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广宁会战 第五节 熊廷弼

山海关北翼城外的右卫队营地，守备王俭突然冒出让贤的想法让追随他的李云璐大为吃惊，并且感到无比的愤怒。

“小人不敢加害大人的师兄，可是大人不要忘记，我们许多人曾经立下誓言，致死追随大人！”

“你答应过我，永远都要听从我的命令！”

李云璐的脸变得涨红，他上前一步，扑通跪倒。

“如果是这样的话，小人只有一个选择，以死明志。”

这个家伙要自杀？以自杀来胁迫自己。王俭一愣，李云璐、裴俊抗命了，也许还有更多的人会抗命，张世辉得到这个消息不知道会做出如何的选择，还有刘大勇、谢富贵…一个又一个的面孔浮现在他的眼前，他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现在他的沉浮荣辱，已经不再属于他一个人的了，在他的身后有一群人，这些人将伴随着他的荣辱沉浮。

王俭呆呆的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

“你不需要死，你去睡吧，让我想一想。”

李云璐从地上爬了起来，向裴俊施了一礼，说道：“烦请裴大人照顾好队官大人。”

然后又转过身来，“卑职告退。”

第二日，刮起了北风，温度忽的降了下来。王俭拉着曹文诏的手，两人向着关城方向前行。

“昨日，听辽镇的军官说，很快就要去广宁。”

“是的，经略大人说了，三岔河一结冰，建州人就会杀过来。”

“那么快。”

“是啊，建州人等不及了，今年辽东大涝，不到广宁来抢些粮食，他们会饿死的。”

“粮食可以买。”

“辽东的粮价平常就很高，现在已经涨到了天上，到了严冬，十几两银子也买不到一石米。”

王俭闻言，吃了一惊，没想到辽东的粮价会如此之高。五屯堡的大量屯粮看起来真是一个明确的选择。

“那我们广宁的士兵有没有粮食吃？”

“有，听说广宁的右屯卫存了几十万石。”

“几十万石啊！”

“是的，都是朝廷从南方运来的。”

几十万石，每石就算十两银子，那就是几百万两银子啊！和曹文诏不一样，王俭的军队基本是靠民生保的供养，由于是自食其力，他对银子有种敏锐的直觉。

边走边想，他喃喃自语道：“这么多的粮食，与其让人抢走，不如一把火烧了。”

曹文诏瞪大了眼睛，吃惊的望向王俭。

“烧了，那可是十几万军队的军粮，烧了的话，广宁的十几万弟兄们都会饿死。”

经略府就在山海关的关城内，通报之后，等了很久，终于有军官领着曹文诏和王俭进入经略府邸。

“如此年轻就做到守备，你是榆林王家的吗？”

“回禀经略大人，卑职是大同右卫城的王俭。”

王俭也听说榆林有个王姓的将门世家，赶紧向经略大人解释自己的出身。

“大同右卫王俭…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打了麻承恩儿子的那个人。”

王俭闻言一惊，没有敢抬头，连忙解释。

“卑职只是路见不平…”

话未说完，就被经略大人给打断了。

“打的好，打死那个龟儿子，他老爹临阵脱逃，要是遇到老夫，老夫也要拳脚相加。”

哈哈哈，一阵爽朗笑声之后，经略大人再次发话。

“起来吧，给这个少年英雄弄个凳子来。”

王俭手心冒汗，没有想到这位万历年间进士出身的经略大人竟然如此豪爽直率。

浓密的胡须，宽阔的面孔，这位挂兵部尚书衔的辽东经略竟然穿着一件战袍。王俭手心里都是汗，也不敢细看，还没有坐到凳子上，这位如雄狮一般的经略大人又开口了。

“给我讲一讲你是如何痛打那位麻家公子的。”

半坐在凳子上，王俭将裴俊曾经讲过的那个水浒版本又重新说了一遍。

“好，打得好。”

经略大人叫了声好后，歪了一下他那威武的脑袋，然后又问道：“对了，你好像还打过谁？”

王俭有些发窘，不敢吭声。

傍边的一位幕僚模样的人低声说道：“代王府的人。”

“是，是代王府的人，说一说吧，你怎么又打了代王府的人？”

王俭感觉头皮有些发紧，思索了一下，就将大同代王府前的打斗有删有减的说了一遍。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自古英雄出少年啊！老夫如果年少，也会像你一样，打的他们满地找牙。”

