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贝鲁特.叛国

    “父亲背叛了人民”……

“哥哥背叛了父亲”……

“而我背叛了祖国”……

贝鲁特于颠簸中睁开一丝眼线，北落的赤精半隐于遍布楚地的丘陵之后，像一颗熟透的，被人咬去一块的蜜柚，发出柔和的橙光。这橙光太温柔，以至于刚刚“睡醒”的贝鲁特又因其生出无限倦意，再次昏睡了过去。

“跑，贝鲁特，跑”，鲁登道夫挡在甬道的入口处，最后几名王家守卫刚刚在他眼前被血狱骑士团（1）的“怪物”们砍翻在地，独剩他一夫当关。

鲁登道夫也已是强弩之末，早就筋疲力竭，原本为他抵御无数刀箭的钢甲，如今却成了累赘。

贝鲁特拉着喘息不定的克劳德•云杜头也不回地向甬道深处跑去，他知道鲁登道夫必定难逃一死，自己却不能辜负他的牺牲，就此轻易死掉。

甬道的另一端连接着火龙迷宫的西北侧入口，迷宫之中魔物横行，如若不是千夫长鲁登道夫所率领的守夜骑士团（2）常年驻扎在此，抵御魔道入侵，魔君拜德索斯（3）麾下的妖孽只怕早已肆虐人间。如今守夜骑士团已被屠戮殆尽，不知将来会否再有武备守卫在此。

贝鲁特虽然心系人民，此时却自身难保。他举起盾牌，挡住飞扑而来的蝙蝠妖锋利的长爪，乘隙刺出一剑，正中巨蝠的胸口，随后奋力挥动手臂。长剑横扫，将这妖魔开膛剖肚，翻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即便死去。贝鲁特用力甩去剑刃上沾染的黏稠妖血，转身面向另一只蝙蝠妖。

云杜默念咒语，双手紧握着自己的山毛榉魔杖，一团火焰凭空凝聚成形，炽烈的能量喷涌而出，撞向另一头扑向贝鲁特的蝙蝠妖背部。妖魔没有防备，未及躲闪便被火焰所包围，皮肉焦臭的味道随着四散的火星传播开去，飘荡在整座大厅之内。

蝙蝠妖垂死的嘶嚎不但没有惊退它的同类，反而激发了妖魔的兽性，更多的巨蝠从大厅四面的甬道中钻了进来，发出刺耳的鸣叫，锁定贝鲁特和云杜二人。

贝鲁特再次醒来，他转动双眸扫视周围的环境，眼界之内是颇为狭窄的四方宝蓝色金花布帐，天顶亦被盖着同样花色的锦缎。这些东西是他上次醒来所未见的，也不知是后来添上，还是自己被移动到了其他地方。

贝鲁特想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可除了身下传来的阵阵颠簸感让他了解到卧榻下方的道路有多崎岖外，再无所获。叛国王子想要坐直身子，又发现自己全身绵软无力，动弹不得。

“如果哥哥在这里，他会不会比我做得更好？”，贝鲁特单膝跪地，将云杜护在身后，他的双臂酥麻，两手战战，几乎把持不住剑盾。在他的身前，堆着八具蝙蝠妖残破的尸体，不远处还有几具焦尸，烈焰方熄，正冒着袅袅青烟。但依然还有数只巨蝠在半空中盘旋不去，伺机掠袭。

贝鲁特的盾牌和盔甲上都布满血污，精金炼制的防具，可以安然抵挡住妖魔的利爪，但凡体肉胎却有力尽的时候。克劳德•云杜也耗光了最后一点精力，颓然坐倒在地。身为法师，他本就身体孱弱，此时更无丝毫自保能力。

空中的蝙蝠妖再次鸣叫起来，似乎是在传递信息，呼唤同类联手攻击。果不其然，它们叫声未绝，就一起俯冲了下来。

尖利刺耳的鸣泣冲击着贝鲁特的耳膜，扰得他神魂震荡，再加上肉体的疲惫，令其难以保持专注。蝙蝠妖乘此机会，连番扑打，眼见便要将贝鲁特的盾牌掀飞。

“嗖”，箭笛清脆的哨声刺破了妖魔的咆哮，四棱开刃的钢箭头贯穿了一只蝙蝠妖的头颅，又顺势扎进了另外一只巨蝠的胸口。

贝鲁特张目望去，看见了从黑暗的甬道中跃出的一个纤细高挑的身影，正拉满了弓弦，准备射出第二支致命的飞羽。大厅石壁上的火炬照亮了她的面庞，暴露了她俊美的五官和尖细的耳朵。

