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小女子大丈夫
书名:天下治 作者:舒信
第三十九章、小女子大丈夫
蛇山不大,但是因为没有开发的缘故,上山路比较艰难,需要一边走一边砍掉挡路的树枝杂草,所以从山脚爬到山顶需要大概两个时辰。不过好在这帮人也不是去山上看日出的,所以不用爬到山顶,只需要前往半山腰的后备军营地即可。
本来早就该吃饭了,没想到碰上这么一档子事,几个人都饿懵了,上山的时候没有人说话,都吭哧吭哧地往上爬,结果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
小个儿他们帮忙把马牵到马厩,韩思齐趁那两个人不注意把小个儿拉到一边说:“你一会儿送完马,先别急着回来。你去找一下谷千夫长,把这边的情况告诉他一下,尤其要详细描绘一下那个玉佩的图案,注意措辞!”
小个儿心领神会。毒水事件不仅促进了他和火头军的关系,还让谷养源对他倍加关注,现在这两个人的关系就和韩思齐跟楚霖印的关系差不多,让小个儿去和谷养源通气,既能把话带到,也能把韩思齐给择出去。
老懂这边笑呵呵地把两位客人往饭桌上请,手底下人已经手脚勤快地把饭菜都端上了桌。路上韩思齐交待了,招待这二位要用最高的规格,而且要注意礼貌,尤其是要保持距离。老懂多聪明啊,一看韩思齐和鹰嘴小个儿他们那副敬而远之的样子就知道不对,一问,世界观差点没颠覆。
所以现在也就连带着,他虽然一直笑着招待这二位,眼睛却一点也不敢往人家身上瞅,还特意安排了人手保护这二位的安全。
韩思齐倒是觉得老懂小题大做了,人家既然没想亮出真身,你何必拆穿呢?就这么装傻不也挺好的吗?要是你这一级保护的火候没把握好,让大家都瞧出了端倪,那军营里可就乱了套了,指不定多少人排队来看异性动物呢!
韩思齐亲自拿了三双筷子,你一双你一双我一双的分了,坐在那俩人对面吃饭,神态极为自然。笑话,我在后宫三千佳丽面前谈笑自如地吃过多少次饭喝过多少回酒了,就你们俩人还能让我吃不下饭?
馒头有些凉了,不过菜是新热的,一个小炒山野菜,一个小炒野杂菌,说实话,味道上没啥区别,倒在一个盘里都行,但关键不是咱这条件艰苦吗?弄出俩菜来好看啊!
其实韩思齐还想着能不能弄出一道汤来,结果当值的火头军一副要不你把我煮了的样子,他也就只能作罢了。
饿是真饿了,韩思齐也没怎么在乎吃相,十多年的宫廷礼仪锤炼出来的人了,再狼吞虎咽画面也是好看的。老懂他们坐在另一条长桌上,吃着吃着就往这边看,被韩思齐狠狠瞪了一眼,缩回脖子不敢看了。
韩思齐低头细细咀嚼,心里面在想另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俩人晚上睡哪?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既给她们安排一个单独的营帐而又不让她们看出来自己看透了她们的身份?
这太烧脑了!
韩思齐有些抓狂,秦昊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俩人要来,才给自己安排的这么一个差事?他对自己当上这个百夫长有多大的怨念啊!楚霖印调走前还特意叮嘱自己在秦昊手底下当差一定要少说多做,结果自己这边是真的啥也没说,秦昊反倒给自己搞出一堆事来做。
这个时候,韩思齐是真的想去巡山了。
牧云荑坐在谷雨身边细嚼慢咽,军营里的伙食确实很朴素,但她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抵触。身为富贵人家的大小姐,她本应该很挑剔才对,不过牧四海的教育理念很好,精简作风对于儿女一视同仁,顶多也就是把她的眼光养高而没有养刁。
牧家的儿女,就像是高山巨岩夹缝中生存的小草一样,虽然位于常人难以攀登的高度,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风景,但也忍受着别人想象不到的艰辛。满门已然三烈士,寻常的困苦根本不被牧家人放在眼里。吃糠咽菜算什么?这些天日夜奔袭,也在树下打过盹,也在河边滚过泥,也在小村被人欺,是也在马匪刀下见生机。如今度过千帆,细数来往,鬼门关也算走过了,一顿温热简朴的饭食有什么好挑剔的?说是奖赏还差不多!
