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独足之夔,声如雷
书名:妖魔邪祟?明明都是祥瑞! 作者:有人来了快跑
第810章 独足之夔,声如雷
“但好在残次品也有残次品的用处。”
青律抬起手,暗金色的光在他掌心凝聚。
光明跃动着,逐渐凝成一条条细如发丝的纹路,纹路交织缠绕,汇成一张网。
那张网缓缓展开,往石洞内罩下去。
鹿蜀的半魂尖叫着,轮廓剧烈扭曲,草叶一样的半魂被强行拉长,往旁边的讙身上贴过去。
讙还没反应过来,暗金纹路已经把它和鹿蜀缠在了一起。
两条半魂被强行揉成一团。
青律面无表情地看着,根脉末梢微微颤动,感知着融合的效果。
“有些脆弱了呀。”
他又继续添加新的半魂。
天狗的球状轮廓被纹路刺穿,暗金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入,把它推向鹿蜀和讙的融合体。
三团半魂撞在一起,天狗的轮廓炸开一半,碎魂像火星一样四散,又被纹路强行拉回来,黏在融合体表面。
“勉强。”
青律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独腿的夔牛趴在石洞里,暗紫色的眼睛一直看着。
三只半魂在融合体里挣扎,轮廓已经看不出来了,只剩一点微弱的光在暗金纹路中忽明忽灭。
被强行糅成一道的东西,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夔牛默默流着泪。
他叫雷安。
这是哥哥雷鸣给他取的名字。
雷,是夔牛一族的族姓,也是他们血脉中流淌的雷罡之气。
安,是雷鸣对他的期许,不求他纵横天下,只愿他一生平安。
因为他是一个天残,天生只有三条腿。
右后腿从根部断裂,左后腿畸形外翻,连站立都做不到。
族里的长辈曾经尝试过给他接骨,用过无数灵药,甚至请来过百花林最好的灵鹿仙医。
但那条断腿的伤口处始终无法愈合,骨茬外露,血肉不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阻止断肢再生。
后来他们才明白,这是天生的残缺,以药石之力无法弥补。
哥哥雷鸣比他大了三百岁。
在雷安的记忆里,雷鸣一直是族里最稳重的哥哥。
族里年少的夔牛在坡地上追蝴蝶、顶角玩闹的时候,雷鸣从来不参与。
他总是趴在雷安旁边,用牛角轻轻拱一下雷安的背,问他要不要出去看看。
百花林东边有一棵极老的灵花树。
每逢春季,满树白花,花瓣落下来铺满地面,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
雷安那时还小,只能趴在洞口远远地看着那棵树。
他从来没有去过树下,因为从石洞到那棵树有三里多地,他走不了太远。
有一天雷鸣忽然趴在他面前,把背放低。
“上来。”
“去哪?”
“去看花。”
雷安犹豫了一下,慢慢挪到雷鸣背上,两只前腿搭在他的肩胛上。
雷鸣站起来,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四平八稳,雷安趴在他背上感觉不到一点颠簸。
三里多路,雷鸣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到了花树下,雷鸣蹲下来,让雷安从他背上滑下来,靠在树根上。
花瓣从头顶飘落,落在雷安的鼻尖上,他打了一个喷嚏。
雷鸣在旁边笑,柔顺的毛发上落满了白色的花瓣,看起来像一只开花的夔牛。
“哥,这树好大。”
“嗯。”
“比你的本体还大。”
“对。”
“我以后能自己来看吗?”
