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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遇刺

书名:异域汉将 作者:文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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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遇刺

是夜,师傅命令使团就地安营。在一切安顿妥当之后,师傅将车师使节请到了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紧挨着公主所在的帐篷,我奉师傅之命,在公主帐篷前守卫。车师使节一个时辰前就走进中军帐了,但直到现在还未出来。

今日白天,在使团遇伏时,车师使节紧紧拉着他的护卫阿扎,惊惶地躲在阿扎身后,吓得脸色煞白,瑟瑟发抖。与车师使节惊惶无措相反,阿扎倒是十分镇静。而且他的确是一名好手,当我骑马经过他身边时,看见他正赤手空拳和两个手执弯刀的敌人搏斗。当我领受了师傅的命令,从荒丘上退下来的时候,我又遇见了他。阿扎神色如常,而且似乎并未受伤。

车师使节和师傅相谈甚久,时不时有争辩之声从帐篷里传出来,但都听不清其中的字句。途中,车师使节走出帐篷,吩咐等候在大帐外的阿扎先行回去。看着阿扎好似棕熊一样宽阔壮实的背影,又想起今日他空手对白刃之事,我对这个车师侍卫生出了不少的好感。他武艺高强,忠厚可靠,与他的主子大相径庭。

这时,小慧走了过来。遵照师傅的命令,我和小慧二人要寸步不离地守护在公主身边。白天,我守护在帐篷外,小慧则贴身保护公主。到了夜晚,由小慧陪伴公主就寝,我则回帐篷休息。

“大师兄,你今天在这站了一下午,累了吧,快去休息吧。”

我正待回答,这时车师使节从中军帐里走了出来,大步流星地向自己的营帐走去。他怒气冲冲,可见与师傅相谈并不欢愉。

“我不累。你万事小心,遇上紧急情况记得大声疾呼,师傅的帐篷就在旁边。”

小慧乖巧地点了点头。我在帐篷外向公主道别之后,便往自己的营帐走去。我的帐篷和公主的营帐之间有些距离,需要绕过车师使团的营地。我经过车师营地的时候,远远看见阿扎正坐在地上无所事事,我不禁感到好奇。车师使节在我之前就离开了中军帐,按道理应该早就回到营地了。而阿扎此人忠心耿耿,若主子在帐篷里的话,他必定会叉手立在营帐前,又怎会似这般清闲呢?

虽然我对此事感到好奇,但由于今日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令我十分疲惫,不愿多想,便从车师营地旁抄近路往自己的营帐走去。这条近路其实只是帐篷与帐篷之间的空隙,几乎在营地的最外围,四下无人。我正自顾低头走路的时候,突然间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声响,我连忙加紧脚步往声响的方向走去。走近之后,我借着微光仔细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只见地上有一个人正侧躺在血泊里。我上前将其翻过来,看到那人的脸后,我更为吃惊——那人竟然是车师使节!

车师使节的喉咙被快刀切开,鲜血从里面汩汩冒出。他面色煞白,双目圆瞪,眼睛里充满了惊惶。他尚未断气,胸膛正在剧烈地起伏。他想呼吸,但气管已经被切断了,空气到达喉咙之后便变成了一个个小血泡。我连忙用手捂住了他的伤口,但于事无补,鲜血从我的指缝中流了出来。车师使节颤巍巍地用手指着头顶,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响,似乎是想说话。我沿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只见一行带血的脚印从他的身下一直向外延伸。突然,车师使节的身体开始抽搐起来,双眼上翻,神情痛苦。未待我反应过来,他双脚一蹬,便一命呜呼了。

我将车师使节的尸体放下,然后迈开大步便沿着脚印追了过去。跑了几步之后,借助营火微光,只见远处有一个人影在奔逃。我连忙大叫:“有刺客!有刺客!”一边叫一边朝着人影追了过去。