谷雨吃得就更香了。她的一身武艺可不光是从武师身上学来的江湖手段,谷家的实权武将不在少数,她小的时候也是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过的小小娘子军。这次重返军营,吃到熟悉的简单的而又透着点子抠门的军队伙食,就像是被打开了封印记忆的闸门一样,以往在军队磨砺痛并快乐着的日子一下子就回到了眼前。
谷雨身手再好、再有胆识、再坚毅,可到底还是个女子,心思细腻,敏感多情,她指了指眼前的菜对韩思齐说:“我想见见掌勺的大师傅。”
韩思齐有些慌,这是不合胃口了?他一直在关注对面两个人吃饭的动静,她们细嚼慢咽的,好像很难下咽。可是山里就这条件啊,他倒是有心烹羊宰牛的,可是他也没这权限啊。
谷雨见他一副为难的样子,解释道:“这菜很好吃,让我想起了小时候,我想见见掌勺师傅,当面感谢一下他。”
人就是很奇怪的,往往一件小事、一件小玩意儿、一碟小菜乃至一个长得和故人很像的人,都会勾起回忆。菜有五味酸甘苦辛咸,人生也是如此。对的菜总能勾起对的回忆,韩思齐很理解谷雨,当下也不说啥了,把人请来吧。
掌勺的是个胖师傅,估计从军前也是个厨子,因为做饭好吃被拉进军营的也说不准。不过军队是个大熔炉,三教九流进来也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兵,就更别提厨子们了。别管你以往精通的是什么菜系、做饭有什么讲究,进了军营,统统给你扳回来。
方军的火头军不多,平均下来闲的时候每个人只负责五六张嘴,可要是忙起来真人手不够了,一个人管上百张嘴也是有可能的。在这么庞大的任务量面前,能喂饱就是唯一的目标了,什么好吃不好吃、干净不干净,统统扔一边了。这也就导致,军队里甭管是哪个地方出来的厨子,到最后做的菜都是一个味儿。
谷雨细细打量了那厨子一番,她记得小的时候营里掌勺的师傅也是这么富态。也是,成天和锅碗瓢盆柴米油盐打交道的,基本上都是一个样——脑袋大脖子粗。
她微微一笑,想当初这个称呼还是楚霖印想出来的。
韩思齐看了这傻笑的疯女人一眼,自动自觉地走到一边去了。这家伙好像和谷养源和楚霖印都有关系,自己还是不要掺和进来为好。
牧云荑倒是知道谷雨如此触景生情,和她和楚霖印初次相逢就在军营里不无关系。那个时候,谷雨是正大光明的童子军,但楚霖印空有一个从军梦,头上却顶着个严辞反对的老爹,所以只能偷偷摸摸跑去军营学拳过瘾。两个小家伙那个时候的名头可都是声震邛都,一个女儿身从军,一个男儿身从不了军。听说他们在初次见面不打不相识后好久才互通姓名,可以想象到当时他俩那相见恨晚的表情,一定有趣得很。
往事依稀可见,可却物是人非了。
牧云荑叹了口气,不经意间看到站在一旁和别人耳语的那个年轻军官,多少有些好奇。她的几个哥哥都是成年之后才从军的,她记得升职最快的大哥牧忠坐到百夫长位置上的时候,也是从军一年多了吧?那个时候大家都在夸他升迁神速,可见那个速度就已经超出常人了吧?可是面前的这个家伙看起来不过和自己年纪相仿,怎么就也是个百夫长了?
她走过去,站定,仰脸问道:“你从军多久了啊?”
十六岁的年纪,还没有发育完全,但韩思齐已经高牧云荑一头了,他正和老懂商量该怎么去找楚霖印呢,就听见了一个格外清脆的声音。
韩思齐看清这个面容清秀的小姑娘,虽然故意把眉毛描粗了,还在脸上抹了不少灰,可是还是难掩天生丽质,灵动的大眼睛里仿佛蕴藏着无数璀璨星辰。虽然比起那位年长一些的姑娘少了些成熟稳重,可却多了几分纯洁可爱。
不知怎的,韩思齐想起了好几年没见的姐姐,有些失神。
牧云荑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也不说话,小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谷姐姐已经说了,这个人知道了我们的身份,那他也就一定知道我们都是女儿身吧?那他还一直瞅个没完?
