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拿到银弓，每个羽族人的枫园生活便正式开始了。晚上回到房间后，沈碧珂急着去洗澡，顾念躺在床上回味着这天一波三折的经历，期望成真的喜悦像是一股暖流在全身流淌，有一种慵懒而舒服的满足感。

顾念余光瞥见一物在窗外活动，扭头看了一眼，见是一只灰色鸽子，没有理会，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直到沈碧珂从浴室出来，一眼看到静静停在窗棂上的鸽子，连忙小心托住它，将绑在它爪子上的纸条去了下来。

顾念看见沈碧珂的举动，不解地问：“这是什么？”

“咱们羽族传递信息的方式，飞鸽传书。”

“哦，这倒是和普通人一样的。”

“不，飞鸽传书的一定是羽族人……”沈碧珂一边解释，一边展平卷在一起的纸条，快速扫了一眼，复述道：“明天是弓箭入门课，辰时在远香堂前集中。”

顾念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脑海中全是那句“弓箭入门课”，完了完了，她光顾着想要留下来，之后又沉浸在愿望成真的满足里，却没想想自己却没有银弓，以后要怎么办？难道明天上课时候便只能干站在一旁吗？不知道又要遭多少闲言碎语了？

沈碧珂注意到了顾念怔忪的表情，伸手在她眼前一挥，提议道：“念念，我们俩共用我的银弓吧！”

“这怎么成……”顾念摇了摇头，那日银弓生出逆鳞，自己的手被刺得鲜血淋漓，那种痛一辈子也忘不了。如今再提及他人的银弓，她还是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怕什么，我的银弓，一定不会伤你。”毫不犹豫地说道。

“真的？”顾念眼中带着雀跃的光芒。

“嗯，真的。她的主人向你保证，”沈碧珂信誓旦旦地点点头，右手绕到背后，从箭筒里抽出银弓，爽快地朝前一递，“给，试试。”

顾念犹豫着伸手拿弓，却又把手锁了回来，断然拒绝了：“不行不行。这不是长久之计。”一人就一张银弓，她要是占了，阿珂拿什么练箭？

沈碧珂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一时也想不出可行的办法。两人一齐苦着脸坐在床上。

“笃笃笃……”顾念两人循声望去，窗外是司徒计然裹在兜帽里的脸。他这么晚来，不会是有什么办法吧？沈碧珂跳下床去开了窗，疑惑问道：“你来干嘛？”顾念也来到了床边。

司徒计然笑了笑，说道：“顾念没有弓，明天上课怎么办？”

“你有解决办法吗？”

“我这有把木弓，是阿樾的，他今日送来了信，说是可以拿给顾念先用着。”

沈碧珂略微有些失望，喃喃道：“木弓？大家都是银弓，木弓有什么用啊！”

“我要，”顾念满心欢喜地应下来，“给我木弓吧！”

司徒计然送来的木弓颜色深沉，弓身表面却光滑无比，反射出莹莹烛光。沈碧珂试着单手掂量了一下，真沉，银弓虽然又长又大，但是却轻盈无比，这把木弓看着精巧，却比银弓要沉上很多。但是顾念倒不以为意，总算是解决了明日无弓的困窘，沉或不沉，倒没有那么重要了。

第二天一早，大伙儿按时集合，周边每人身上都背着一只皮制的箭筒，里面插着半人高的银弓。顾念站在人堆里，只觉得自己格格不入，还在房中的时候，顾念看着沈碧珂后背上厚重的银弓似乎要将她的小身板掀翻，虽然满心歆羡，在帮她调整箭筒的时候还是觉得滑稽好笑。她特意拉在沈碧珂占到了偏僻的角落，可是此刻，明明她身上无物，站在冬日的寒风中，却恍然有种如芒在背的刺痛感。如果她也能有一只银弓，那该多好……

顾念正犹豫着要伸手接弓，却突然瞥见徐程坚背着箭筒，拎着一只纸袋子从不远处走过来，他笑着挥了挥手，姿势潇洒娴熟，招呼道：“大家好，朔日在银羽楼前已经与大家打过照面了，我是徐程坚。我和大家年纪相当，大家不用拘泥可以叫我大徐。人都齐了吧？”

沈碧珂打量着他，有些花痴徐程坚的出众长相，喃喃道：“欸？他就是那天将你从银羽楼前带走的人吧？可是他难道不会施咒将银弓缩小吗？第一次见成年的羽族人还背着箭筒呢。”

顾念也不懂，只是猜测：“可能是为了拉近距离，所以才像我们一样背着箭筒吧……”

“那咱们就出发吧！”徐程坚说完这话，打开自己的纸袋子，一边领着大家走，一边从袋子里取出一块块山楂钢盔送进嘴里。山楂钢盔的香味飘散开来，勾起了大家肚子里的馋虫，而徐程坚浑然不觉，兀自吃得欢快。

