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一曲箜篌引

箜篌谷，一半人界，一半鬼界。因为瘴气，人不得进，因为阳光，鬼不得进。

什艾在谷口望了许久，虽说进进出出有许多灵物，却不是什艾熟识的，她也不好让旁人给她带路。再说了，在自己地盘迷路这件丑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终于，在一群出来的青鸾鸟里头，什艾逮住了一个白胡子老头。“大方头！大方头！”

白胡子先是一愣，又是一惊，接着脸色满布阴郁，颤颤巍巍地从一众友人之间被人拽了出来。“神，神......公子。”被人狠狠地掐了胳膊，白胡子只得临时改了口。“老霍！你们先去吧，我这儿有些事，等会儿，不是，今儿可能去不了了。”

白胡子支走了友人，转过头专心对付身后的老祖宗。“祖宗啊，你咋来了呐？”

这一声祖宗叫的，什艾扔石子的手都僵住了，“我的地盘，我咋不能来啊？”故意的，故意模仿自己的口音，大胡子心里气的嗷嗷叫啊，面上还不能显露出来。

“咋会啊，小祖宗，我的意思是，您不是在源梧山待得好好的嘛？出来做啥子嘛？”白胡子眼泪汪汪的从什艾手里拔出了自己的胡子，顺手把小祖宗拽到了路旁。什艾抽出了手。原本天气就十分闷热，这一折腾，穿的紧致的人更热了。“你管我呢，大方头。还不领我进谷，这里太热了。”

“要...要进谷？”白胡子吓得都结巴了。

什艾狐疑地问道，“怎么，我还进不去了？谷里出了什么事？”白胡子的眼睛有一丝的闪躲，什艾果决的抓起了他的衣领，“说实话！”

白胡子哆哆嗦嗦的回答，“没，没什么，就，就接了个先生进谷。”什艾审视着白胡子的一举一动，确认对方说了实话，总算松了手。“然后呢。”

“神，神姬吩咐过不许生人出入箜篌谷。可这位先生是族里的人私自接来的，我一开始是不同意的，只是这位先生实在太了不起了，族里的雏鸟们都听他的话。我就，就没和您说，让他搬到谷里来住了。”

什艾睨了他一眼，“先进去。”

“哎，好的。”白胡子正了正衣冠，走在前头引路。

两人一路都没有说话，直走到了白胡子在谷中为什艾建造的灵窟，什艾坐在满是灰尘的软垫上，直接忽视了白胡子想要去扫灰的手臂。知晓神姬生气了，白胡子自觉地跪在座下，连气都没喘匀，就开始请罪。

什艾冷冷盯着他，让白胡子觉着后脑勺一阵发紧。“族长晓得吗？”

“晓得一点吧，大概。”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选的族长还没有懦弱到需要你来打掩护。”“嘭-”的一声，矮桌被拍的阵阵作响。白胡子全身随之颤抖着，下颚的一缕卷胡微微晃动。“晓得，晓得。族长还宴请过那位先生参加族里的节庆。”

这都多少年了，箜篌谷虽说不总在她的眼皮底下，可总是她倾注心血一手建造的，什艾想着，无论何时她回到这里，不说会受夹道相迎，起码总要有信她敬她的人。如今这么一番，倒是看出她实在没什么知世治国的本领了。落到凡间，那些人会怎么说的来着？昏君？还是暴君？大概都有吧。

“你应该记得吧，我从不留叛徒。”什艾实实在在地气着了。

“神，神姬，只不过收留了一个先生，不算叛徒吧？”白胡子挣扎着向上瞥，想要偷看的大头，被一声呵斥震得又垂了下去。“神姬，我们青鸾一族受神姬恩惠颇多，我们再如何也不敢生出背叛神姬的心思。那位先生是四海游历的得道高人，来历清楚，而且也没有对箜篌谷作恶的行为，还请神姬明察。”

“明察？你当我真在乎一个所谓的得道高人？”一个人，还是一个只会辟谷讲经的废人，什艾不觉得他是什么障碍。她真正在乎的，是这些人，不断被外人动摇和拉拢的衷心。如今一介凡人都可以在她的底盘不经她的同意自由出入，明日会不会这些人造反都没个人来通知自己？

“我问你，你们隐瞒我，是有什么用心？”

“这......”

“是怕惩罚？还是怕责骂？”什艾语气稍稍弱了，却显得更可怕了。白胡子晓得此事不妙，全身是一会冷一会热。“神姬，我们再也不会了。请神姬原谅！”比起无谓的解释，白胡子也知道还不如直接认错就好，反正显然神姬这次是不会善了了。

这老头子心里在打什么算盘，什艾说不上全然了解，十之七八总是有的，以是，心里异常反感这种投机取巧。“唉，原本今日我见了美人，心情还是十分好的来着。却不成想来这箜篌谷，还没进来就被人暗算了一把，直直插了心窝。”

白胡子不知道神姬要做什么，不敢抬头，亦不敢说话。“其实你们与我的情分，算起来也不过是短短数十年而已，说什么义啊理的，都太薄了。既然如今你们不愿信我了，那从此之后各走各的好了，左右我不缺你们这一份供奉。”

什艾斜躺在软垫上，支撑着下巴，缓缓轻吐。

“神姬，神姬，万事都好商量，何至于做到伤了两族的情分？”白胡子说到最后底气也略微不足了。方才神姬都说过两族的情分不过浅浅，如今自己硬攀说什么义理的，可不就是自打嘴巴吗？

“明日你将族长和其他几位长老请来，我便说说这件事。”

什艾站了起来，走时的裙摆扫过了白胡子的肩膀，白胡子还想做些努力，膝行着跪在什艾面前，“殿下，这件事的确是我们的过失，隐瞒殿下，不信任殿下是我们自身修为不够，实在与背叛没有关联啊。殿下，我们万死不能赎清罪过啊！”

什艾拽着自己裙摆出了灵窟，再没搭理跪在地上的人。

唉，这什么心胸啊，白胡子扶着老腰站了起来，他们这一族怎么会招来这么一位老祖宗啊。虽说当初是在她的帮助下，族人才又重新有了栖身之所，可这都多少年了，他们对这位祖宗也是二话没说的侍奉恭敬。弄到这番撕破脸的境地，到底想做什么啊？!白胡子歇了好大一会儿，才慢慢从眩晕中恢复，一边哀叹老了老了，一边着急麻溜的去找族长了。

什艾并未走远，只是浑身燥热，迫切寻找一个地方沐浴。还好，当时选择灵窟的时候，她特意找了一处靠近惹月湖。

精心设下了屏障，她脱下了男装和白布，只留下一身内衫，随手唤起水汽，以谷间兰花为色，幻化一件纱衣，轻披在肩，随着她一走一动，纱衣微微漾起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