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意外的伏击

七里河镇只有一家酒楼。

酒楼没有号匾、没有酒旗，自然也就没了名字。

掌柜姓王，五十来岁，脸上常年挂着和气的微笑。前些年偶尔喝醉时极爱吹牛：总说当年自家酒楼也是有名号的，当年二层楼上也摆满了餐桌而不是住人，当年厨房里是从京城醉仙居请来的名厨而不是自家婆娘……

这几年镇上年轻一辈相信他的越来越少，于是许久也没听他再吹嘘过。

毕竟，“当年”已过去二十年，江北早已不再是汉家国土。

今日酒楼里难得来了客人，王掌柜脸上却没了平日的微笑。

只见他躬着身站在酒桌前，绞着手苦求道：“请几位将军恕罪。小店平常生意清淡，如今已经把所有能上的菜都上了，实在做不出别的了。”

“啪！”一记重重的耳光将他抽倒在地。他挣扎爬了起来，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脸上又痛又麻，几乎说不出话来。

四个高壮魏兵若无其事的喝酒吃菜，怪笑中夹杂着他听不懂的狄语。其中一个身份颇高的看他想退下，摆摆手冲他呵斥道：“你这汉奴懂不懂礼数？既然知道得罪了我们，还不把柜里的钱都拿来赔罪！”

王掌柜心中愤怒，可知道若是得罪了这些魏兵，自己一家老小只怕都要送命，哪敢表现出半点不满。只好强咬着嘴唇地把柜上的一串多钱捧送过去。

那魏兵瞟他一眼，夺过铜钱后又是一个巴掌甩过去：“贱奴，滚远点！”

看着他连滚带爬地躲进后厨，几个魏兵哈哈大笑。

此时的街对面，一个清秀少年正坐在台阶上，若无其事地看着店里发生的一切。他从始至终一动不动，只是握着猎弓的手指有些发白，眼神却越来越冷。

他叫吴适，十六岁，是太苍山里最好的猎人。

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的猎物不仅仅是山里的虎豹豺狼，还有那些走单的狄族士兵。

这时，一个瘦小的少年凑近吴适耳边说了些什么。吴适微微点头，带着他一起快步消失在街头。

……

镇外五里，驿道。

“等会儿都稳住了。”吴适站在七八名少年中间，嘱咐道：“没看到我放箭就别冲，冲出来就别回头。”

“放心老大！”

“知道！”

众少年七嘴八舌地应道。

吴适冲他们点点头，鼓励道：“江北军已经打过惠县。咱们提着这些魏兵的狗头去报效，至少能在孟帅麾下当上伍长。”

少年们一听见“江北军”和“孟帅”，仿佛被打了鸡血一般。一张张年轻的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老大！”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树上溜了下来，迫不及待地报告：“狄虏出镇了！”

“都准备好，送礼的来啦！”吴适拍拍手，少年们立刻散入了路旁的灌木丛中。

山林间的驿道顷刻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剩下秋蝉凄切，在空气中缭绕不绝。

……

不多时，极目处腾起尘土，马蹄声嘈嘈切切，越来越响。四名身着魏军盔甲的狄族骑士呼啸而来。

大魏骑兵之强天下闻名。眼前虽仅有数骑驰骋，但那高头阔步的良马，配上马上剽悍精壮的骑士，仍令人生出势不可挡的错觉。

突然，战马惊嘶，当先一骑撞上藏在枯叶中的绊马索，连人带马横空翻过去，然后重重摔在地上。倒地战马痛苦地嘶鸣着，还在挣扎着试图站起，而被压在下面的骑士已然没了动静。

眼前异变陡生，后面的骑士纷纷勒马抽刀，左右张望着呼喝起来。

就在马速降至最慢的那一霎那，一支羽箭如鬼魅般从林中闪出，稳稳地钉在了另一名骑士的咽喉上，在其颈后刺出一蓬鲜血。

“上啊！”路边跳出了几个破衣烂衫的少年，参差不齐地高举着手里的柴刀和斧头，大吼着朝剩下的两个骑士冲了上去。

吴适的陷阱和冷箭转瞬间便撂倒了敌方一半战力，这样的战况令他们热血沸腾起来。

此时剩下的一名骑士面对冲到自己马前的少年们左支右绌，看起来纵然拼尽力气也不过再能支撑片刻而已。另一名看起来是头目的骑士则似乎连拔刀的勇气都没有了，双手松开缰绳像是已经放弃抵抗。

突然，吴适似乎想到什么，伸向箭壶的手指一僵，紧接着急切地大喝一声：“快闪开！”

话音刚落，只见一道白光从那名空手骑士的双掌间闪过，转瞬间，一股飓风在他周围数丈内骤然而起，强烈的气浪把他身边的少年们如同砂石般狠狠甩了出去。

“是术士！快逃！”