雷鸣蹲下来,用牛角轻轻碰了碰雷安的额头。
“哥背你来。”
后来每年花开的时候,雷鸣都会背雷安去看那棵树。
从雷安六岁到六十岁,从雷安六十岁到六百岁。
花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雷鸣的背一直那么稳。
直到红雨落下来的那一天,雷鸣跟着青律走了,再也没回来。
那棵树也被红雨淋死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树桩立在焦土里。
“别怕,有哥在。”这句话,是雷鸣在那棵花树下第一次对雷安说的。
雷安缩在石洞里,想起这句话的时候,眼眶酸得厉害。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他们只是一群无力的幼兽,绝大多数都尚未成年。
鹿蜀是百花林里最爱唱歌的,她的声音清亮,能把最远的走兽都引过来。
以前百花林的溪边,鹿蜀每天清晨都对着水面唱,声音顺着溪水往下淌,整条溪流都跟着亮。
讙有三条尾巴,总爱把尾巴竖起来,说这样看起来更威武。
天狗年纪最小,才刚刚学会化形,化出来的人形脸上总挂着两道鼻涕,甩着袖子满林子跑。
但现在,他们都融在一起,变成一团扭曲的怪物。
雷安把脸埋进自己的前肢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它听见融合体内部传来一阵阵模糊的、重叠的呜咽。
青律的手没有停,网继续往石洞深处罩,往更多半魂身上落。
一只只幼兽被拉过来,被暗金纹路强行压进融合体。
融合体的表面在缓慢地,有节律地搏动,各种头颅和面孔参差相生,像一颗长满了眼睛的心脏。
雷安能感觉到,每融合一道半魂,融合体里的其他半魂就会微弱一分。
这样的举动就如同往同一个碗里不断倒水。
碗就那么大,倒得越多,原来的水就溢出去越多。
青律收回手,看着融合体。
“还有多少?”
他的根脉往石壁上的暗金碎片探过去,碎片里剩下的半魂还有四十多道。
青律皱了皱眉。
“不够。”
他又看向雷安。
“还需要更多的碎魂,真麻烦,你也进来吧。”
雷安的暗紫色瞳孔猛地一缩。
他动不了,但他能感觉到青律的根脉往他这边伸过来,丑陋的根须像蛇一样在地面上爬行。
就在这时,扭曲的融合体忽然亮了。
很微弱,那点光从融合体里升起来,往雷安的方向飘。
根须想拦,但那点光已经钻进了雷安的额头。
雷安浑身一震。
鹿蜀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是那种极轻极细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跑……”
就一个字。
那点光灭了。
雷安趴在原地,暗紫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前方。
他感觉自己的魂魄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一直知道自己和其他夔牛是不一样的。
雷鸣从小就教他,夔牛一族以四蹄踏地为荣,血肉中天生蕴含雷罡之气。
普通夔牛的天赋神通就是将这股雷罡外化,形成攻防一体的战斗形态。
雷鸣说这话的时候,四蹄踏地,雷罡从蹄下涌出,在他周身凝成一层电网,噼啪作响。
那时候夔牛才刚出生没几年,趴在洞穴口,看着哥哥在溪边的空地上练雷罡。
雷鸣的雷罡能覆盖方圆十丈,电光把整片空地都照亮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后腿。
畸形扭曲。
他趴在地上,别说四蹄踏地,连站都站不起来。
雷鸣练完功跑过来,蹲在他旁边,用前蹄碰了碰他的额头。
“没事,哥慢慢教你。”
雷鸣的脾气其实不好,对外面的人总是冷着脸,说话硬邦邦的。
但对雷安,他从来没说过一句重话。
夔牛这个种族,其实最开始名为雷牛。
夔,后来第一任族长被天女魃赐名为夔,他们才有了新的种族称号。
很久很久之前,就有过这么一个传说。
说夔乃独足之牛,苍身而无角,声如雷,其名曰夔。
雷鸣总是用这件事安慰他,告诉他他说不定才是真正传闻中的夔牛。
那时候雷安还小,听不太懂,只是趴在雷鸣背上,用前蹄去够雷鸣的角。
后来他慢慢长大,慢慢发现自己确实和别的夔牛不一样。
他不能修雷罡。
雷罡需要四蹄踏地,四肢同时发力,将体内的雷罡之气通过四蹄外放。
他只有两条前腿能用,后腿根本使不上力。
他试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雷罡刚出体就散了,在地上炸出一个小坑,然后什么都没了。
雷鸣教了他很多年,各种办法都试过,但都没用。
不能修就是不能修。
天残不可更改。
但奇怪的是,他的腿脚畸形,魂魄却特别强。
强到什么程度呢?
雷鸣是九阶的夔牛,雷罡修到了化境。
可有一次雷安情绪失控的时候,魂魄的力量外溢,硬是把雷鸣逼退了三步。
那时候雷安才六阶。
雷鸣站在原地,愣了好久,然后哈哈大笑。
“好小子,你比哥强!”