“流氓!”小姑娘轻轻丢下两个字,转身走了。
老懂在韩思齐眼睛前晃了晃手:“我说百夫长,你不会看上这小姑娘了吧?我跟你说,就凭老懂我的眼光,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她换回女装的时候,绝对亮瞎你的狗眼!”
韩思齐无意识地嗯了一声,然后忽然反应过来,一拳捶在他身上,怒道:“你说谁是狗?”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又是一拳,“你说谁看上她了?”
老懂哈哈大笑,背着手出门了,摇头晃脑地说道:“年轻真好,年轻真好啊!”
谷雨这边正怀念往昔呢,就见牧云荑小脸红扑扑的回来了,小腮帮气鼓鼓的,她连忙上前问道:“怎么了?”
牧云荑遥遥看了韩思齐一眼不说话。
这可就把谷雨给急着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韩思齐跟前,瞪眼道:“你把她怎么了?”
韩思齐无奈地摊了摊手,我是真的啥也没干啊!就溜了一下号而已!
你们咋都这么能脑补啊?!
…………
在山的那边,楚霖印正带着一帮子人围在篝火旁抱团取暖。
他们今天的运气不是一般的差,刚出发就有人被蛇咬了,幸亏那蛇没有毒,不然真成了开战以来死得最憋屈的士兵了。中午吃完饭重新行军时有人在远处发现了一头鹿,一帮人就开始追鹿,毕竟这也算是一顿味道不错的加餐了。林深见鹿,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关键是这鹿巨能跑巨能跳不说,还专挑人不好走的地方走,这就太人性化了吧?当然了,即便鹰嘴不在,楚霖印的马上不还背着震月弓吗?别人的箭法不行,他的箭法肯定好啊,来一箭不就完了吗?
可是要不怎么说这鹿气人,它要么就在射程之外跑,要么就躲到树后边的射箭死角,一堆人背着铠甲拎着刀还牵着马,就这么被那头鹿耍得滴溜溜乱转。在翻越一座小山坡的时候,楚霖印的一个亲卫不小心掉入了山涧,楚霖印就在他身边,下意识地拎着弓就跳下去了,他这一跳不要紧,亲卫们带着后面会水性的人呼啦啦跳进去好几十。人当然是救上来了,大家的衣服也都湿了,往前边一看,嘿,那鹿也在那瞪着大眼睛看戏呢,这楚霖印能惯着吗?当时就搭弓一箭飞了出去。
嗯,所以现在一帮人光着膀子烤着火,打着喷嚏吃着鹿肉。
现在天气还不算太冷,而且一帮大老爷们也没啥忌讳的,赤膊没有问题。当然,晚上睡觉肯定会冷,但是营帐里是有被的,不至于以天为被地为席。
刚才有人给楚霖印拿了床薄被,想让他披在身上,结果让楚霖印披在最先落水那家伙身上了。然后就没人敢给他拿被了。
楚霖印的脾气军营里没人不知道,虽然平日里都是温温和和的,看起来比秦昊好说话多了,但是一旦事关原则,他是很倔的。他的伯乐之名能被那么多人认可,不仅是因为他擅长发现人才,还因为他爱才惜才,而且这种爱是博爱,但凡在他手底下当值的,就没有不被他放在心上的。就凭他能跳下山涧亲自救人就能看出来,他绝对不是那种嘴上说着爱兵如子却口是心非的人。
你给他拿被,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冻着,他是会接受的,但是旁边还有那么多人冻着呢,你光给他拿被,他能披吗?不可能!
大家为什么不敢再给他拿被了?就是因为都知道,如果再给他拿被,他一定会训人的,而且训人的话大家都猜得到,一定是如果你不能让在座的人都有被,就不要给我被!
言辞肯定不激烈,但其中蕴含的威势却是他手底下的人都无法直视的。
楚霖印的原则其实很简单,就是能让大家享福决不让大家吃苦,有福大家先享,有苦上级先吃。
留一下巴胡须,没事就满嘴脏话就爷们儿了?在这些为国为民卖命的军士眼中,楚霖印这种君子作风才是大胸襟,才是真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