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失的名字

那天晚上，所有囚犯都聚集在大厅之中，面对两艘逃生船，都赞叹不已，或许，在他们心目中，这是能获得自由的希望。只有风叶老大，依旧是紧锁眉头，似乎陷入了什么苦恼之中。

“把驾驶救生船的方法传授给大家吧。”风叶老大这样向老来子说。老来子本来就极为疑惑，这里固若金汤，自己在这里许多年了，都没有听说过有逃生出口，风叶老大为什么认定可以逃出这里。疑惑归疑惑，老来子还是按照风叶老大的意思，耐心向众人讲解驾驶逃生船的方法。那时候的监狱长很是聪明，很快就摸通了要领，兴奋地爬到逃生船上，试着驾驶。当时，救生船不在水面之上，自然无法驾驶，大家都大笑起来，纷纷调笑，监狱长腼腆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地从上面爬了下来。

老来子记得，那是他们十年来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希望是个美好的东西，当你看到它的影子的时候，其实是你最开心的时刻，而真正达到目的的时候，留下的反而是平淡与无味。那个时候，希望如同春日的小芽，在众人心头疯长起来，笑容洒满了整座监狱。

竟然有酒。监狱的厨房里，出现了几瓶好酒，似乎冥冥之中也在为众人庆贺，谁也不明白这酒为什么会出现，这是个疑点，但大家心中的兴奋选择将它忽略。那天晚上，监狱里欢声不断，所有人的脸上都挂满了笑容，当然，除了风叶老大。

风叶老大喝了很多酒，越是酒醉，脸上的表情越是凝重。老来子全都看在眼里。

“老大，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老来子问。

风叶老大摆摆手，苦笑道：“自从进入这间监狱，烦心事就没断过。你造出逃生船之后，我反而更忧虑了。你有没有想过，刺拳七郎司令官为什么会把这所监狱交给我？”

老来子愣了愣。在他心中，这所监狱的有限自由是风叶老大凭着那一脚赚来的，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风叶老大再次苦笑：“你当然看不明白。就连这里唯一的一位游行诗人都看不出来，这些人……”说到这里，抬头朝众人扫视一眼，众人脸上的表情越是激昂，他的神色就越是落寞。他很快就醉倒了，当他瘦小的身躯倒下来时，老来子似乎看到了一个纤弱的小孩，孤立无援。老来子心知风叶老大一定是有什么心事，却也不敢直接去问，只好闷闷坐在了旁边。就在这时，风叶老大陡然睁开了眼睛，喊出了一个名字。这个名字，老来子已经忘却了，但那显然是当前监狱长的名字，只见监狱长从众人奔出来，笑道：“老大，有什么事？”

风叶老大摇摇晃晃站起身子，将监狱长带到了一间监禁室。看风叶老大的表情，似乎有重要的事情要和监狱长说。

事情果然不止重要，而且严重。过不多时，就听到监禁室里传出监狱长的大叫声：“这不可能！”语气愤怒而绝望。监禁室里不停传来监狱长的吼叫声，风叶老大却很是平静，因为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过了大概十几分钟，监狱长双目空洞，跌跌撞撞从监禁室里走了出来，大厅里安静无比，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老来子记忆最为深刻的是，风叶老大那天晚上没有从监禁室出来，而监狱长的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

从此之后，风叶老大和监狱长形同陌路，即使偶尔碰上，也都只是冷冷看对方一眼，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一句言语。

“那天晚上的事情，你应该也看在眼里了。过了那么多年，你们还是不知道风叶老大到底和我说了什么话。”监狱长背负双手，背对着老来子。老来子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不过，他知道，那天晚上风叶老大一定对监狱长说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秘密，而正是这个秘密，让两个本来相依为命的人在这所监狱里变成了陌生人。

“他到底说了什么？”老来子忍不住问道。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他知道，如果监狱长想说出那天风叶老大所说的话，也不会等到现在了。果然，监狱长只是摇摇头，想了一会儿，却问了老来子一个问题：“假如我告诉你，你明年就可以离开这里了，你会怎么想？”

老来子的心霎时间狂跳起来。自由两个字，本身就有天大的诱惑力，不过，想要自由，必须要有代价，监狱长难道是要自己说出风叶老大的下落？在监狱里，本来就有各式各样的规矩，而监狱长的规矩只有一条，当你违抗了他的命令之后，只有一个死字而已。而像这样特地来问风叶老大的情形，此时却是第一次。

老来子的心思再次飞到了过去，因为他始终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对话，改变了监狱长的一生。

只是，老来子不知道，监狱长会给他多少时间来回忆过去。老来子的沉默，只能带来一个结果。

监狱长慢慢走到老来子身边，那冰冷的目光注视了老来子一会儿，突然笑道：“你能不能告诉我，风叶老大到底躲在什么地方？”