刚刚还斗志昂扬的少年们顿时作鸟兽散，再生不出半点对抗的勇气。几个被摔得七荤八素的少年更是顾不上喊疼，纷纷爬起身来掉头就跑。

要知道对他们而言，术士可是传说中的存在。这些掌握着神秘而强大的术法的大人物们，无不位高权重，他们的力量甚至可以影响国家间战争的局势。

这回不但踢到了铁板，还是光着脚踢的。吴适嘴里一阵发苦，然而他的双手却如行云流水般毫不停顿：推弓、勾弦、转肘、撤指。一支接一支的羽箭朝着那名术士的眉心直奔而去。

得知对方是术士之后，这些箭已经不是为了杀敌，而是为了给同伴们逃走拖延一点时间。

果然，术士仿佛能提前判断箭羽的轨迹，只是左闪右避，就把来箭一一避过。

得此一缓，几名少年纷纷逃离了驿道，朝着两侧的山林四散而去。吴适刚刚松口气，却发现那两名魏兵似乎是被同伴的死激起了凶性，哇哇的吼了两句狄语后竟然分别下马，朝着少年们追了过来。

几名少年刚刚被术法摔得极重，行走不便。那持刀魏兵没几步就赶上其中一人，从背后将其一刀劈倒在地。灌木深绿的叶片之上，顿时溅满斑斑血迹，惨叫声混着浓浓的血腥气味在林中蔓延开来。

落在最后面的瘦小少年眼看就要被追上，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将他的恐惧和紧张推到了极致，反而从中生出一股狠劲儿，红着眼朝身后的魏兵冲过去。那魏兵又高又壮，在他面前犹如一座铁塔，随手抬刀一挥就磕飞了柴刀，狞笑着便冲着少年脑门砍下。

“铛！”

吴适如猎豹般从斜下里窜出来，一刀劈歪了魏兵的马刀，把瘦小少年救了下来。

“我顶住，你快走！”他沉声道。

瘦小少年的最后一丝力气似乎也在刚才的一刀中消耗殆尽，只见他瘫坐在地上，颤抖地伸手指着前方，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不用急。”他手指的方向传来一句有些生硬的汉语。那魏军术士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近前。

他傲然而立，冷哼道：“你们一起留下吧！”

术士双手姿势变换，白光再起，林间顿时风声大作。枝头的树叶像暴风雨般朝着吴适席卷而去，轻薄的叶片在狂风的挟持下如同化身成了无数细小的刀片，瞬间在他身上割出了十几道血口。

浅处皮开肉绽，深处几近露骨。

鲜血在衣服上洇染出渐渐扩大的一团团殷红，触目惊心。

“术士，果然可怕。”吴适有些痛苦地皱了皱眉头。

此刻他似乎已经保持不住站姿，双膝开始弯曲，上身微颤着向前倾斜。

“愚蠢的汉奴。”术士轻蔑地冷笑道。

他话音未落，只见吴适突然双腿猛蹬、身体如同骤然松开的弹簧般腾空而起，朝身前的持刀魏兵飞扑而来。

魏兵大吼一声举刀便迎，却看见吴适一脚蹬在旁边的一根树干上，在落地前身子一拧改变了方向，犹如下山猛虎一般朝着他身后的术士冲了过去。

术法之威可以以一敌百，然而术士本身却仍是肉体凡胎。

吴适相信身前三尺之内，没什么术法能快得过自己的刀——在太苍山，箭术好的猎人赚的多，用刀好的猎人才能活得长。

而吴适，是太苍山最好的猎人。

军中作战，术士通常都是在重兵保护之下施展术法，少有机会直面厮杀。更何况眼前这名魏军术士年纪虽轻但身份高贵，连战场都没上过，又哪里经历过这种近在咫尺的刀光血影，一时间竟慌了神。

此时他若是转头就跑，等着同伴上前缠斗，再拉开距离施法，吴适是没有机会的。可缺乏经验的他却在压力下本能的双手结印，打出一道风刃试图击退吴适。

慌忙下的这一击原本就准头不够，被早有准备的吴适侧身避过，下一刻、冰凉的刀尖瞬间就刺穿了术士的皮甲。

阿妈酿造的醇香的马奶酒、部落里最艳丽的那抹红裙、筑基后族里巨大篝火旁的欢笑、汉奴光滑白嫩的肌肤……一切曾有过的感受几乎同时涌进术士的记忆，又在一瞬间同时消逝干净，只剩下上师坐化前那似乎看透了他命运的最后一瞥。

下一秒，术士睁大眼睛盯着扎在自己胸口的刀柄，灰暗的眼眸里写满了震惊和不甘。

吴适却丝毫没有在他身上多浪费一秒，抽刀、转身、斩向一脸惊恐的持刀魏兵。

日光穿林而下，映在染血的刀刃上，如同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