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黄纸

在父母墓前，李世安继续焚烧纸钱与锡箔。

防火桶旁边的纸钱、黄纸和锡箔，一层一层减少。

他眼眸深处，似有黑影积蓄。

他不喜欢自己在上坟的时候，被打扰。

山顶之上，四神子环视山下，背负双手，面带微笑，望着东南方的英雄陵园。

安葬仪式骤然停下，所有人看着指挥官。

指挥官大声说：“安葬仪式，继续！”

礼兵们按照既定的流程，继续进行安葬仪式。

指挥官下达一条条命令，观礼的队伍一支支离开，赶往山下，开始备战。

只剩老兵、礼兵和少数人。

周林靖和张东杰等人站在老兵队伍中，听着老兵们低声议论。

周林靖长叹一声，说：“我们之中，有坏人啊。”

张东杰全身紧绷，下意识抓紧妹妹的手。

其余老人义愤讨论。

“是啊……”

“没有高级别的内应，这么多魔怪，就算有七重台风干扰，也不可能瞒过太空长城监测系统。不出意外，这里已经被恶魔大阵封死，短时间内，无法向外界传讯。”

张东杰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他们说的不是自己。

周林靖突然咧嘴，露出光秃秃的牙床，轻轻晃动肩膀和手臂，说：“没想到，最后一战，会在这里打。”

“我们是老了，不是死了。”

一个又一个老兵露出微笑，慢慢活动手脚。

张东杰和张东欣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些老兵。

魔怪大军的包围，吓住所有人，连一些战士都两手发抖，可这些行将就木的老人们，不仅没有害怕，反而焕发出难以想象的新生。

每个老兵，都好像年轻了几十岁。

每个老兵，笑容中都夹杂着喜悦与轻蔑。

周林靖向烈士陵园挥了挥手。

“老家伙们，稍等。”

周林靖说着，转过身，望着山下密密麻麻的魔怪，从背后摘下大刀，递给儿子，缓缓解开扣子，脱下挂满勋章的战斗服外套，潇洒地扔给身边的儿子，又取回大刀。

“爸……”

周林靖左手提着大刀，慢慢悠悠向前走。

“你不是能力者，留在这里，看好我们的勋章。”

一个又一个老兵把戴满勋章的衣服抛过来，活动着身体，慢慢向山下走去。

角落里的大树下，睡觉的老头睁开眼，伸了个懒腰，笑眯眯扛起扫地的大笤帚，慢慢腾腾踩着台阶下山。

英雄陵园山下，塔防王脚踏人字拖，身穿白背心，冷冷一笑，说：“早就知道他们会来攻打天瀚陵园。”

石王叹了口气说：“可不知道这么多啊。”

“无所谓，再多魔怪，在本王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你可别吹牛哔了，你没看到吗？至少有三尊超王盯着咱们这里，咱们的布局，他们都摸透了。你在开炮前，已经死了。”

塔防王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不是还有你吗？”塔防王问。

“我在超王魔王面前，也就听个响，嘭！没了。”

东区陵园的紫气东来石壁前，冰王与风王望着山下的魔怪。

“杀完它们，你我再战一场。”冰王说。

“无所谓。”风王静静望着前方，目光比冰王更冷。

短暂的慌乱之后，早就准备好的超能军各级指挥官发布命令。

“所有人不要慌乱……”

“所有能力者与英雄前往停车场集合……”

“我们已经向英雄协会传讯，援军很快抵达……”

大多数人只是轻轻叹息。

他们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灾难，很清楚这种级别的魔物大军突然出现，会是什么结果。

十分钟后，这里将寸草不生。

英雄协会的援兵，不可能在十分钟内抵达。

李世安烧着最后的纸钱与锡箔。

眼眸中的黑影，好似雨夜的海潮，徐徐壮大。

另外四人背对着他，面朝山下，望着高速奔跑的魔物大军。

刘荷莲与赵德恒两口青着脸，一言不发。

祝深长长叹了一口气，说：“没想到啊，我不仅葬不了南区，连后代也没了。爸，妈，哥，小鱼，坏消息是，咱们今天大概率交代在这里了，好消息是，一家人整整齐齐。”

