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彼岸
书名:诸神之敌 作者:大自在葫芦
第一章:彼岸
秋末冬初,残阳已尽,九州一隅,远古洪荒。
季节、时间、地点都还好说,可咋能知道这就是远古洪荒呢?
很简单,溶洞中此时正围着火塘舞蹈的三十六头烂蒜,便是最有力的活证据。
上到四十九,下到刚会走。部落里头带把的爷们,凡是能动弹的,都在这了。
为啥只有四十九,而不是九十九呢?
没法子,远古洪荒嘛,生存条件各方面都比较恶劣是可以理解的。所以除非特殊情况,否则没人有机会活过五十岁大限。能活到四十九,在部落里就算是老寿星了。
他们人人下半身,皆扎着块不知用了多少年的破旧兽皮;精赤的上半身,则涂满了兽血与矿沫调和出的各色图案。
依循着巫祀的吟唱与鼓声,这些部落里老老小小的准汉子们,七扭八歪的竭力舞动着。还总有人会经常性的跟不上鼓点。
火塘外侧,四十多名老弱妇孺恭谨匍匐在地。其中包括三十多个老老小小的女人、三个尚在怀抱吃奶的婴儿,以及五个受伤瘫痪的年老猎手。
再加上火塘内侧白须白发、击鼓吟唱的巫祀;和身披兽皮大氅、端坐在火塘正前方的稚嫩少年风青云;整个部落所有成员尽数在此。
这就是有伏部落。九州边缘最底层,一个破落到已不足百人,行将被人吞并的小部落。
……。
风青云裹了裹身上的兽皮大氅,眼望身前熊熊燃烧的火塘和扎着兽皮短裙竭力舞动着的烂蒜们,凝神不语。
这件部落里祖传下来的兽皮大氅,轻、软、暖、韧,毛色绝佳。不知当年是从何等异兽身上剥下,即便被制成了大氅这许多年,一股淡淡的凶戾之气依然萦绕不去、冲人眉宇。穿在身上,时时刻刻都令风青云处在精神紧绷的状态之下。
以风青云看惯了后世各类大型歌舞节目的眼光,火塘前这些部落傻老爷们儿七扭八歪的所谓“舞姿”,自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美感可言。
问题在于,这不是后世为娱乐观众而存在的歌舞表演,而是向先祖、天地和神明表达赤诚的“祭祀之舞”。
所以“舞蹈”本身可以很难看,但作为承祀之人的少年风青云,却必须从始至终表现得目不转睛、兴致勃勃。
“祭祀之舞”单调、枯燥、冗长。然而看得时间久了,风青云却意外的从那些古拙朴素、毫无美感可言的所谓“舞姿”里,真切感受到了这些部落之民们彻底的虔诚与强烈的渴望。
感受这种东西,很私人,也很玄妙。
没感受到的时候,所谓“祭祀之舞”,在风青云眼里就是一场闹剧。部落里的傻老爷们儿,绕着火塘尽心竭力地瞎转圈、乱蹦哒。
不但缺乏美感,而且也毫无意义。甚至连自娱自乐都算不上,因为根本就没有哪怕一丁点让人欢乐的成份。
但当他真正静下心来,感受到了那些难看“舞姿”背后所蕴含的热望。
顿时便觉得有股无形的浪潮迎面扑来,从脑海之中喧嚣肆虐而过。风青云根本没来得及思索,脑海里便自然而然地生出了这样的解读:
“生世艰难,部落残破;危机将临,弱小何存?天地虽大,无路可行。当此时刻,我们依然全心全意地信赖英勇的祖先、公正的天地与仁慈的神明。必将庇护指引着我们,于千难万险之中,找到那条崎岖蜿蜒的生路。为此,我们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这种突如其来的感受,实在是太过真实、太过强烈,以致于风青云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又一次裹了裹令他保持精神专注的兽皮大氅,脸色在火光映衬下显得有些青白不定。
风青云原本的任务不算很复杂。只需按照约定,配合着那个白须白发,击打兽皮鼓低声吟唱的老神棍“伏祀”,把眼前这场祭祀大戏演完即可。
然后便能够安安生生地成为有伏部落的领头人,先祖、天地和神明共同赐福认定的少族长。
用老神棍伏祀的话说,“哪怕有伏部落被其他大部落吞并掉,真正吃苦送命的也只会是那些底层族人。作为率领部落归顺的少族长,总归会受到优待。只要能乖乖地听话配合,就少不了你将来的安稳好日子。”
对了,老神棍伏祀还是风青云现在这具彼岸少年身体的亲爷爷。“伏祀”也并不是老神棍原本的名字,而是个简略的尊称,其意为“有伏部落最强大的巫祀”。
据说有伏部落在很久远以前,曾经也是个超过千人的“百里大部”。那时部落里光是专职的巫祀就多达到七人,只有其中最为杰出者,才能够主持重大祭祀,从而被族人们尊称为“伏祀”。
就是说,有伏部落的祖上也曾经阔过,只是后来破落了。传到最近几代,不但族人越来越少,每代够资格被培养成巫祀的少年,也仅能勉强选出一个。
所以自从上一代“伏祀”去世后,当时年纪还不大的老神棍,就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族人口中的“伏祀”。至于他小时候原本叫什么名字,几十年下来,恐怕连他自己都记不大清了。
