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善若.崩坏
书名:十梦 作者:老穆头
32.善若.崩坏
善若的飞剑擦过四角兕(1)的背脊,却被蛇鳞状的角质甲片弹飞,仅留下一道浅痕。这孽畜一步不歇,径直撞进一户民居之内,在两侧山墙上掏出一对大洞后,重又攀上了半空之中。
承重山墙的结构被破坏后,难以支撑住整架房梁的重量,很快便倾斜崩坏,残墙碎瓦压向与之相邻的房舍,又将其摧毁,整条街道的民宅就这么依次倒塌。好在居住其中的镇民在妖兽入侵之时,便已逃散,才没有伤及人命。
善若的长袖如流云般翻卷,扫清了遮蔽视线的尘土,抬头看向正悬在半空中吞云吐雾的妖兽诸怀,这孽畜慑于飞剑之威不敢贸然攻击,却又不甘就此退去。
菡萏仙子走近善若,与她并肩而立,腰间的宝剑出鞘,挽了个剑花,斜指地面。她未遵善若的暗示从后包夹,显然只是打算惊退这头妖兽,并不准备将其拿下。
而芙蕖仙子则是负剑而立,远远站在一旁。正如她之前所说,凡人生死与她何干。不单自己置身事外,还嫌弃善若多管闲事,脸上挂着不耐之色。
她们三人与另外四位师妹兵分两路前往庆国,方才分手,未离雁境便遭遇四角妖牛诸怀荼毒常世,飞入城郭掠食人牲。平素遥避山野的妖兽,居然胆敢深入人间,可见雁国国祚衰败,已非一时之弊。
四角兕凶性难耐,昂首长啸起来,声若雁鸣,直透九霄。
“师妹当心,这孽畜在呼朋引伴”,菡萏侧过身子,环顾四野,“这附近必不止一头妖兽肆虐”。
善若并指为剑,遥指妖兽,轻声道:“宁顽不灵,立斩不赦”,言罢,飞剑如电,射向诸怀。
利刃袭来,四角兕再次弓起背脊,以鳞甲相抵,挡下了善若的飞剑,而后脚踏虚空,冲向看似已经手无寸铁的善若。
见这孽畜飞扑而来,善若非但不避,反而迎着妖兽冲了上去。菡萏则退向一旁,准备从旁协助。
诸怀乌黑的板角眼看便要撞上善若,于此千钧之际,善若忽然拔地而起,凌空倒翻,右手点在妖兽高耸的肩胛上,从它的背脊上越过。同时,从左袖中抛出一条素练,挽作环状,圈住了四角兕的前腿膝骨。
善若奋力一扯,将妖兽绊倒在地,但这孽畜身躯庞大,虽然失足摔倒,却去势不歇,为惯性所驱,侧着身子朝前滑去。
善若力怯,拖拽不住,只好再次跃起,落到了妖兽的身上。她以素练为套索,仿佛缰绳一般,紧紧勒住四角兕的前蹄,双脚稳稳踏在它一侧的肚腹上,随之滑行,只待其力尽停止,再行斩杀。
妖兽诸怀凶名赫赫,怎会甘心束手就擒,它四蹄蹬踹,想要崩断素练。但百炼钢终究难敌绕指柔,虽然这孽畜素能拔山扛鼎,却苦于无处着力,越是挣扎反倒被捆缚得越紧。
菡萏仙子快步追赶上来,瞧准了翻覆在地的四角兕柔软的胸腹要害,挺剑欲刺。
“师姐,暂且不要伤它”,善若忽然出言阻止,菡萏闻言,虽然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却还是立刻收剑,立在一旁。
善若单膝跪倒,双手按在已无力挣扎的四角兕肚腹之上,内息自掌心缓缓沁入,她紧皱的双眉忽然舒展,嘴角翘起,抬头看向菡萏,“师姐,原来这……”。
未待善若把话说完,一道黄色剑光横扫而过,从四角兕的颈项刺入,沿胸口直至末尾,将这头妖兽剖腹掏心,立刻杀死了它。
赤色精血喷涌而出,惊得善若急忙跃起,念起避尘咒,生出清气环绕周身,这才避免被兕血所污。她扫视前方,正看到一直袖手旁观的芙蕖仙子抬手召回了飞剑,在身侧甩动,将沾染在剑身上的兽血洒向了地面。
四角妖牛诸怀肝胆外露,流淌在地的脏器之间,还包夹着一具兽胎,方才成型,也活不成了。
