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贷款利率抹掉一层客房
书名:我在澜城算夜账 作者:纸白竹
第一百二十九章 贷款利率抹掉一层客房
二〇一一年九月,平台和三家酒店一起重做年度中期预算。
所有收入相加仍在增长。
青川酒店入住稳定在七成上下,岚桥宴会恢复,车站酒店依靠线路客和团队比去年多;南线采购没有达到最初宣传的目标,却有九家长期客户。若只看营业额,青川比二〇〇八年危机后更大。
利润却像被谁从报表底部擦掉。
资金成本先涨。平台循环额度复审后,实际使用成本明显提高;青川酒店那笔项目资金也进入还本期。供应商缩账期,米、油、洗涤、能源、进口材料和工资都在上升。团体客户又不肯每月跟着调价,已签合同把一部分上涨留给酒店和平台。
谭文礼拿青川酒店十二层做比喻。
客房部门按当月平均,每一层可贡献的收入与成本有一张分摊。贷款利息、手续费和资金占用加起来,已经接近一整层客房在七成入住下的经营贡献。那一层不是空的,员工照样清洁、客人照样入住,赚来的钱却直接去了资金成本。
“去年第二百万不该拿?”赵坤问。
“该拿。”谭文礼回答,“电梯、管线和设备债都真实。问题不是那笔钱错,是不能再按去年的成本做明年价格。”
董事会没有把利息简单分摊给所有项目。青川酒店自己承担项目资金;平台承担循环额度;岚桥与车站酒店只承担自己的借款和管理费。否则一层客房会被同一笔利息抹三次。
降成本清单有三十七项。
第一版把容易看见的都列上:暂停员工年度活动、缩培训、减少夜班交通、延后制服、压供应商价格、提高加权房量、减少备用车。红姨把其中十四项退回,理由不是一律不能省,而是没有算省下的钱会转成谁的风险。
夜班交通一年二十多万元。若停,外住员工自己回,迟到和安全由个人承担;备用车利用率低,却在事故与维修时用;培训能延一部分,食品安全和设备资格不能延。员工活动可以缩规模,不该先砍到零再拿来证明公司困难。
第二版先处理非核心资产和合同。
平台曾为南线第二仓预订一套自动分拣设备,首付十二万,交货前还能转让订单。增长未达,设备三年也用不满。我们把订单转给另一家物流公司,收回九万五,损失两万五记本期,不把首付继续当“既然付了便要买”。
两处办公室合并,董事共用会客室不变,空出的一层转租。六名经理的通讯套餐降到实际用量;我和赵坤的手机费用超公司标准部分各自付。E280仍保留,因接待与跨项目使用率高;一辆利用率低的酒店凯美瑞从固定礼宾改为合作租赁,车辆项目出售后回款归酒店,不进入平台。
三家酒店把长期不动的库存公开转售。不是把临期食品塞给别家,而是未拆封的设备备件、过量客用品和一批不再用的装饰灯。酒水按合法渠道退换或降库存,不做来源不明的夜间清货。
第三版才谈价格和人。
平台与南线九家客户逐家重谈。不是统一涨百分之十。付款准时、预测稳定的客户涨幅低;账期长、临时减单和特殊规格多的客户,提高服务费或缩信用。两家不接受,减少品类,一家最终退出。营业额少了,现金占用也少。
酒店企业价在续约时加能源与早餐调整,不追溯已签客人。宴会菜单按食材替代区间重做,让客户知道价格不变时哪些原料可换,不在厨房偷偷减量。洗涤合同从按间改为部分按实际布草量,防满房却少用的续住日多付。
人员没有大规模裁。
自然离职后的十五个岗位只补九个,剩余工作通过流程、旺淡季和开放班池调整。连续超时的部门必须补人,不能拿冻结编制当理由。管理层年度奖金与股东分配延后,普通工资按合同支付。严陆提出所有人冻薪,红姨要求先看低工资员工的生活成本。最终高于一定水平的管理薪酬半年不调,基层按已承诺与必要幅度调整,差额由减少管理奖金承担。
赵坤签这项时说:“股东总说利润是承担风险后的钱,现在风险来了,不能先让清洁员承担。”
他仍不是突然变善。他知道酒店若靠流失熟练员工省短钱,下一季入住回来,培训和事故会更贵
。