“我……我有神剑，一剑劈了它们！”任小鱼已经站不稳，全身冒汗。

“可惜，我还没能激活超能力。”祝深看了看自己的手，抬头望向前方，脸上挂着自嘲的笑容。

生在这个时代，早就做好随时死亡的准备。

怕还是会怕，但真正遇到的时候，因为预演过无数遍，反而可以坦然接受。

祝深一边在心里吹着牛哔，一边抖着。

一支支超能军从众多隐蔽的地方出现，在各个陵园区域的下方，组成第一道防线。

山坡之上，陵园之中，一个个能力者，向山下奔跑。

除了极个别人逃到山中的密林里，大多数人跑到停车场，接受统一指挥。

指挥官发布命令后，这些能力者组成一支支小队，或融入第二道防线，或赶往第一道防线。

王小强在其中，陆雨彤在其中，杜莫州在南区的队伍之中。

很快，第一支魔怪先锋队靠近。

山林中，炮火怒吼。

前线上，战士们手持超能枪械，倾泻子弹、激光与火焰。

枪林弹雨中，魔怪左冲右突，成片成片倒下。

大战的序幕，缓缓拉开。

山顶之上，四神子看着不断倒下的魔怪，依旧面带微笑。

这种程度的火力网，比起异界之战，弱得不值一提。

最多三分钟，人族防线就会溃散。

最多五分钟，王级就会交手。

最多十分钟，他踏裂天瀚陵园，掀飞所有坟墓。

他转头望向英雄陵园所在，望着那些行动不便的老兵。

“奇怪的人类，明明必死无疑，明明老得半条腿踏进棺材，精神意志却突然暴涨。不错，我喜欢拼命抵抗的虫子，和魔牛的肉筋一样，越嚼越香。”

老兵们慢慢走下台阶，越往下走，他们的脊梁越挺直，越往下走，他们的步履越稳健。

张东杰与张东欣站在原地，静静望着老兵们的背影。

不多时，周林靖和众多老人走到第二道防线后。

前方的魔怪，越来越近。

他们望着前线的战场，浑浊的双目中，宛如电影银幕一样，闪过那些年的一幕幕。

周林靖轻轻抚摸刀鞘。

唰……

寒光爆闪，长刀出鞘。

刀身之上，血纹层叠如山。

周林靖扔下刀鞘，两手稳稳握住刀柄。

一层淡淡的青光自手中涌出，覆盖刀身。

“老夫，英雄协会武道系高级英雄，寒光刀侠周林靖。84岁，叠加寒阴小世界时光，实寿201岁。今日，擎刀再战！”

周林靖的话语，仿佛悠远的号角，吹响所有老兵心中的斗志。

“老夫，英雄协会超能系高级英雄，东山枪手荀天逸。实寿203岁，今日，再拔枪。”

荀天逸说着，将扛在肩头的六管超能枪托在身前，扎下马步，对准前方。

一个个老人，骄傲地报出自己的名字，有初级英雄，有中级英雄，有高级英雄。

报完名字后，每个人的气势，再次变化。

苍老的躯体后，仿佛飞扬着血色大氅。

浑浊的双眼中，鹰视狼顾。

如同实质的杀意缓缓散开，地面的青草仿佛冻僵一样，弯折倒地。

在这一瞬间，所有年轻人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能活下来。

他们踏着战火，穿破硝烟，前方无尽的魔怪排兵布阵，身后无数的尸骸铺就长路。

恶魔大军继续逼近。

周林靖高举长刀，大喝道：“与山河，同在！”

“与山河，同在！”

一众老兵，挺身向前。

不远处扛着大笤帚的老者，微笑着看着同辈人，抬起头，望向高空的魔王，笑容更盛。

千米高空，一把细长的黑剑徐徐凝聚。

黑剑显现的一刹那，一些魔王面露警惕之色，只有少数几个超王和四神子目光淡然。

人族一方，士气大震。

“剑王在这里！”

“我们有希望了！”