善若历来性格柔顺,不喜与人争执,虽然此时怒火中烧,却不愿因此与师姐交恶,况且还受制于门规,不可私斗,只能忍气吞声。她别过脸去,不想再看到诸怀母子殒命的惨状,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皱到一起。
“优柔寡断,难成大事”,芙蕖还剑入鞘,摆出一副师姐的架势,趾高气昂地斥责善若。
“师姐,算了,善若师妹……”,菡萏也不愿同门不谐,急忙出言调停。
“昂!”,长啸声接连响起,打断了菡萏的劝说之辞。善若抬首张望,只见一头体型更为壮硕的四角兕领着另外九头诸怀,从远处踏空而来,鼻息喷涌,化为云霞。
“居然有这么多妖兽聚集在城郭附近”,菡萏惊觉出言,“常世败坏如此,难怪仙君不许我等入世”。
“都怨善若,多管闲事”,兽群势大,芙蕖不复之前的镇定自若,埋怨道:“此事难以善罢,还不向我靠拢,共同御敌”。
大敌当前,善若也无暇分辩,与菡萏一并走到了芙蕖的身侧,三人御使飞剑,护在身前,准备迎战兽群。
最为巨大的一头四角兕当先扑了过来,这孽畜也头顶四支乌黑发亮的犄角,脊背上却没有蛇鳞密布,而是长着一尺多长的鬃毛,像穿了一件蓑衣一般。
“师姐小心,领头的是只獓骃(2)”,善若眯起双目,出言提醒。
“还用得着你说”,芙蕖没好气的呛声道。
善若一番好意,却碰了满鼻子的灰,便不再多言。
妖兽獓骃或许是闻到了芙蕖剑身上沾染的兽胎腥骚,双目赤红,无视善若和菡萏二人,径直撞向芙蕖。这孽畜奔走如飞,力大身沉,转眼间便杀到了眼前。
芙蕖的飞剑立劈而下,斩向獓骃的头颅,同时左手袖中所藏的白练也如蟒出洞,旋转盘卷,化作一面盾牌,隔断在她与妖兽之间。
獓骃四支黝黑的板角随着它硕大的牛头左右摇摆,击打在芙蕖斩来的飞剑剑身之上。遭巨力拍打,飞剑立刻偏移了方向,斜荡了出去。
芙蕖毕竟修炼多年,在坤吾宫众弟子之中也是佼佼之辈,见长剑被挑飞,立刻顺势指点,御使飞剑刺向紧随獓骃扑来的另外一头诸怀,阻住了它的来势。同时一心二用,挥动身前的白练化作罗网,罩向獓骃,遮住了它的面门。而后,芙蕖高高跃起,避过了这头孽畜的冲撞。
在她左右护持的善若和菡萏见獓骃不能视物,立刻调动飞剑,刺向它的双肋。剑锋锐利,轻易便扎穿了诸怀厚达半尺的外皮,却被其板状的肋骨所阻,不能再入分毫。
两处剑伤不但没有伤及妖兽的要害,反而激发起它的狂性,虽然面目被遮,獓骃仍旧四蹄蹬踏,不分敌我,横冲乱撞起来。
一击失手,善若和菡萏也只能远远避开,三人分散开去,各自被接连飞扑而来的四角兕截杀。善若以一敌三,再不能像之前独斗妖兽般游刃有余,稍不留心,只怕会有杀身殒身之祸。
芙蕖更是狼狈,不但要躲避三头诸怀的夹击,还要时时提防循味而来的獓骃。宽大的衣袖多次被妖兽的犄角划破,烂作了条条绸布挂在双臂之上,露出了两只白藕般的胳膊。
“仙子莫急”,高空之中忽然传来一声呼啸,一道黄色的人影笔直坠落下来,竟然落到了妖兽獓骃的背上。
善若侧身躲过一头诸怀的角击,侧脸看去,只见一个青年侠客从天而降,他身着明黄色的单衣短靠,裤子仅长至膝,小腿裸露在外,坐定在獓骃的背脊之上。他似乎不惧妖兽浑身钢针一般的鬃毛倒刺,双股紧夹,任凭这畜生腾挪飞扑,依旧岿然不动。
见首领被制,本在围攻芙蕖的两只诸怀立刻转头,分左右夹击黄衣青年,想要逼他离开首领的脊背。
黄衣青年不慌不忙,撑开双臂,左右伸展,单手便抵住了狂牛的冲撞。随后,他紧紧抓住诸怀的牛角,再次发力,未着寸缕的双臂上虬龙鼓起,竟将这两只妖兽一齐托举起来。