老来子沉默。

监狱长还在笑着：“我时常在想，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们如此袒护风叶老大。后来，我有了一个想法，也许是因为你们根本不知道风叶老大到底在什么地方。”

老来子动容道：“既然这样，那为什么还苦苦相逼？”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的下落。假如有一个人知道他的下落的话，那个人恐怕就是你。”监狱长目光在老来子身边扫视了一圈，再次笑道，“其实，我三年前就已经知道了。那个知道他下落的人，是你，错不了。我说的对吗？”

冷汗扑簌而下，老来子感觉四肢已经开始发麻。监狱长是不是在诈自己，老来子自己也想不清楚，那条唯一的道路却越来越近了。

“为什么那个人会是我？即使是我，也不会告诉你他的下落的。”老来子咬了咬牙，好不容易才挺直了腰板。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老来子比谁都清楚，这些年来，他看到的死亡实在是太多了，总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监狱长脸上不见波澜，只是淡淡说道：“那天，进入实验室避难的人，此时已经死得差不多了。你们和风叶老大进入那里之后，风叶老大就消失不见了。那里本来就是封闭的，根本不能供风叶老大逃出去，也不是全无可能，因为，里面还有一位游行诗人，在游行诗人的眼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从那天我就清楚，风叶老大消失的事情一定和你有关系。不过，我从来没有找过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老来子愣住了。监狱长的推测一点也不错，那件事的确和他有很大的关系，让他感到吃惊的是，既然监狱长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整件事的关键，为什么不来找自己，反而杀掉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人。这个监狱长的心中，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老来子只知道，从那次监禁室对话之后，监狱长整个人都变得阴沉起来。每天，他都在加紧修炼，和所有人都失去了联系，直到有一天，他再次和风叶老大进入了监禁室。在这段时间之中，几乎所有人都学会了驾驶逃生船的方法，除了一个人，那就是生来愚笨的巨人海狗，始终学不会。就是在这段时间里，老来子和巨人海狗产生了微妙的感情。

进入监禁室后，监狱长和风叶老大似乎都很平静，因为他们的再次谈话并没有以愤怒而告终。但谁也没有想到，监狱长早就联合了一伙儿监狱暴徒，试图抢夺监狱的控制权。半个小时后，风叶老大的身躯就从监禁室里飞了出来，监狱长握紧了拳头，满脸悲伤，一步步走出来，似乎每一步都将用尽他全身的力气。

监狱长，此时竟然已经超越了风叶老大！

风叶老大嘴角淌血，双目中透出兴奋的光芒，竟掺杂些许高兴，道：“不错！不错！”

所有人都愣在了那里，只是愣了一会儿，都冲上前去，想要阻止监狱长，但也只是在地上多添几具尸体罢了。无奈之下，一群囚犯拥着风叶老大躲入了实验室。实验室的门很是坚固，监狱长一时半会儿无法闯入。

“因为，我觉得风叶老大还不该出现。现在，他不得不出现了。”监狱长的话打断了老来子的回忆。

既然从一开始监狱长就知道风叶老大的消失和自己有莫大的关系，而现在又说出这样的话来，看来他已经志在必得了。老来子却不打算把风叶老大交出来，逃出这里的希望，是风叶老大给的，就算自己无法活着离开，至少还有巨人海狗。一条老命，换一个希望，值了！老来子抬起头来，目光从未如此坚定过：“他不会出现！”

监狱长的脸色骤然变了，那让他看起来无比镇静而权威的笑容从他的脸上消失了，愤怒已经冲上了他的额头。他向前踏出一步，叫道：“你不明白！快告诉我他在哪里？你一定知道的。”

不错，我知道他在哪里！

不错，是我把他藏起来的！

不错，我的心里充满了希望！风叶老大把希望带入这里的时候，他的名字已经注定要永远写入每个人心中了，而你，早就弄丢了自己的名字！

不错，我知道很多事，那是因为风叶老大对我的信任，而你，永远无法体会到这种信任感！

你只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你见不到他的！”

监狱长瞪了老来子一会儿，痛苦地低下了头，他的手，慢慢移向了老来子的肩膀。只一碰触，老来子就像是触电一样，感觉有什么东西疯狂涌入了自己的身体之中，精神陡然一震，身子向后面倒去。

“啊！”

一声惊呼出来，一个巨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外。倒下去的一刹那，老来子看到了一个巨大而童稚的脸庞。

用我一条老命为别人换来希望，又什么关系呢？那一刻，恐惧在他心头碎裂一地，唯一留在他心中的，反而是能照亮一切的希望的光芒。[www.Kan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