经略大人一遍说，一遍做出出拳的动作。

一个进士出身的文官，当着属下的面，说到兴起，竟然坐在椅子上做出武打动作。这位经略大人没有丝毫瞧不起武将的神情，王俭紧张的心慢慢舒缓了下来。

结束完马步出拳，熊经略嘴角一扬。

“你带了多少兵来？”

“卑职带来八百子弟兵。”

“好，本官要一个一个的查看，本官只要勇武之人，甄选完毕，你就编进我的标营吧，有时间了来陪老夫练练拳。让你见识见识老夫的拳脚。”

经略大人说完，站起了身。

王俭一脸惊讶，楞在了那里，我是来打仗的，不是来陪您练拳的啊！我的经略大人！

看到王俭发愣，一傍的曹文诏赶紧拉了一下王俭的衣袖，低声道：“这是天大的面子，赶快谢恩啊!”

等了许久也没有见到王俭跪倒谢恩，熊廷弼也楞了一下，好奇的打量起这个少年守备。

扑通一声，王俭跪倒在地。

“感谢经略大人的恩典。刚才卑职受宠若惊，惶恐不安，请大人见谅。”

毕竟还是个娃娃，没见过什么世面。熊廷弼哈哈大笑起来。可是王俭接下来的话就让他感到有些不悦。

“经略大人，卑职所带八百大同子弟，皆为敢战之兵，愿为经略大人先锋，以报大人知遇之恩。”

熊廷弼脸色微变，敢战之兵？万历三十六年，熊廷弼出任辽东巡按御史，对军旅之事颇为熟悉，招募的新兵就能称之为敢战之兵，这句话让他无法相信，于是对这个少年的好感也顿时打消了一半。

“好个敢战之兵，口气不小啊，走，让老夫看看你的敢战之兵。”

说走就走，熊廷弼冷笑一声，大步流星的向门外走去。

紧急集合的命令下达了，北翼城外的右卫队营地顿时热闹起来，一队一队右卫队的士兵，穿戴整齐，手持武器，排着整齐的队列向校场跑去。

“报数。”

站在队列前面的各位旗官纷纷下令，队列中的士兵们依次报数。

头戴樱盔，身穿战袄的裴俊，跑步到王俭面前。

“启禀队官大人，右卫队全队战兵在册七百一十二人，实到七百零一人，请队官大人下达命令。”

“向经略大人问好。”

“是。”

裴俊一转身，向全队发出命令。

“全队注意，全队向经略大人问好，经略大人威武！”

一瞬间，北翼城外的校场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声。

“经略大人威武！”

看着士气高昂、队列整齐的右卫队，熊廷弼满色略缓。

“王守备，让你的儿郎们演练一下吧。”

“遵命。”

王俭施了一礼，然后转身向右卫队下达命令。

右卫队变换成长枪兵居中，火铳兵两翼，骑兵押后的阵型。然后在王俭的指挥下，火铳兵前出结阵，实弹射击，射击完毕后退回两翼结阵，紧接着长枪兵连续突进，最后骑兵追击。

一个标准的战阵演习之后，全队在王俭的带领之下，回到原位。

“好，好个敢战之兵、好个大同子弟兵。各路援军，看起来只有宣大的兵可称之为敢战之兵啊！”

熊廷弼一连叫了几个好，身边的幕僚们相互议论点头称赞，随行的曹文诏张开嘴巴，僵在那里。

“启禀大人，卑职家乡还有数百名士兵正在训练，一旦训练成军，也会赶赴辽东为朝廷效力。”

王俭不失时机的向辽东经略熊廷弼汇报自己练兵的情况。

“哦，还有几百儿郎，恩，这样的精兵可以单独编练成营了。”

熊廷弼脱口而出。王俭心中暗喜，编练成营，有了编制，那么扩军也好，军资的拨备也好，都可以名正言顺，少了上级的掣肘。

“感谢大人的恩典，卑职现在的队伍，卑职称之为右卫队。”

由于担心熊廷弼心血来潮，顺手给队伍起个名字，于是王俭赶紧回应。

“右卫队，那就叫右卫营好了。”

熊廷弼一扭头，向身边的一位幕僚说道：“就这个名字吧，尽快报备兵部。”

营是大明的野战军基本单位，人数不一，一般的步兵营人数在二千以上，由于饷银不足，加之军官克扣，精锐的士兵大约在几百人左右。王俭的这支八百人的队伍编练成营，在战时倒也并不违制。

傍边的幕僚连声应诺，王俭见此情形，心中一喜，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卑职谢过经略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