随着我的这两声疾呼,营寨里顿时沸腾了起来。那刺客慌不择路,一直向营寨当中的空地跑,当我追出去时,士兵们已经将刺客围在了当中。刺客手中握着一把短刀,正在乱斩乱舞,妄图冲出一条血路。但士兵们以刀剑相逼,将刺客的去路死死封住。这时,阿扎从人群之中冲了出来,赤手空拳直取刺客。估计是因为阿扎的身影体格异于常人,刺客见到阿扎的之后吃了一惊。只见阿扎快步上前,向着刺客飞扑过去,好似泰山压顶一样。刺客连忙向外急闪,躲过攻击之后,举起短刀便向阿扎的后背刺过去。阿扎转身举起左臂向外格挡,挡在了刺客的手臂上,刺客闷哼一声,手中短刀立即被震飞。刺客大惊,转身欲走,阿扎举起右掌朝着刺客的面门扫去。阿扎的这一掌打得十分随意,但却掌风阵阵力重千钧,只一掌便将那刺客扫倒在地。

刺客倒地之后,卫兵们一拥而上,将那刺客制住。这时,师傅和尤素福亦来到了空地上。卫兵们将刺客五花大绑,将他的面罩取下,并压到师傅面前。师傅看了看刺客的脸后,向阿扎投去了钦佩的目光。那刺客的面骨已被阿扎打碎,脚步浮浮,有些神志不清。师傅行走江湖多年,恐怕亦少见有人能有如此神力。

“你是什么人?!”

虽然刺客被阿扎打得口眼歪斜,但仍然可从其外貌可以看出此人并非中原之人。那刺客开口说了几句话,用的并非汉语,而且口齿含糊听不真切。师傅却似乎听懂了刺客所用的语言,他神色骤变,双眼似乎两道闪电直冲刺客。

“你是匈奴人?!”

那刺客并不答话,只是歪着嘴笑了一声,口水和鲜血从唇边滴了下来。突然,刺客双眼一合,嘴巴一阵咀嚼。尤素福见状大惊,一个箭步冲上前想将刺客的嘴掰开。但可惜已经太迟,紫黑色的血从刺客的七窍流出,脸在瞬间变成了灰白,他身子一软,倒地身亡。

师傅和尤素福对望了一眼,眼神复杂。师傅转脸问我:

“你是如何发现这刺客的?”

听见师傅此问,车师使节临终前的画面立即在我脑海中出现。我用手指了指发现刺客的方向:“车师使节在那儿遇刺,已经……”

师傅闻言颜色骤变,快步往我所指方向而去,众人紧随其后。车师使节的尸体仰面躺在地上,一如我方才离开时模样。看到尸体之后,众人纷纷惊呼,而师傅的脸色则愈发沉重,他双眉皱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车师使节作为大汉贵宾,是两国交好的桥梁,如今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自己的使团里,师傅的心情可想而知。

阿扎拨开人群挤了进去,一眼就看见自己主子的尸体。他突然情绪失控,伏在尸身上放声恸哭,一边哭嘴里一边用车师语断断续续地说话。这个身高过丈的西域武士哭得声泪俱下,撕心裂肺,闻者不禁为之伤心。虽然我对车师使节没有半点好感,但面对此情此景,亦唏嘘不已。

这时尤素福走了过来,走到师傅身边低声说:

“我在附近巡查了一圈。从地上的脚印来看,他应该是在回营途中见到了刺客,然后被刺客引到此处杀害的;从他身上的伤口看,那刺客应该是趁他不备,从背后一刀——”

说着尤素福在用大拇指在自己的喉咙上一抹,模拟车师使节被割喉的情形。师傅默默听完,喟然长叹,双目远望西北,面色凝重。

正在大家为车师使节的死百感交集时,突然只听见中军大帐传来了一声女子的疾呼,然后隐隐约约传来了刀剑交锋之声。师傅面色一变,迈开双腿飞也似地循着声音直奔而去。声音是从公主的营帐中传出来的,除了刀剑搏击之声外,似乎还有男子的怒骂声。

“捉刺客!捉刺客!”