剑王，征伐九王之一。

突然，黑剑消失。

一线乌光袭向恶魔大军的指挥官，灰银魔王。

灰银魔王面前，亮光骤起，密密麻麻的深蓝色魔法阵浮现，层层叠叠，成千上万，徐徐旋转。

铿……铿……铿……

黑剑的剑尖抵在魔法阵上，火星儿迸溅，一层接着一层魔法阵炸开。

眨眼间，成百上千魔法阵碎裂。

灰银魔王面色剧变，急速后退。

铿！

最后一层魔法阵炸开。

万重深蓝，碎于一剑。

“保护灰银魔王！”

三头魔王飞扑过来，展开全部力量。

噗！

噗！

噗！

黑剑依次穿透三尊魔王，如穿薄纸。

轰！

黑剑骤然加速，剑后冒出巨大的白色螺旋气旋，眨眼间抵达灰银魔王面前。

一只覆盖黑色鳞片的利爪探出，无声无息挡在剑尖之前。

滋滋滋……

剑与利爪相击，密密麻麻的火星儿迸溅如烟花。

那利爪徐徐后退，抓住黑剑，用力一握。

咔嚓！

黑剑寸寸碎裂。

利爪之上，留下浅浅血洞。

众人看向利爪的主人。

一头黑龙。

苍黑之翼，超王魔龙。

它站立在地，足足三层楼高。

对面，扛着大扫帚的剑王叹了口气，缓缓放下扫帚。

“终究是老了……”

他正要再度出手，突然听到奇特风声，转头望向山坡。

东侧战场。

冰王沈清然脚踏浮冰，缓缓升起。

风王拉姆身无它物，御风而上。

远处的魔王看到人类著名的冰风双王也在，皱了皱眉头，相互看了看。

“我来吧。”

其余魔王纷纷低头，弯腰，后退。

一头庞然大物缓缓向前飘飞。

它的下半身是庞大的血肉巨壶，有一栋房子那么大，巨壶的壶口，向外探出十条长长的无皮血色脖子。

每根脖子之上，都顶着一个头颅。

这些头颅的原主人各有不同，但每一个，皆是超王。

位列魔渊百大魔王，十颅魔王。

冰风双王盯着其中一个头颅，面色微变。

其中一尊超王头颅，赫然是人类的英雄，而且是两人曾经的朋友。

曾经惊才绝艳的镜王。

冰王与风王对视一眼，轻轻点头。

两人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果决。

冰王伸手一指十颅魔王，口中轻吟：“九极群天！”

一出手，便是最强冰系能力。

天空之中，浮现一层直径足足一公里的巨大冰盘，冰盘之下，悬挂着百米高的冰锥，密密麻麻，徐徐旋转。

第一层冰盘浮现后，之上又浮现大一圈的冰盘，接着第二层，第三层……

每一层都比之前大一圈，宛如九

层巨大的蛋糕倒悬天空。

在九层冰盘形成的一刹那，冰色光柱自天而降，笼罩十颅魔王，寒气弥漫。

冰光覆盖的地面，结为寒冰，王级之下的魔物，瞬间被冻死。

轰轰轰……

十层冰盘，如天群落。

风王一言不发，两臂平展，两手猛地合拢。

一道直径百米的青黑飓风，拔地而起，高逾千米，包围十颅魔王。

冰风相遇，不仅没有相互削弱，反而融为一体，威力提升。

两人联手，突破王级，威力直达超王。

“哦？”

“哦？”

十颅魔王的两个头颅发出淡淡的声音。

一只长毛巨手凭空出现，托着九层冰盘，徐徐上升。

一面镜子浮现，将整座龙卷风收入其中。

第三个头颅，是一个龙头，张开大口。

“嗷……”

冰王与风王明明早有防备，身体却宛如遭遇重锤，倒飞出去，撞在紫气东来石壁上，口吐鲜血，滑落地面。

两人本就因为早上全力救灾，身体受伤，灵能不足。

只此一击，萎靡不振。

冰王擦掉嘴角的血，转头看向风王。

“还能再战？”

“能！”