十月,平台现金开始改善,利润仍比预算低。青川酒店那“一层客房”的资金成本没有消失,只因价格、债务偿还和效率调整,预计下一年缩到半层。我们没有在报告中说战胜通胀,只写哪些成本可控、哪些不能。
供应商的变化比报表更快。
过去米、油和清洁剂报价能保一季,二〇一一年有时两周便变。一名采购经理为锁价,提出一次买三个月油。价格看起来便宜八个点,仓位、损耗、保险和现金占用加起来,若后面价格回落反而贵。董事会不判断油价会去哪,只算公司承受哪一种错。
平台最终锁一个月基础量,另一个月做价格上限协议,第三个月不买。供应商获得部分确定订单,平台不把一百多万元压在仓。价格后来继续涨,回头看多买会省;这不说明当时决策错。我们没有能力用员工工资和客户回款赌三个月商品走势。
进口酒更难。
海皇宫需要档次,青川酒店企业客看稳定,岚桥婚宴可用本地替代,车站酒店需求少。过去统一采购让四家拿同一组合,进口成本涨后,平台按项目拆:海皇宫自己承担高端库存与资金,青川酒店保少量常用,岚桥菜单给替代,车站酒店不压。统一标准不再等于统一货架。
赵坤说海皇宫买量少会失折扣,想与青川酒店共同采购。可以共同下单,却必须在入库时按项目分所有、库存与资金;卖不掉不能年末再塞给平台。供应商给的总折扣按实际量分,不让大项目拿全部,也不让小项目替大项目压货。
员工餐成本也涨。
第一版降本清单建议每人每日餐标减少。红姨要求先看剩饭、菜单和采购。调查发现夜班饭浪费少,白班有些菜因时间和口味剩;若直接降餐标,最先少的是蛋白和水果。餐厅改分批出、员工可提前选班餐、不受欢迎菜换本地替代,成本降而非份量统一减。
一名经理问为什么员工餐也要花人力分析,几十万元利息才是大头。
“大头不能一下省,便先从每个人碗里找,最容易。”红姨说,“容易不是应该。”
管理层差旅被同样检查。我去河内习惯住合作酒店套房,便于会客与文件,不住最贵层;普通经理却有两次跟着住同档,即使不需要会客。新标准按任务、人数和安全,不按陪董事长便自动升级。我个人若要更大房,超标准自付;不能一面说城市级人物有工作套房正常,一面让所有随行都把排场计项目。
盛勇的加班也从“司机跟老板”里拆出来。
过去我临时留到深夜,他常在车里等,工时由次日补,不总准确。公司化后,司机排班、待命与替换写清。重要接待可安排盛勇,超过时间换司机或合作车;我若私人延时,费用个人承担。司机不是我腕表的一部分。
有一次我与赵坤谈到凌晨,盛勇已经到上限。我嫌换车麻烦,让他再送十分钟。调度拒绝,派另一名司机。第二天盛勇告诉我,过去他不敢先说累,怕别人觉得大老板司机是最有面子的岗位。
“现在呢?”我问。
“现在有人来换,也有人说我不够忠。”
制度不能让闲话消失。公司只能保证他按工时换班不扣绩效,也不因愿意超时便加忠诚分。所谓标配司机,若只能全天候等,豪华的是老板,消耗的是一个人。
年末降本真正省下的钱来自几十处:设备订单转让、办公室、库存、账期、能源、菜单、路线、管理奖金和利率。没有一项像砍一百人那样立刻好看,也没有一项能单独抹掉一层客房。经营的爽常在最后数字止跌,过程却是二十几次不够戏剧的选择。
外面却更愿意在这个时候相信我富。
青川运营收入上升,车门标志在跨城公路更常见,三家酒店大堂又热闹。海皇宫接待车升级,赵坤出入常有司机和两名经理。我在正式场合穿定制西装,E280保持良好,工作套房里有新电脑和传真,随行律师、会计与运营能在一小时内给数据。没有人看见董事会为了两万五设备订金开会,也没人知道我的个人借款刚归还。
富的程度有两张脸。
一张是能在澜城让十八家供应商同日回函,到了河内也有仓库、会计与律师接电话;另
一张是利率一涨,十二层客房里有一层只替借过的钱工作。前一张让人叫我大佬,后一张决定我还能不能给工资留一个月。
十一月,崔世梁来做银行复审。
他看见我们出售设备订单、减少办公室和客户,问是否经营收缩。
“规模少一点,现金好一点。”黎真回答。
“你们不怕市场觉得退?”