伊瑞丝挑开布帐的一角，探头进来，正对上贝鲁特圆睁的双眼，立刻喜出望外地喊叫起来：“他醒了，他醒了”。随着她的雀跃声，布帐的另一角也被挑开，青衣黑若黛玉的双眸也出现在贝鲁特的视线中。她俩似乎正盘腿坐在布帐外面，从二人挑开的帘门缝隙中看出去，帐外月黑云厚的夜晚好似火龙迷宫中黑暗的深渊。

“赞美火神！”，巨大的金属双手战锤握在这个五短身材的胖子手中仿佛轻若无物，被他快速的抡动着，砸向慌作一团的蝙蝠妖。铸有四角尖钉的锤面，击打在肉身上，发出阵阵闷响。

尖耳朵和矮胖子从黑暗的甬道中甫一露面，便展示出强大的战力，将残存的几只妖魔灭杀殆尽。唯有一只悬停在半空中的巨蝠漏网。

这头蝙蝠妖见到自己的同类尽数被屠戮，已吓破了肝胆，立刻转向飞往另一侧的甬道，它死力振翅，想要籍此保住自己的一条小命。

“黑妖精，轮到你了”，尖耳朵开口说道，音色清脆悦耳，抑扬顿挫，像是在歌咏一般。

一行蜿蜒的火炬好似小蛇般在前方延伸，估计有百骑之多。临至近前，是两两并排的四匹驽马，被牵引绳具连接在一起，尽责地拖拉着贝鲁特所处的布帐。

驽马的马背上也骑坐着两人，一个是五短身材的矮胖子，嚼着一块条装肉干，肥瘦各半，正转头看向自己。肉干好像非常坚韧，贝鲁特可以清楚地看到矮胖墩肌肉紧绷的腮帮子。另外一人背对着自己，披着宽大的布斗篷，斗篷染作漆黑，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银色寒芒好似凭空出现，刺穿了慌不择路的蝙蝠妖的脖子。贝鲁特眯起双眼，才分辨出另一头的甬道口隐藏着的身影。这人披着一条拖地的黑色斗篷，从斗篷的两侧伸出的双臂也黝黑如墨，没有光泽。两把银色的弯刀正握在黑影的手中，如若不是这对兵器反射着火炬之光，贝鲁特也难以发觉此人的存在。

尖耳朵从腰间解下两壶装着蓝色液体的水晶细颈瓶，提着捆系在瓶颈上的红绳，和矮胖墩一起走到了保持着防御姿态的贝鲁特面前，黑袍子也从另一侧的甬道快速走来，却在离他们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你需要休息”，伊瑞丝清脆的嗓音钻进贝鲁特的耳朵里，仿佛是从另一个遥远的时空传到。贝鲁特渴望用力摇晃脑袋，好使自己清醒过来，却还是无能为力，他的脖子僵硬如铁，好似被焊接在了肩膀上。

前方的马队中分出三骑，一齐勒转马头朝贝鲁特所在的布帐走来。其中一人身着蓝袍，正是前番宴请贝鲁特等人的剑秋先生。跟随在他身后是黑袍的鹰王钟意，正高举着一扎火炬，为其照明。

原本伴在剑秋先生身侧的第三名骑士忽然策马提速，越众而出，加快脚步朝贝鲁特赶来，这人穿着米黄色的术士长袍，手里紧握着一根山毛榉木制成的半身杖，杖头镶嵌着鹅卵大小的蛋白石，此时正发出柔和的白光。

克劳德•云杜既是公国的宫廷魔术师，同时也兼任贝鲁特的家庭教习一职。较之强大的咒术，其渊博的学识和这个在有数的夜晚为贝鲁特照亮书册的小法术或许更受叛国王子的尊敬。

柔和的白光照耀在贝鲁特乌青的肩膀上，阵阵暖意沁入肌肤，令他忘却伤痛。喝下尖耳朵递来的恢复药水，云杜已经恢复了精力，正用治疗术为贝鲁特治疗方才与蝙蝠妖战斗留下的淤伤。

“你居然会白魔法，我还以为你是个讨人厌的巫师”，尖耳朵双手环抱，交叉着修长的双腿站在云杜面前，脸上带着精灵族应有的骄傲。

“我只是个学无所长的术士，美丽的精灵小姐”，云杜没有停止施法，

“哈哈哈，精灵小姐”，摊开双脚骑坐在云杜身边的矮胖墩，一边用力咀嚼着坚硬的棍状面包，一边大笑出声：“你只说对了一半”。

“闭上你的嘴，混血矮子”，尖耳朵似乎是被矮胖墩的揶揄所激怒，用力踢出一脚，长筒鹿皮靴刮过地面，扬起一阵灰尘，喷向矮胖墩。

矮胖墩以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敏捷转过身去，用自己宽阔的背部挡住扬尘，避免手中的面包沾染污垢。爽朗粗犷的笑声再次从他的巨嘴中传出。

