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 一声叹息

“余妈，从明天开始，我要在佛堂里给妈妈他们做九九八十一天的超度，你不要买鱼虾在内的任何荤菜，炒菜也不要用荤油。您每天按时做好饭菜，放在佛堂门口就可以了，不用问，饿了我自然会出来拿去吃。”

“好，那……海参和鸡蛋能买呢？”

“都不要买。只买叶子菜和豆类菜。”

余妈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对待庄醒心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没有了各种荤菜搭配调剂，她就从“烧、烤、炖、炸、焖，酱、拌、煎、煮、烹”等十八般厨艺上下功夫，翻着花样做，可是，菜肴的色、香、味依然逊色不少。不过，庄醒心似乎并不在意，每顿饭都像以往那样吃的干干净净，一粒饭、一个菜叶都不剩。

一个多月后，余妈发现庄醒心开始剩饭剩菜了。最初，她判断是庄醒心整天呆在房间里，活动量小造成消耗量少，就根据他剩的饭菜量减少了一些，可是没过多少天又开始剩。保姆顾虑是自己做的不合口味，几次问庄醒心，他每次都说不是不想吃，而是吃不下。再后来，居然出现时吃时不吃的情况，余妈不再仅是担心，而是有些害怕，万一出事怎么得了，赶紧给何魁去电话，请他过来看一看。

何魁敲了敲门，说：“醒心，请开下门，我是何魁。”

屋内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门打开一道缝，一个满头乱发，胡子拉碴，双目呆滞，面如死灰的人，佝偻着身子出现在门缝里。何魁疑惑地瞟了对方一眼，想迈进一步伸头看看屋里是否还有人，可对方堵住门不让进。何魁没办法，只得问：“请问，庄醒心在里面吗？”

“我就是。”声音细弱如蝇飞。

何魁闻声再细细辨认，才看出眼前人就是庄醒心，不禁大吃一惊。他怎么也想不到，不过两个来月的时间，庄醒心竟变得判若两人，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几乎老了二十岁。

“小庄，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何伯伯，没事，请回吧。”说完，他把门“啪嗒”一下合上锁死，任凭何魁在外面说什么也不回应。

这天中午，余妈又像往常一样把饭送到佛堂门口，发现早饭原样摆在那里，也没在意就收了下去。晚饭送上来发现午饭又没动，站在门前她侧耳听了一下，屋里传出男人低沉的歌声。她想敲门问问，可又一想，以前也出现几次一连两顿饭没吃的情况，况且，庄醒心曾经跟她说过，没什么事不要打搅他，没有经过他的允许不能进佛堂，虽然有些放心不下，可还是束手作罢。第二天一大早，担心不已的余妈来到别墅，什么事儿都没干直奔三楼，一看，昨晚送的饭在门口一点没动。她感到不对劲儿，侧耳贴在门上听了听，屋里仍旧是一个男人在唱歌，虽然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但明显不是庄醒心的声音。她壮起胆敲了敲门，轻声喊道：“小庄，小庄，你在吗？你没事吧？”

屋子里没有任何回应，她拧了几下把手，根本拧不动，门从里面锁死了。她放手用力拍打房门，再听，里面没有一点动静，只有那个嗓音有些喑哑的男人自顾自地在唱，一种不可名状的惊悚感跃上心头，她慌忙又给何魁去电话。

何魁带着醒心堂哥、章天树一起赶来，使劲敲了几遍门，里面除了歌声没有任何回应。情急之下砸开门，几个人就往里冲，可是，扑面而来的一股浓重的腥臭味，又被逼得赶紧退了出来。透过敞开的门，只见庄醒心微弓着腰，耷拉着头，跪靠在一个椅背后，似乎睡着了一样，纹丝不动。见此情景，何魁的心像被抽空般猛然一紧，连连暗呼：“不好！不好！”

堂哥一个箭步冲进去，伸手要拉庄醒心。

“叶董不要乱动。”何魁高声劝阻道，跟着进去用手在庄醒心鼻子底下一探，又触了触他的脸，低声道，“他已经走了，还是先报警吧。”

这时，大家才注意到，也许是怕自己歪倒，庄醒心用一根绳子把自己的脖子吊在了椅背上。在他身前的供桌上，并排摆着三张折叠的纸，纸上分别写着姑姑、堂哥、月月。信的旁边，放着一个连接着电源的手机，阵阵呜咽般的歌声，正从里面飞出。

