剑走到床边，此刻十三岁的男孩心里有十二万分的诧异，从连三梦和顾无依开始谈话，他就完全不明白两人在说些什么。

师祖？剑？拿起？放下？

张小松听得迷糊，而且他觉得此刻屋子里的气氛也有点奇怪。

连三梦应当是给那名姓顾的女子换了衣服的，可他一点都不避讳，而那名姓顾的女子也不像戏文里说的那样要死要活、或是羞愤到追着连三梦往死里砍。对这件事，两人的反应都很平淡，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

难道这就是大人口中经常提及的成熟？

张小松想起平日里被母亲教导的“男女授受不亲”“君子之风”“非礼勿视”等礼仪，顿时有点不知所措。

不过这种疑惑也仅仅只是在他的心间逗留了一会儿，深思熟虑过后，他觉得要他这么平静地给女子换衣服肯定是做不到的，所以他对连三梦的佩服又增添了一些。

张小松将微明剑按着连三梦的嘱托放到了床头就退回了原地。

连三梦看着仍然没有反应的顾无依，提议道：“顾姑娘，如果你付不起一两白银也无妨，等你病好之后，请你带着这柄剑离开就是。”

对于微明剑和顾无依口中说的过去，连三梦打从心眼里感到害怕，他没有雄心壮志，打小的聪慧也在告诫他此事不易，切莫随意答应。

顾无依回道：“我想留下来。”

连三梦怔了怔，道：“留下来也可以，不过你得付钱。”

“我没有钱。不过我可以给你干活，你这院子这么大，肯定需要人打扫。”顾无依厚着脸皮说道，埋在棉被中的脸更红了。

连三梦叹道：“姑娘，你何必这么坚持？”

……

......

出了屋，带上张小松和阿黄下了楼，张小松的眼睛就一直没离开过连三梦。

“有什么想问的就赶紧问吧。”连三梦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干脆道。

“师傅，她是谁？”

“顾无依，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她和师傅是什么关系？”张小松眨了眨眼，看起来对这个问题格外感兴趣。

“没什么关系，到昨天为止，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那她怎么会到这里来？”

连三梦走到一楼的角落旁，重新点燃了炉火，他将散在地上的药材分成数等份，对张小松道：“她来这里是为了找我麻烦的。这里有七天份的药，你记得每日午时煮一趟，煮完后就换个新的瓷罐，每一碗药，都得让顾姑娘按时喝下。她这伤看起来不重，实际上却有点棘手。”

“伤？师傅，你不是说她只是受了风寒吗？”

连三梦解释道：“这只是一种减少麻烦的说辞，总之，你听我的就是。”他又从另一边还包裹得完整的药材里取出几帖，道，“这些药，你帮我一半研磨成粉，一半煮。”

张小松好奇道：“师傅，这又是给谁用的？”

连三梦叹道：“给我用的。”

张小松受了惊吓般地喊道：“师傅，你受伤了？”

连三梦摇摇头，平静道：“没有，不过很快就会了。”

按着约定的时辰，柳难安应该很快就会带人来了。

那张纸上写着废他一臂的言语并非是第一次，但是留下白纸的行为却是第一次。连三梦和柳难安打了两年的交道，很清楚这件事不会再和之前那样草草了断，而且狰公子已经叫了媒婆上柳府了。

太上府的狰公子据说十八岁入凝神境，如今年不过二十，已是心气凝结，再入下一境不过时间早晚的事。凝神境是玄道五境的第二层圆满境界，能在十八岁至此境的人，当今天下也不过十指可数。虽说最终能否成功迈过归真一境，成就长生一途，还得看机缘与勤勉，但这等天赋至少能让狰公子在行道途中少拐许多弯。因此不光是太上府，就算是玲珑城的其它贵人也对狰公子或多或少地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敬畏与推崇。

这样的人和连三梦相比，就像是天和地一样。

张小松不知道那张纸的事，但他知道连三梦说的话和柳难安应该是有关系的，想起他昨天在门缝里张望到的那个阔肩大汉，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那大汉看起来比安喜街上的牛屠夫还要凶恶三分。

“师傅，你不怕吗？”

张小松忍不住提议道，“要不去我家躲躲吧？”

连三梦拍了拍他的肩，道：“如果能在这城中找到躲藏的地方，我早躲了。我两年前买下这里的原因就是因为这地方足够大，也足够偏僻。他们来找我不用大张旗鼓，我呢，也不用担心自己的糗样被人看见。”

张小松歪着头，有点戏谑道：“师傅，你是不想连累别人吧？”

张小松知道连三梦是个口是心非的好人，虽然有这些那些的缺点。

连三梦懒得回他这句话，进了一楼的厢房里搬了张竹椅，取了把油纸伞放在一边。外头的风雨未歇，入了秋的天气多少还飘着点寒意。于是他又进屋子里取了床棉被。接着，他将棉被盖身上，就躺在竹椅上睡起了觉。

顾无依先前的猜测没有错，连三梦身上的伤确实在今天一早就彻底爆发了，胀痛和酸痛轮流侵占了他的感知，就好像有人用铁锤不断敲打着他的身子一样。更何况他昨晚彻夜未眠，早上又是忙碌又是争辩的，已是累的没了半点精力。

他想找个地方睡一觉，却又想着柳难安一会儿进来要是看不到他，估计会把这里翻个底朝天，就干脆睡在了外头。

他在休息，也在等死。

顾无依一直不清楚为什么连三梦会这么抗拒微明剑，张小松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连三梦在面对柳难安的刁难时能这么云淡风轻，其实理由并没有那么难以理解，一个人从小失去了父亲，身世浮萍，又接连没了疼爱他的母亲、挂念他的家族、与他交好的友人，所剩之物只有一纸被人觊觎了五年的婚约。按连三梦自己的话来说，他浑浑噩噩地过了五年，这五年漫长地却恍若五百年，要他成为行道者，谋取长生，可这种长生有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