这是小慧的声音!我的心陡然悬起。

公主的营帐内,小慧横剑挡在公主床前。公主用被褥将自己身体裹住,蜷缩在床榻的最里面,看着营帐中的打斗。公主的营帐比普通的帐篷要大,中间有一块小小的空地,师傅和两个刺客正在空地上打斗。那两个刺客身穿汉兵服饰,手中却挥舞着西域的弯刀。师傅将云峰剑使得寒光片片,两个刺客哪里是对手,二人夹攻师傅打了两三个回合后便已落败。只见剑光一闪,其中一个刺客已被师傅伤了膝盖,当场倒地,小慧冲上前去一脚将其兵器踢开,然后用剑抵住了他的喉咙。另一个刺客趁师傅与其同伙打斗时,转身想夺门逃跑,我连忙横剑拦住其去路。那人见我阻拦,慌乱之下竟然跑到帐幔边,举刀在帐幔上生生劈出开一个裂口,然后从裂口中夺路而出。

我连忙追了出去,只见那刺客正在往放马的地方飞奔。如果被刺客骑马逃走的话,茫茫大漠再要抓捕就犹如大海捞针了,必须要在他上马之前捉住他。但那刺客奔跑的速度极快,我已经全速追赶却始终还是隔着一大段距离。那刺客跑到了一匹马旁,伸手便去拉马辔头上的缰绳。眼看那刺客就要得手时,那匹马竟然突然发起威来,不停地跳跃刨蹄,一时间令刺客无从下手。刺客在尝试了几次之后,回头看了我一眼,不得不放弃骑马继续奔跑。我仔细一看,原来刺客想夺走的,正是公主送给我的那匹小栗马。小栗马似乎通人性,当刺客跑开之后,它便立即安静了下来。

由于刺客被小栗马耽搁了一下,使他与我的距离大大拉近,我连忙加快脚步。就在我即将追上刺客,正要飞身将其扑倒的时候,突然间,眼前一道寒光闪过,一件兵器扑面而来。由于我正全速向前奔跑,毫无防备,而那件兵器又突如其来,已经打到近前了,我避无可避只好硬生生地将身体向后拗过去。那件兵器擦着我鼻尖飞了过去,而我则由于重心不稳仰面倒在了地上。我从地上爬起来回头一看,原来那个刺客扔出来的是他手中的那把西域弯刀。虽然我避开了飞来的弯刀,但那刺客已经跑远了。

我连忙站起来继续追赶,但刺客已经越跑越远。眼看刺客就要跑出营地之时,突然间,我身旁快速闪过了一个身影。那身影纤瘦修长,轻功很高,而且身法极快,矫健轻盈,转眼之间已经将我远远抛在身后。我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一幕似曾相识,这个背影我似乎曾在哪里见到过,但一时之间我却想不起来。我仔细一看,原来是尤素福。他追赶着刺客,脚下生风,很快就追到刺客的身后了。

突然,只见尤素福将手一扬,那刺客旋即栽倒在地上。待我跑到近前时,只见刺客伏在地上,背后出现了一个伤口,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他身下的黄沙。尤素福手中握着一把匕首,正在用衣袖擦拭着匕首上的血。尤素福将用脚试探地踢了刺客一下,见其毫无反应,便用脚推着刺客的肩膀将其翻了过来。那刺客口边带血,双眼紧闭,已经一命呜呼了。看着那刺客的尸体,我不禁感到疑惑:以尤素福的轻功明明可以将其生擒,何必偏偏要取他性命呢?尤素福将匕首插回腰间,看了我一眼说道:“方才那刺客突然袭击,可有伤到你?”

我摇了摇头,心中仍然十分纳闷。

“回去吧,看看公主那边的情况。”

尤素福说完便迈开大步往回走,我亦紧随其后。走了几步之后,我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尤素福的双脚上。尤素福穿着一双薄底的尖头皮靴,那双皮靴看起来甚是眼熟,于是我又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尤素福的背影。突然,我的记忆被唤起,我终于想起了我是在哪里见到过这个背影了——是在安阳郡公主行宫!

看着面前尤素福的背影,我对我的想法越来越笃定。尤素福的背影纤瘦修长,矫健轻盈——不错,我绝对没有认错!尤素福的背影和行宫失火那晚遁逃的黑衣人的背影一模一样!那晚在行宫纵火之人,正是尤素福!那晚用轻功翻过高墙、遁逃无影的人,正是这个西域宗师尤素福!