风王伸出手，冰王握紧。

两个人成为初级英雄的第一天，便在同一支英雄小队。

原本四个人的小队，只剩两人，至今未解散。

两个人扶着墙，手拉着手，站起来，向前走。

两人脚步凌乱，身形摇晃，前方，百米高的青色龙卷风徐徐膨胀，加速。

龙卷风中，密密麻麻的冰锥闪耀，越来越多。

突然，冰风相融，化作一条冰风之龙，直上九天，一声长吟，俯冲向十颅魔王。

十颅魔王的第四个头微笑点头，双目之中，神光万丈，轻轻一扫。

冰风之龙炸裂，冰王与风王再次倒飞出去，撞在紫气东来石壁上。

咔嚓……

石壁碎石掉落，两人骨骼开裂，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吐着鲜血。

两个人摇摇晃晃，手拉着手，徐徐起身，徐徐前行。

前方，一人高的小风凝聚，细碎的小雪花在其中飘荡，随时可能融化。

两人全身浴血，皮肤开裂，长发掩面。

“与山河……”冰王只说出三个字，涌出的鲜血堵塞喉咙。

“同在。”风王轻声说着。

像战场上的两个小女孩，并肩前行。

浸血的眸子，冷视群魔。

众魔王微笑着。

看到这一幕的人类，神色黯然。

十颅魔王的第五个头颅正要张口，突然停下，望向山坡上的天瀚陵园。

风声呼啸。

北区陵园。

第一道防线后。

王小强与陆雨彤相遇，两人轻轻点头，相视一笑。

“我们，让魔怪，有来无回！”王小强举起发紫的拳头。

“有来无回！”陆雨彤不仅没有被千万级的魔怪吓到，反而激发了斗志，因为她拿到了两层门板。

“嗯？”

突然，许多人转头，望向山坡上的陵园。

风声呼啸。

山坡之上，李世安烧完最后的纸钱、黄纸与锡箔元宝，缓缓起身。

转过身，站在一家四口的背后。

任小鱼的剑还在抖，但一直指着前方，一直挡着李世安。

李世安眼中，浮现天瀚山与天瀚陵园的全貌，如同在高天之上，俯视天下。

眸底的黑潮，呼啸而至。

他慢慢抬起右手，手心向上，似是虚托什么。

呼……呼……呼……

风声呼啸。

天瀚山的五处陵园区域，同时冒出风声。

众人转头四望，明明风声越来越大，却没有风吹过。

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

风不动，人不动，纸动。

一片片黄色纸钱，一张张黄纸，宛如被翻动的书页，哗啦啦响着。

整座陵园，黄纸翻页。

棺椁之上，域旗轻震。

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

一片一片的纸钱与黄纸，徐徐向上飞去，越飞越多，越飞越快。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如群鸟遍布整座天瀚陵园。

群山五方，纸悬满空。

但请故人借黄纸。

李世安的右手向前轻轻一挥。

轰……轰……轰……轰轰轰……

漫天黄纸瞬间加速到极致，在后方留下一道道白色螺旋气旋，飞向四面八方，飞向魔怪大军。

黄纸浩荡，白气长流。

纸锋裂空，覆压天下。

眨眼间，穿过魔怪大军。

所过之处，魔头滚滚，尸横遍野，血气冲天。

那十颅魔王，十个头颅尽断，在落地前，被其他黄纸切成碎片。

那魔龙超王，掉在地上的龙头轻轻蠕动，用尽最后的力气，望向打滚的身躯，望着喷血的断颈。

那山顶的四神子，头颅滚落，双目之中，过去的记忆闪过，浮现明日魔王的身影。

“殿下，这篇预言中，您三年之内会遭遇生死大祸，建议您在魔神宫修炼三年，三年之后，再踏出魔神宫……”

黄纸飞远，天地寂静。

虫不鸣，鸟不啼，人不语。

李世安背负双手，俯视山下。

荒野茫茫，伏尸千万。

安葬仪式还在正常进行，礼兵们将一具又一具棺椁，放入墓坑。

天瀚山上，松柏长青，墓碑挺立。

但请故人借黄纸，斩罢妖魔正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