“哈哈哈，这小子终于醒了，赞美火神”，乌希安笑道，不忘嚼上一口肉干。

伊瑞丝朝乌希安翻了个白眼，重新看向贝鲁特。

“我叫伊瑞丝，是个半精灵，从郝斯佛斯来”，尖耳朵指向矮胖墩，“他叫乌希安，是个讨人嫌的混血矮人，老家是乌里杨深坑或者其他什么同样糟糕的地方”。

“赞美火神”，矮胖墩挪动双腿，以自己的屁股为轴心又转过身来，大声道：“永恒的远征，不休的厮杀，司战之神降福尔等”。

“闭上你的嘴”，不是是否源自上古的对立，身为半精灵的伊瑞丝似乎也十分讨厌这个身负矮人族血统的同伴，却不知他俩为什么会组队同行。

乌希安看来已对精灵少女的呵斥习以为常，继续吃起他的面包来。

伊瑞丝将头偏向站在远处的黑袍人，努嘴道：“一直在那边装酷的是艾利甘迪尔，是个该下九层血地狱的黑妖精”，说罢一拍自己腰间的细身剑，“当然也是半血，不然早就被我干掉了”。

黑袍人露出一对血色的瞳孔，轻蔑地看向尖耳朵，仿佛是挑衅道：“你试试看”。

“我们是寻宝猎人小队‘好汉三个半’！”，尖耳朵冷若冰霜的脸上忽然绽放出属于少女的灿烂笑容。

云杜催动坐骑，与车辇齐头并进，关切地看向躺卧在帐内的贝鲁特。

“醒来便好”，剑秋先生也策马赶到近前，与贝鲁特四目相对，微微笑道：“西戎朋友与我中土华族体质有别，没想到一般的解药居然无效，不过余庆散本是迷药，毒性很弱，不会伤人性命。贝鲁特爵士应该还会有一段时间的麻痹期，很快就能恢复如初了”，说罢转头看向青衣，继续道：“青衣姑娘可以放心了”。

青衣朝剑秋先生点了点头，开口道：“没事就好，都怪我没能及时拦住他”。

听到青衣的话，贝鲁特不禁又喜又羞，喜的自然是得到青衣姑娘的关心，却也为自己逞强不成，反要美人救援而感到羞耻。

“青衣小姐不必自责，贝鲁特爵士身为武人，铲奸除恶本是责无旁贷，为狡猾的恶人暗算，怎么能怪到你的头上”，云杜听到青衣的话，连忙出言劝慰。

“下次要帮忙，记得先掂量下自己的本事”，伊瑞丝嘴硬心如，一边讽刺贝鲁特，一边解下腰间吊挂的水晶瓶，将其中的宝蓝色药水滴落到他的嘴唇上。

贝鲁特遭她奚落，却口不能辩，只能抿紧嘴巴，以示抗议。伊瑞丝立刻伸手捏住他的鼻子，逼他张口吞咽，逗得围观众人都哈哈大笑。

青衣见贝鲁特无恙，从车架上站起身子，轻巧地翻身跳上一直捆在马车旁的坐骑背上。她的坐骑是一头赤色的马驹，鬣毛如火，神俊非常，贝鲁特之前从未见过。

青衣爱怜地摸了摸红驹的脖子，又用力踩踏马镫，调整好坐姿，而后朝剑秋先生拱手道：“剑秋先生借我骑乘的这匹小红马，实乃良驹，青衣还未谢过先生”。

剑秋先生摆了摆手，“赤烟自择良主，与我无关”。

青衣见他推辞，也不知该如何回话，只好嫣然一笑道：“剑秋先生请引路”。

“云杜先生且照顾你家护卫，我估计再有半个时辰，贝鲁特爵士必定能够行走如常”，剑秋先生先朝云杜拱手道。

在得到云杜的还礼后，剑秋转向青衣，摆出了一个先请的手势。随后二人并驾齐驱，朝队伍前方走起。

（1）血狱骑士团：西戎名为“blood hell order” ，为洛洛尔顿公国大公的长子贝西莫斯所率领，驻守在血狱高墙，抵御北面游牧民族的入侵，后随其反叛。

（2）守夜骑士团：“atch night order”，洛洛尔顿公国位于火龙迷宫的守备部队。

（3）魔君拜德索斯：“bad sorcerer”，火龙迷宫的统治者，或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