想到这里,我霎时间停住了脚步。尤素福回头望了我一眼,好奇地问:“你怎么了?”看着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我真想当众拆穿他的真面目。但尤素福的武功远在我之上,若我如今将事实说穿,万一他杀人灭口,真相岂不是会永远被遮盖。到时或者会因为自己没有及时说出真相,而导致师傅、公主他们遭受到尤素福的毒手。想到此处,我只好将发现暂时藏在心里,微笑着摇了摇头说道:

“我没事,只是方才受了点惊。”

尤素福笑了,他用蓝色的眼眸注视着我,脸上竟然流露出了亲切的表情。他用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说道:“你呀还是太年轻,要记住时刻提防敌人的暗算。”

看着他亲切的表情,我开始有些惊讶,原来一个人竟然能够虚伪到如此地步。我真的很想知道,一个人的脸皮究竟要厚到什么地步,才能够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方才的话——要知道,他才是那个暗箭伤人的人啊!虽然尤素福的举动令我感到厌恶,但我却仍然十分克制,用尽全力在陪着笑脸。

尤素福行走江湖多年,极有城府心机,一旦被他看穿端倪,你会立即性命不保!我暗暗地提醒着自己,尽量做到神色如常。

在回去的路上,我将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边,顿时豁然开朗:当初出发前,更叔之所以提醒师傅,就是要他小心提防尤素福;在安阳行宫时,纵火元凶尤素福由于不清楚公主的具体住处,只好胡乱放火,结果是烧毁了嫁妆辎重;其后他又给马匹下毒,导致銮驾坠毁。这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指向尤素福,否则天底下哪里有这般凑巧之事——使团在哪里发生意外,他就出现在哪里。

但是他做这一切的动机是什么呢?正如师傅所说的,若他想弑杀公主的话,何必又要从密林里将我和公主救出来呢?我突然想起了在玉门关时,尤素福和何传的种种异相,莫非此事还跟何传有关?我偷偷望了尤素福一眼,他平静地走在我身边,对我的内心活动没有任何的察觉。虽然他的动机我没法解释,但他是行宫放火元凶无疑,单凭这一点看,他就绝非善男信女。

我又突然想起了今天白天尤素福和蒙面人对决时的场景。蒙面人的武功和我不相上下,尤素福的武功胜我十倍,但最后蒙面人竟然能够在尤素福的手下脱身,其中必有端倪。说不准,袭击使团之人正是尤素福的同伙。

正在思虑之时,我和尤素福已经回到了营中。此时师傅正站在公主的帐篷外,在他的身前躺着一个人。走近一看,原来是被师傅生擒的那个刺客。那人已经服毒自尽,他七孔流血,死相和第一个刺客一模一样。尤素福见状,急切地问:

“他有没有供出些什么?”

师傅摇了摇头,旋即叹了口气:

“本来正要审问,但那人动作很快,未待我开口他便服了毒。”

看着地上刺客的尸首,我心里面产生了一个大胆的假设:方才尤素福结果那个逃跑刺客的性命,是为了杀人灭口。我看了看尤素福,只见他双手抱在胸前,一脸平静。

“今晚刺客们用声东击西之计,差点就被他们得逞。”师傅一捋长髯,仰天长叹,“天佑大汉,天佑公主。”说着师傅交代完事务之后,便往中军帐走去。我连忙跟了上去。

“师傅,我有一言禀告。”

“说吧。”师傅面色平静地说。

我站在中军帐的门帘处,看清四下无人之后,便走到师傅面前。“师傅,”我的心狂跳不止,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同时在脑海里组织着语句,“徒儿知道谁是安阳纵火元凶了!”

师傅闻言脸色一变,目光之中流露出惊慌和狐疑。

“是谁?”

“尤素福!”

出乎我意料之外,师傅在听到这三个字后,竟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一开始,我以为师傅不信我的话,于是便将我的推断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包括今日白天尤素福与蒙面人交手之事和今晚灭口刺客的细节。师傅一脸平静地听完我的分析之后,双目缓缓合上,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片刻之后,师傅叹了口气,睁开双眼。

“来人。”

一个兵卒走了进来。

“去将尤先生请来。”

师傅的话令我大为不解,莫非是要我和尤素福对质?我正待开口,师傅接下来的话令我大吃一惊:

“纵火元凶是尤素福——这件事为师早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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