堂哥皱皱眉，伸手把手机调到静音，拿起那张标着“堂哥”的纸，打开一看，是庄醒心潦草写给他的一封信。“堂哥（何伯伯、天树）：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我已经去天国找妈妈、萍儿、宝宝和爸爸了。人生最大的错，是害死了最信任、最亲近的人，自己却活着。自从她们走了以后，我就对生命失去了兴趣，之所以没有立刻跟她们去，只是因为有些事还没有办完。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留疑惑，我是吃安眠药弃世的，安眠药是我做超度前去药店买的，离世所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计划，跟任何人都没关系。因为，是我肆意妄为导致了家人接连丧命，我早就没有颜面再留世上，也真的活够，该去那边跟她们团聚了。我的照片和灵位我都已经做好、摆好，请不要再移动，让我日夜向她们请罪，祈求她们原谅，祈求她们能接纳我，只有这样，即使死了，心也才能稍稍感到轻松。这个佛堂请继续保留下去，如果有时间就来上点香火，等到月月18岁时让她来看看，由她做决定去存。庄醒心。”后面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看到信里所说，众人这才注意到墙边上，有一张只有其他照片1/2大的照片排在宝宝的后面，照片里的庄醒心双手合十，闭目低头，忏悔般朝着另外四个人，照片前面，立着一块比宝宝灵位还小的木板，毛毛的表面用记号笔描出七个黑色字：罪人庄醒心之位。

堂哥拿起另外两封信，看着上面的名字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开。他先看了一下落款日期，也都是写于三天前。

“姑姑：月月好带吗？给您添麻烦了。我再次向您和爷爷、叔叔请罪，是我一意孤行，导致爸爸屈辱而死，我一直为此心里极其不安，这下好了，我终于可以安生睡觉，不再难受了。我给月月写了一封信，放在您或者叔叔谁那里保存都可以，等她长到18岁再交给她，告诉她爸爸是一个犯了天大错误的人，但绝不是恶人、黑心之人，只是接连出现的错误让他感到自己罪孽深重，无颜留在人世。希望您和家人好好教育她、培养她，一定要考上大学，弥补爸爸的遗憾，将来继续深造，能上到哪里就上到哪里。走向社会以后，一定要敦厚、正直、谦虚做人，一定要诚心诚意、全心全意爱自己的家人。”

“月月我的女儿：收到爸爸写给你的这封信，也许是爸爸坟头杂草荣枯十五个春秋以后的事了。请不要责怪保存这封信的人拖了这么长时间才交给你，是爸爸嘱托要求的，爸爸不想让你太早知道真情伤心。也请你不要怪爸爸狠心，写下这封信之后不久，就抛下你去了永远回不来的地方。

“人生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无论好坏只能自己承受。爸爸是个对家庭包括对你不负责任的人，是个残害全家的罪人，是个只能以死谢过的人，是个死有余辜的人，落到这一步，怨不得任何人，也怨不到任何人。因此，对这样的爸爸你不要太伤心，不在就不在了，你只要偶尔想想，爸爸就知足了。

“爸爸执拗的性格，让自己到死才懂得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道理。回想当初，爸爸如果早听你奶奶的话，以致后来听你爷爷的话，会减少好多错误，不会走进泥潭还不知拔脚，不至于铸成不可逆转的大错恶果，最后，连改正、弥补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就此一错到底。

“爸爸直到摔了致命的一跤才彻底明白，这错那错，心灵走失的错千万不能犯，否则，就有可能永远找不到回去的路，即使半途知返，也必然是面目全非。希望你不要怨恨爸爸。爸爸真的很爱你，舍不得离开你，可是，苟且偷生下去，爸爸不但现在就是将来也无法心安面对你，面对任何人。

“月月我的女儿，爸爸的心已碎，泪已干，无力再多说，只能跟你，我亲爱的女儿，提前道一声别。还有三天，爸爸就要永远离开你了，无论是下地狱还是上天堂，爸爸都会牵挂你，注视你，想念你，保佑你，永远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看完信，三个人面面相觑地站在那里，都不想先开口，也不知说什么好。沉默良久，何魁想起了桌上那个手机，伸手把声音打开调大，顿时，一阵如泣如诉的歌声，带着冰冷的寒气漫过众人的心头。

“你是我最心爱的人，却常常被我的任性刺伤，当命运离散我们天各一方，为何我才明白，没有你的人生将永远失去光亮。

“燃起心中的那盏灯，行色匆匆在回家的路上，渴望你仍像以往那样依窗，无奈血色冷雨，滴落在我支离破碎伤痛的心房。

“人生有太多的诱惑，不知不觉走进歧路彷徨，回首天地间谁的心在流浪，流不尽悔恨泪，愿来世再携手寻找灵魂的家乡。”

窗外，雨停云散，一抹清新的阳光穿过半掩的帘幕，照向庄醒心低垂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