后来雷鸣请了青丘中对于魂幻之术都十分擅长的长老来看。
那位貌美的狐族苏姓
长老看完只说了一句:“他的身体是残缺的,魂魄却天生圆满。”
“这种天赋……”
苏长老没说完,只是摇头,说了一句“闻所未闻”。
再后来雷安慢慢琢磨出来了。
他的天赋不在肉身,在魂魄。
……
一阵剧痛将雷安从回忆里拖出,他的半魂也被青律融进了融合体之中。
他没有跑掉。
他辜负了鹿蜀最后帮他争取到的一丁点时间。
但他本来就是残缺的,一条腿怎么可能跑得快。
雷安咬着牙,看着青律又将更多的幼兽半魂一个一个揉碎重塑。
青律把暗金的根网托在掌心。
网脉表面流转的光芒忽明忽灭,照在他清秀的面容上,映出一层幽冷的暗金色。
青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道旧伤,是当年寻龙之时留下的。
伤口早已愈合,但疤痕狰狞,横贯整个胸腔,神陨之毒的毒素不停在体内翻涌。
青律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并拢,指尖刺入疤痕正中。
暗红色的液体从伤口处渗出来,不多,只是细细的一线,顺着他的胸腔往下淌。
青律流淌出来的液体和普通的血不一样,浓稠,粘滞,泛着一种幽暗的金属光泽。
他剖开了自己的胸口。
肋骨向两侧翻开,露出胸腔内部。
那里面已经没有什么完整的内脏了,肺叶、心脏、肝脾全都萎缩成一团团暗红色的肉块,被根脉组织包裹着,分不清哪里是血肉,哪里是根须。
根脉从脊椎处蔓延出来,穿过胸腔,缠住每一块残存的内脏,把养分从下半身的根脉网络里一点点抽上来,维持着这具残破躯壳的最后一点生机。
青律把手伸进胸腔,指尖触到一块相对完整的肉块。
那是他仅剩的半颗心脏,比常人小了一圈,但还在微弱地搏动。
心脏每跳一下,暗红色的液体就从心脏表面渗出来。
青律用指尖把那半颗心脏从根脉中剥离出来,扯断了三条连接着心脏的根脉。
断口处喷出一小股暗红色的液体,溅在他的下巴上。
他神色平静,没有去擦拭血液,只是把那半颗心脏托在掌心,低头看着它。
这具躯体已经残破成这样了。
不能使用多长的时间。
他必须要尽快吞噬一条真龙,完善他的真龙之躯。
心脏在青律掌心搏动,体积渐渐缩小,暗金色的符文从心脏表面浮现出来,密密麻麻,如同蚁群,一寸一寸地吞噬那些还在跳动的血肉。
心脏跳动了数息,就从半颗变成了婴孩拳头大小。
又跳了一会,从拳头变成了核桃大小。
最后,核桃变成了拇指盖。
最后跳的一下,只剩下一粒暗金色的光点,浮在青律的掌心,微微发亮。
青律把这粒光点弹入融合之物之中。
光点没入,融合的血肉剧烈颤抖,暗金色的光芒猛地亮到极致,又骤然暗下去。
七十个半魂同时发出凄惨的尖叫,震得石洞顶部的碎石簌簌落下。
青律淡定地看着。
炼制暗金造物需要消耗他自身的血肉。
七十个半魂,他一次性全部炼化,消耗极大。
之前为了炼化九尾和雷鸣,他已经消耗了不少血肉。
那两个灵魂都十分坚强,尤其是那只狐狸。
“啧。”
青律恼怒地撇了撇嘴,耗费如此多的心力,最后却没得到期待的成果,这让他十分不爽。
而且现在仅凭半颗心脏,想要一次性炼化七十多只幼兽的半魂,远远不够。
他再次把手伸进胸腔,又拽出了半截萎缩的肺叶。
肺叶干瘪发黑,早就不具备呼吸的功能,但里面还残留着最后一点气血。
他把肺叶捏碎,暗金色的光辉从指缝间渗出来,把碎叶中的气血一点一点压榨出来,凝成一团暗红色的雾气,灌入融合之后的血肉。
然后是其他脏器。
大多已经萎缩成一块硬邦邦的肉疙瘩,表面布满暗红色的纹路。
青律几乎已经把自己的五脏六腑全都掏了出来,在掌心搓碎。
他的胸口已经空了,肋骨向两侧翻着,胸腔内部越来越暗,根脉在空荡荡的胸腔里缓缓蠕动。
他的面色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人形躯壳表面的皮肤开始起皱,干裂,如同失水的树皮。
眼眶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