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油锅！人间的喘息（五）

什艾冷笑一声，直接靠在了树上，“我奉劝你，还是与我好好说话，否则，吃亏的是你。”

她虽然无法随意干预凡人寿数，可是要在她的命途簿上添上几笔，令她半生蹉跎，下场凄惨，这一点她还是办得到的。

崔少奶奶没见过什么世面，自家倒霉的爹娘死了之后，她就迅速地把自己嫁了出去，顶头的婆婆不待见相公，连带着也对她不闻不问。再加上掌管公账的崔家大少奶奶是个天生的菩萨心肠，平日里念经吃斋，连个蚂蚁都舍不得踩，更从不曾与她在银钱上计较。以是，她在后院乐得清闲。

“哟，你这个丫头，看着不大，口气还不小。李癞，给我打。”

“得嘞！”

其中一个精瘦漆黑的老头子，站了出来。

忽然，门口有了动静。

白老汉扒着门栓，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用嘶哑的声音喊道，“二夫人，二夫人，使不得啊，使不得。”

“李癞，还愣着干什么，打啊！”

白老汉冲进来，抱住了李癞的腰，被李癞一个翻身给甩到了地上。他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嘴唇开始泛起诡异的紫色。

众人看了都露出了异色，李癞率先认了出来，手指颤抖着指着地上躺着的白老汉，说道，“一样的！这，这是跟老爷死的时候一样的！”

“是瘟神，快走，是瘟神啊！”

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嗓子，众人开始如同惊弓之鸟。最先落跑的是李癞，然后其余的人也都大喊着逃走了。

方才还很趾高气昂的崔二夫人大概是吓得不轻，两只眼睛空洞无神，双腿软到瘫在了地上。

什艾看着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位夫人，你不走吗？你瞧，别人都被吓跑喽。”

崔二夫人一张脸煞白，连脸上的胭脂都没了颜色。“老爷在叫我，老爷死了，老爷在叫我？老爷死了！不，这不怪我，老夫人，大姐！老夫人！不怪我啊啊啊啊！”

白老汉歇回了气，一只手还伸向崔二夫人，“夫人？夫人，救救我，救救我！”

二夫人终于受不住眼前的景象，忽然大叫了一声，然后，双眼一闭，昏死了过去。

什艾没了看戏的心情，只得直起了身子，朝白老汉走了过去。白老汉拽紧了她的裙摆，喊着，“救救我，救救我。”

什艾蹲下身子，看着他濒死的脸还有不断活下去的呻吟，想到了方才看到的那个河间王的死相。

完全不一样，一个如此执着，一个如此安详。

这大概就是差别吧，也怨不得在河间王的身上已经没有了半分的浊气。

“你说，如果人都能死过一次，是不是就能立即升仙了？”她问着的人，已经渐渐没了声响，甚至连手腕都没有力气再举起来。

死了。

说实话，除去瘟神不按照她的想法来，什艾还是十分佩服他的，只不过两日，就把她这些时间日夜疲惫换下的命数给尽数斩断了，还不留痕迹的。

“所以说啊，你要是能妥善用那个金子，在其他地方置一处好宅子，或者直接给你儿子把媳妇娶进来，说不准她的一手医术还能给你拖几天。”她看了半晌，一挥衣袖，尸体便不见了。

“还好你的家人会很快去陪你，奈何桥上，不会太冷的。”

什艾拉起自己的裙子，渐渐走远了。

坐下还没有歇上半刻，就看到了外头桥上熟悉的仙障，她探出窗外，喊着，“寒卿，寒卿！”

桥上没有旁人，连桥下的水都是静悄悄的。

寒卿愣住了，紧接着，便低头一拜，脸上露出了艰难的情绪。什艾收回了手，又瞧了她来时的方向，黯然地了悟。

她关上了窗。

消失的人影，让寒卿的心冷到生疼。她几乎做好了魂飞魄散的准备，只是，看着自己亏欠的人，对自己失望，如同把自己撕裂。

“我是不是警告过你，他们那些人是必死的命运，你做的一切，除了只能承担因为惹怒我而判下的惩罚之外，没有任何意义。他们还会死，不可能活了。”

寒卿跪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说话。”

“是小奴错了，小奴无话可说。”

“你这错倒是犯的坦坦荡荡啊，是掐准我疼爱你，以为我舍不得惩罚你吗？”

“小奴不敢亵渎神姬。”

连称呼都换了，什艾的心情简直压抑到了极点。“你，是在不满我？”

她虽然嘴上说着不敢，可这语气明显是抱怨着她。

“是因为我在尊神面前没有为你求情？”然后，什艾微斜着头，冷冷地邪笑，“啊~我给忘了呢，你可是跟竹子，这种事情怎么放在眼里。所以，就是因为我让你对他们袖手旁观？”

“小奴不敢。”

“你再说一句不敢，我就真敢把你重新打回人界！”

寒卿紧抿着嘴，双肩都在颤抖，她不能离开尊后，绝不能。

什艾慢慢闭上眼睛，仿佛是在酝酿情绪。“寒卿呐，这是你第一次违背我的意思，对吧？”

“小奴，小奴……”

“这凡间的生死，真的让你那么留恋吗？”

寒卿颤抖的嘴唇，终于慢慢开合，“不，不。是执念。小奴……放不开的。”过了万年，她终于说了出来，似乎很简单，又很艰难。

她看着那些母亲，那些孩子，那些父亲，那些兄弟姐妹，有许多许多一眼就能见到底的灵魂，徘徊在生死的边缘，留在这世上的执念，没有怨念，没有不甘，只剩下哪一屡牵挂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