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再遁空门

庄醒心的眼睛，在最后那句话上梭巡了一遍又一遍，那两道力透纸背的横线，那个突兀凌厉的大问号，不知为何让他想起了普陀寺的“梵钟”。

普陀寺大雄宝殿前的钟楼上，悬挂着一口四尺多高的大“梵钟”，铭文显示是清朝道光年间铸造。闲暇时，庄醒心常常瞒着大师，偷偷跑上钟楼，替师兄撞钟。每当槌顶与钟壁触碰，发出震撼天地的轰鸣时，他都会呆呆地盯着钟上刚刚被自己撞击的地方，不自觉地陶醉在钟声里。震颤的钟声带来的冲击力，让他产生一种从头顶到脚底，每一块骨骼，每一片肌肤，每一根血脉都被穿透、被洗涤、被净化的感觉，仿佛整个人都在钟声里透明、气化了一般，胸中溢满犹如醍醐灌顶后的清新之气。

师兄不止一次被他痴迷钟声的模样逗笑，揶揄他“说话、唱诵的声音那么洪亮，又这么喜欢撞钟、听钟，前世不是东海的蒲牢也一定是南海的大鲸。”

冥冥中，庄醒心仿佛又看到伏案的叶萍儿，正用笔作槌，狠狠撞向她心灵深处铸满问号的梵钟。袅袅余音化成殷红的液体，从笔尖流到纸面窄窄的横线上，细听，细看，声声、字字不断地在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是啊，为什么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命中注定还是胡作非为造成？”庄醒心从游思中醒来，喃喃自语地抬起头，目光又落在桌角儿子的照片上。

“爸爸，妈妈呢？妈妈去哪里了，为什么还不来呀？好多天没见到妈妈了，我想妈妈，我要妈妈。爸爸，是不是宝宝不听话，妈妈生气不要宝宝了？以后我一定乖，一定听话，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再也不惹妈妈生气了。爸爸，宝宝求你了，去把妈妈找回来，好吗？”照片里的儿子，睁着一双噙满泪水的大眼睛，祈求地望着父亲。

“好儿子，乖，妈妈没生气，也没走远，就在你身后，一直跟你在一起。是爸爸不好，不该离开你们那么久，那么远，现在，爸爸再怎么后悔也没有用了，也许，只有死才能见到你们。”庄醒心闭上眼睛，泪如泉涌，弯弯曲曲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衣服上。

“当当当”，一阵迟疑地敲门声，很轻。庄醒心只顾伤心，没有在意。

“当当当”，敲门声再次响起，随后，门推开了一道缝。“心哥，你在吗？”

乔希雅伸头进来，庄醒心坐起身，匆匆擦干泪应了一声：“在。”

“心哥，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乔希雅走进来，盯着庄醒心的脸，关切地问。

“没有。希雅，坐，有事吗？”

“肯定有事，而且是好事，想不想听。”乔希雅冲庄醒心一笑，故意卖关子。

“好事，什么好事？”庄醒心脸上云开一般飘过些许笑意。

“我刚从医院回来，做了个B超，医生偷偷告诉我怀的可能是男孩。”

“真的！”庄醒心眼神一亮，伸手示意乔希雅过来，把耳朵贴在她的肚皮上。

“心哥，我知道你一定很想宝宝，我也想。可是没有办法，人死是不能复生的，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再给你生一个跟宝宝一样聪明、漂亮的儿子。”

乔希雅伸手，紧紧搂住庄醒心，几滴眼泪穿过庄醒心的脖颈，落在庄醒心的心头。庄醒心不由地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乔希雅的腰肢。

时光，总是在人们经意或不经意中飞快流逝，尽管姑姑使了缓兵计，还是没有软化庄醒心皈依佛祖的坚硬决心。他似乎是掐着指头算日子，三个月还差十天，就开始一个又一个电话催促姑姑。姑姑被逼得没办法，只得按约定提前两天带了庄醒心的一个堂哥来接管公司。

公司的事情弄妥后，姑姑亲自开车把庄醒心送往普陀寺。挺着小孕肚的乔希雅依依不舍地非要送到底，坐在车后座上，一路哭成了泪人。

因为是二度回归，普陀寺在门前举行了一个小规模的欢迎仪式，法慧大师亲自率领寺内一干僧众来门外迎接，了尘师兄则代表大师上前搀过庄醒心。

“去又回，了空，你的佛缘真是比师父还重啊。”一句感慨，道出的却是法慧大师深藏心底的万般无奈。

“师父，”庄醒心双臂伸过拐杖上的空间，双手合十，朝着法慧大师深深鞠了一个躬，说，“师父，了空再结佛缘，非因本世缘，而是在续前世追随师父敬佛之缘，与诸位师兄结谊之缘。”

“了空，那二人是谁，要不要一同到寺内歇息歇息。”法慧大师指了指庄醒心身后的两个女人。

叶萍儿出事后，法慧大师断断续续从了尘和庄醒心那里听到一些消息。之前，大师对叶大铭中年突然辞世，就一直感到十分惋惜，虽然谋面不过一次而已，可他对谈吐儒雅的叶大铭印象深刻，也颇有好感。当年，为了表示对叶大铭的敬重，也为了感谢他对普陀寺的几次捐助，在叶大铭离世后尚在七七期中的七月半，他曾专门约请叶萍儿到普陀寺，亲自主持，为叶大铭做了一场超度亡灵的法事。后来，和叶萍儿一次又一次见面、通话，大师对这位心地单纯、知书达理的女孩子渐渐产生父亲般的关爱之情。也就在这个过程中，叶萍儿的哭诉，让他知道了乔希雅。他万万没想到，三年后她竟然携儿子追父亲而去。为此，大师闷闷不乐一个人呆在方丈室里多日。

“师父，她是弟子的姑姑，她……”说到乔希雅，庄醒心一时找不出恰当之词，只得含糊其辞地说，“是我后来的家中之人。姑姑，希雅，这位就是普陀寺的住持法慧大师。”

“哦，幸会幸会。老衲再次感谢二位施主昨日对本寺的捐助，如不嫌本寺简陋，请入寺内品茶休憩休憩。”

姑姑立刻拱手回道：“谢谢大师，今天就不打搅了，我们还有事要赶回去，改日一定专程登门拜访。”

庄醒心随即转身，双手合十对二人说：“姑姑、希雅，请回吧，了空遁入佛门，不再陪你们了。”

再转身，“庄醒心”已随滚滚尘缘散去，一袭袈裟引领“了空”融入僧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