“银行看市场觉得,还是看回款?”我问。
崔世梁笑了:“都看。但回款先。”
银行没有抽贷,也没有提高额度。它把两家客户应收折扣降低,要求平台继续保持工资与税保护,并每月报前十大应收。赵坤嫌监督多,仍签了。此时换无监管私人钱,成本和控制更重。
复审后,崔世梁请我到银行楼上的小餐厅吃午饭。
没有私人包间,四张桌,工作人员也在旁边用餐。他把正式材料留在办公室,只问一句:“你为什么不把个人两千万净权益再拿一部分做保证?”
“你真想要?”我问。
“银行当然愿意多一道。但我想听你为什么不愿。”
个人保证能让额度条件好一点,也会把平台风险重新连到白鹭、酒店股份和我的家庭安排。更重要的是,赵坤与其他股东若知道每次困难最后由我个人兜,预算和投票都会变轻。公司利润大家分,最坏结果仍找川老板,正是旧网最熟悉的结构。
“我可以为已经界定的一项有限保证。”我说,“不能再签一个青川所有义务。”
崔世梁问,若银行因此只给现在额度,是否接受。
“接受。”
“市场会说你个人现金不够。”
“本来就没有九千二百万现金。”
他把汤喝完,说银行最怕两种老板:一种永远说自己有钱,一种为证明有钱把所有资产交叉担保。第一种到提款时消失,第二种一个项目出事便全线冻结。青川愿意把保证限在具体账户和期限,短期额度少,长期未必坏。
我问这是不是银行的安慰话。
“也是价格话。”他回答,“边界清楚,我们能更准确算,不代表一定算得便宜。”
银行最后接受一项有限个人支持:只覆盖平台特定循环额度的一段上限,有期限、有触发,不含三家酒店全部资产,不得自动续入新债。相应费用仍比上一年高。没有一个熟人替我打电话把利率压回去,也没有哪个高位人物在批件上写照顾。
这才是我在澜城与河内之间真正到达的级别。市里重要银行、酒店、仓储和供应商知道我的名字,业务负责人愿意见;外地机构也会把电话接通,听完合同再答。可宏观资金成本、银行资本和市场风险不会因一桌饭替我改。能接触谁与能让谁为我破例,是两回事。
我离开时,大堂有一名年轻客户经理追出来,问能不能合影。他父亲听过我早年在港边做货。我同意在公共区域照,没有让他拿内部批件入镜。照片后来在他家里,也许会被人说我与银行上层关系深。那天下午,平台仍按合同多付了资金成本。
名气可以让门开得快,不能让门后的算式消失。越到后来,我越不把一张合影当关系,也不把一通接听当承诺。真正值钱的是崔世梁肯当面说只给多少、为什么不给更多,而我还能带着这个不够好看的答案回董事会。
年底,平台实现的收入低于中性预算,高于保守情形;利润只有最初增长故事的一半。青川酒店入住不错,净现金贡献却被利息、维护与工资吃掉。没有一家关门,没有谁突然暴富。
我在年度夜账写:一层客房被利率抹掉,不等于那层人白做。电梯安全、管线、补休和一年的现金缓冲,都来自那两百万。真正该问的是,借钱时买到了什么,涨价以后能否退,谁先为成本让路。
第二天,梁仲平把一份新的债权汇总申请放进董事会资料库。
标题是《青川运营历史连续义务与重组建议》。附件目录有十七项,十五份在白鹭内柜的原件第一次全部被列成支持文件;第十六、十七项也有中立机构认证页。
贷款利率刚抹掉一层客房,债权人便来问,剩下十一层究竟有多少属于今天的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