风青云三天前,在老神棍伏祀的祭坛上魂穿而来。
当时的他对这个彼岸新世界两眼一抹黑。再加上想要掩饰自己魂穿彼岸,夺舍了人家孙子的大秘密。所以这几天都只好表现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对老神棍的所有要求言听计从。
可真等到今天祭祀大戏正式开演,切身感受到了眼前这些部落之民无比的虔诚与热望。一种叫良心的,毫无实际价值的玩意,在最不合时宜的档口,开始悄悄地滋长起来。
时辰已到,鼓声渐紧。白须白发,像极了活神仙的老神棍伏祀,口中吟唱声陡然高昂起来。
这是两人约定好的第一个信号,风青云拢在兽皮大氅内的双手取出怀中藏着的小罐兽血,悄悄往脚下倒去。
他的鞋底下,早就被老神棍伏祀镶嵌了两块玉符,据说叫做“云生玉符”。玉符吸够了适量的兽血之后,便能在脚下生出云气,将人托起到半空中一炷香的功夫。
这玩意儿慢吞吞的,既飞不高、又飞不远。在风青云看来毫无实用性,纯粹只是个鸡肋。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若是单纯用来让人在祭祀仪式上扮神棍,这玩意儿所能呈现出的忽悠加成效果,绝对称得上是大杀器。别说是在原始部落,就是放到现代社会,估计都能骗得不少人惊呼“神迹”。
风青云偷偷倒完兽血后挺身站起,将双脚踩在血洼之上。
果然,片刻后他脚下云气漫生,随着老神棍伏祀的吟唱愈加高亢,他身披大氅、脚踩祥云,宛若神仙般飞升到了半空之中。
老神棍伏祀见状,右手用来敲击兽皮鼓的短杖朝溶洞深处右侧方向轻轻一挥。右侧内洞里的先祖祭坛陡然亮起,一道幽蓝色火光自虚空中幻出,向着风青云身后,高达十余丈的黝黑溶洞石壁上烧去。
紧接着老神棍又把短杖朝溶洞深处左侧方向一挥,左侧内洞里的天地祭坛亮起,同样幻出一道幽蓝色的火光,烧向风青云身后石壁。
最后,老神棍再把短杖朝溶洞深处中间方向一挥,内洞最深处的神明祭坛亮起,又是一道幽蓝色火光飞出,同样烧向那面石壁。
眨眼之间,三道幽蓝色火焰顺着黝黑的石壁表面,自下而上蔓延开去。熊熊火光在整片石壁上非常奇妙的勾勒出一个身穿兽皮、长发披肩、击打燧石取火的高大部落老者形象。
这个形象实在太经典了,即便风青云是个穿越者,也照样一眼就认了出来:传说中最初的源头,教授先民用火的那位,初祖燧人嘛!
据说但凡长着黑发黑眼的,就都是这位老人家的后世子孙。
这时,老神棍伏祀穆然肃立,朗声喝问道:“先祖庇佑、天地嘉许、神明赐福。有伏之子,可堪承祀否?”
随着他这声喝问,火塘边跳舞的三十六头烂蒜齐齐跪倒在地,火塘外侧匍匐着的老弱妇孺们跪地挺身。所有人的目光都异常紧张地,凝视着飞升在溶洞半空的风青云。
这是两人约定好的第二个信号。风青云身在半空,双手摊开、双臂上举,做出承接天地、神明、先祖福佑之状。
他目光向下,扫过跪倒在地的部落之民们。这些人肮脏、质朴、虔诚,对神明、先祖和部落里的上层充满了无条件的信任。
风青云内心的怜悯之情油然而生:“都是些可怜到了极点的傻货呀!不管你们多么虔诚、多么渴望、多么心甘情愿付出自己的所有。最终能够回应给你们的,不过是别人事先准备好的一场骗局罢了!”
想起上辈子,爷爷在去世前留给自己的那副对联:“再三须慎意,第一莫欺心。”他不禁默默为自己眼前的困局哀叹了一声。
风青云自问绝不是什么救苦救难、行侠仗义的圣贤、勇者。如果老神棍伏祀只是自己把部落卖了,自己得好处。风青云即便看明白了也会当做事不关己,想办法拍拍屁股走人就是了。
本来嘛,这些部落之民受骗也罢、可怜也罢,那都是他们的命。这种事打从人类有了阶层之分后,日日夜夜都在轮番上演,没什么好奇怪的。用不着他风青云一个穿越人士,跑到彼岸世界来扮上帝。
但老神棍好死不死的偏偏要逼着风青云合谋,还明确告诉他这样做既安全又省事,而且好处多多。
这下子就完蛋了,等于是把风青云心里那点子良知彻底逼上了绝路。
卖了全族之后,去过“安稳好日子”?风青云无法想象那样的日子会有多安稳,反正每天自己看着自己犯恶心那是肯定的。
不想刚刚魂穿到彼岸,就被别人逼着丧良心,那怎么办?
把老神棍搞掉,带领部落之民快快乐乐奔向幸福新生活?别逗了,听着就不靠谱好吧!
这可是彼岸世界的远古洪荒,一个无依无靠、无拳无勇的十五六岁小屁孩,随便什么人黑了你都不算是个难事,到时候死了都没人埋!
风青云转头望向身后熊熊燃烧着的先祖燧人火焰巨像,明显感受到了命运深深地恶意嘲弄,只能在心底狠狠骂上一句:
“这狗.日.的彼岸,还特么不如此岸呢!我当初好端端的,究竟是怎么把自己整到这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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