“嘭”的一声闷响,被黄衣青年抓住的诸怀在他的头顶上方以背脊相撞。妖兽吃痛惨叫起来,也不知断了几根骨头。黄衣青年气不长喘,犹有余力,随手将重伤的妖兽抛向远处。
“你还不肯老实?”,黄衣青年冲着胯下的妖兽笑道。
仿佛是在以实际行动回应他的问话,獓骃拱背甩尾,更加用力地挣扎起来。
黄衣青年挥动双臂,如击鼓一般,两只泛着金光的拳头次第砸落,打在獓骃狂牛的头上。这孽畜头壳坚硬赛过钢铁,却也被接连的重击砸得口鼻喷血,终于四蹄发软,跪伏在地。
另外几头妖兽见首领为人所轻易降服,吓得肝胆俱裂,立刻四散飞逃。就连先前受伤的两头诸怀,也蹒跚站起,一跌一撞地逃向荒野。
善若等人没有追赶,任凭妖兽逃散。她们各自整理因战斗而凌乱的衣发,然后一起走向仍旧骑坐在獓骃背上的黄衣青年。芙蕖御使着白练盘绕在自己的胳膊上,遮住裸露在外的肌肤,领头施礼道:“坤吾宫弟子芙蕖”、“菡萏”、“善若”,“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修道之人,容颜难老,芙蕖见这个黄衣青年武力超群,便以为他是修持长久的老辈人物。
“仙子勿须多礼,我师尊也是令仙君的晚辈后生,我怎么敢以前辈自居”,黄衣青年好整以暇地斜倚在兀自喘息不定的獓骃的肩胛之上,以肘为支点,托着下巴,抚摸着颔下生就的一层细软黄毛胡须。
“未请教师兄是何派弟子?”,芙蕖见他否认前辈的称呼,又生得朗目星眉,面貌俊美,立刻笑盈盈地追问道。
“我乃钧天教善复真人阶下,道号黄须儿”,言毕又补充道:“这道号也是难听,仙子们还是唤我俗家名讳,吴铁头吧”。
“原来是善贷山山主的高足黄须子师兄,如雷贯耳,久仰大名”,芙蕖再次见礼道:“早已听闻,师兄练就神功,铁骨铮铮,难怪能伏虎降兕”。
“哈哈哈,江湖谣传,仙子谬赞了”,黄须子爽朗地笑道:“还是叫我铁头吧”。
“不知铁头师兄为何自庆国远道而来雁地”,芙蕖从善如流,立刻改口道。
“也无甚由头,游侠至此罢了”,黄须子骑坐在獓骃的背上,捋着它背上的鬃毛,回答道。
善若见趴伏在地的妖兽呼吸逐渐平缓,紧闭的双目隐隐跳动,似在谋划着什么,便开口问道:“铁头师兄擒下这头孽畜,打算如何处置”。
“自然是一剑杀了,为民除害”,芙蕖从旁插话道,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黄须子摇了摇头,俯身轻拍着獓骃的牛头,“我方才见它生得肥大,想起自己还没有代步的坐骑,才留它一命,打算将其罚作苦役,以观后效”。
听到黄须子的话,獓骃立刻鬃毛倒竖,四蹄发力,想要站立起来,惊得善若三人急速退后。
黄须子挥拳就打,又挨了几记铜锤的妖兽终于老实了,重又跪伏趴倒,再不敢挣扎,还示弱般发出了一声牛嗥。
“仙子莫怕”,黄须子呵呵直笑,拔下了獓骃的一根鬃毛,叼在嘴边,“我日后定会严加管教的”。
芙蕖见他放浪形骸,面露些许不喜,善若却觉得这人颇为有趣。
破风之声忽然再次响起,四人以为又有妖兽袭来,一齐转头看向风声传来的方向,连黄须子胯下的獓骃也睁开了一只眼睛偷瞧。
五名身着青色道袍的年轻人御剑朝着善若等人飞来,为首一人头扎武生巾,背着玄色剑匣,立于飞剑之上,宛若玉树临风前,英俊尤胜黄须子几分。他们的道袍的前襟皆绣着一对黑白两色的鲤鱼,负阴抱阳,环绕在一起。
(1)诸怀:四角兕,猪耳蛇鳞,是一种吃人的妖兽。
(2)獓骃:同为四角兕,背上长着浓厚的鬃毛,看上去像是穿着蓑衣一般,是比诸怀更为凶恶的妖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