走了约莫半柱香时间，较场东射场便到了。射场在地势高处，四周有矮墙围合，墙内列植枫树，像是枫园之中的城中城。徐程坚跟守卫打了招呼，领着大家进入射场，站在靶前。

他已经心满意足地吃完了那袋山楂钢盔，舔了舔手指，而后伸手从后背的箭筒中抽出银弓和羽几案，左手执弓，右手用大拇指扣弦，箭尾卡在拇指和食指的指窝处，动作行云流水，潇洒自如，场上众人都看得待住了。他的弓满得像下一秒会断裂一样，大家都捏了把汗，却只听得空气震动的声音，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羽箭已经穿靶而过，留下靶心上一个大大的黑洞。

这群小孩子看得心情澎湃，看向徐程坚的眼神中也带着崇拜。徐程坚很受用，挥了挥手，让大家一字排开，各自练习。

顾念瞄准靶心站好，摆好架势，使出全身力气拉开木弓，正要将箭射出，却听到旁边传来“嘭”的一声，一只箭稳稳地扎在了靶心。

“连银弓都没有还能留在枫园里……”站在银弓架前的冷面少女专注地把玩着自己手中的银弓，一双眼睛没有往门口这里看一眼，但是人人都感受到了这话背后的冷冽。她手中的银弓造型也很特别，线条简单凛冽，和她这话一样让人过目不忘：“你真是羽族人吗？还是不知道哪里混进来的？”

“我……”顾念扭头看见是她，想要出声反驳，却半天没有憋出完整的话。甚至还被少女凌厉的眼神压制，只好将目光移开了去。

周围不少人都望着她们俩，徐程坚也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走了过来。他看见顾念手中的木弓后，眉头渐渐皱起。弓身分段，由不同材料相接而成，乌金之木，斗牛之角，麋鹿之耳，海鱼之胶……与《异闻录》中的记载一模一样，这把弓怎么会出现在枫园之中，还在这个没有银弓的顾念手中，难道珠光银丝球当日真的判断错了？

“这是你的木弓吗？”

“不是。”

“从谁那里得来的？”

顾念见他神情难得严肃，也不敢说假话，一股脑儿地交代了：“这把弓不是我的，是别人见我没有银弓，借给我用的。我不愿意说出它的主人，但我保证，从来没有用它干过坏事。”

徐程坚静默地审视她，过了好一会儿，神色忽然柔和了下来。“在枫园里，木弓太扎眼了，还是用银弓吧。这把木弓，现在就收起来。”他顿了一顿，又补充了一句：“以后都不要拿出来了。”徐程坚摊开右手，说话间，空空如也的掌心中倏地凭空变出了一把巨大的银弓。他灵巧地一转手腕，毫不费力地将银弓的弓把稳稳当当地抓在手中。与此同时，左手的袋子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纹丝不动。其他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徐程坚，见他随心至此，眼神都很惊叹。他将银弓递给顾念，说道：“这把银弓，没有主人，送给你。”

“真的吗？”顾念满心欢喜，当即就要答应，但转念一想，还是怯生生地问出口：“它会蛰我吗？”

徐程坚看着顾念睁得圆圆的鹿眼，怔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轻笑着说道：“你是它的新主人，它会听从你的话。除非你的命令，否则它不会伤你的。我保证。但是你也要保证，从此以后，收起那把木弓。”

顾念重重地点了点头，坚定地说道：“嗯，我保证。”

徐程坚闻言，笑了笑，转头对着那个不服气的冷面少女说道：“庄羽西，顾念当日的确没有拿到银弓，但是既然大师傅让她留下，那我相信她就是羽族人。我的确没有听说过拿不到银弓的羽族人，但我也从没听说过有普通人类能够混进枫园中来的先例。如今她也有了银弓了，和你们并没有区别。有时间操心这些事，不如多花点心思练好箭术，出了枫园，可是要靠它生存的。”

庄羽西还想说话，但是只是张了张嘴，话又噎回去了。她冷冷地瞟了顾念一眼，手一折，利落地将银弓插进箭筒里，振袖一挥，走进了人群中。

“都专心练箭，要是被我发现心思不在练箭上，有你们好看的。”徐程坚撂下了话，大家都按照他教的动作要领开始练习射箭。射场上，哀叹的声音、激叫好的声音、箭打在靶上的声音……各种声响此起彼伏。但是练箭的间隙，不少人还是将眼风偷偷往顾念那里送。

顾念知道很多人正盯着自己看，没有银弓、意外获赠银弓……桩桩件件好像都能让她成为众人中的焦点。她叹了口气，刚才被木弓折磨得肌肉酸痛的左手轻松地拿起了银弓，模仿着徐程坚拿弓的动作，摆出了拉弓搭箭的姿势。说也奇怪，她只觉得这动作下筋骨舒展，气息流畅，稍一使劲，凭着直觉便将羽箭送出。

羽箭凌厉地刺破了空气，不少人都闻声扭头来看。“啪嗒”一声，羽箭连靶子的边缘都没够着，径直掉落在了地上。看客们毫不客气地发出唏嘘嘲笑之声，明白过来顾念不过如此，真正地收敛了心思。

顾念抿嘴笑了笑，这下终于可以轻松自在地练箭了……她从箭筒中抽出又一支羽箭，神色专注，瞄准了远处的靶心，和场上的其他人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投入在练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