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百忙之中的复诊

过去三天，唐棠总计就睡了十个小时出头。

安眠药毫无作用，只要一闭眼，各种杂志素材和数据表格，跟长了腿似的就在眼前爬。

这一天时间很晚了，她刚改完一版用户画像，Bereal的通知突然蹦了出来。

“2分钟内不拍照就会死。”

唐棠抓来手机，懒得看角度，镜头随便一对，眼睛还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不放。

刚发过去，韩京墨的回复杀到：“别熬夜了。”

“不熬。”唐棠打字。

“你眼睛充血了，严重睡眠不足。”

“就今天，我赶方案呢。”

“你前天也这么说的。”

唐棠懒得回，直接把手机翻过去扣桌上，继续往下面查市场分析。

过了两分钟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铃声是首有点伤感的流行曲，现在听着有种命很苦的感觉。

纠结一下后，她还是接了起来。

“喂，我现在真的很忙。”

“你明天来复诊吧，给你加号。”

唐棠没好气地：“复诊？我说了我没空。”

“还在赶方案？”

“对啊。”

“方案不能晚一点交么？”

“你值夜班能早一小时走么？”

唐棠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

短暂的沉默后，韩京墨继续道：“明天过来一趟吧，什么时间都行，我等你。”

他的语气莫名柔和，甚至有点低声下气的感觉。

唐棠怔了一下，喉咙里那句“我挂了”堵在嘴边，愣是没说出口。

“早点睡，少吃点安眠药。”

通话挂断，屏幕显出刚报备的照片，里面她的眼睛红得像吸血鬼。

她抬起手背，上次被书页划的红道子，还没有完全消掉，这两天着急上火，现在有点疼得微微发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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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唐棠踩着点来到门诊。

最后一个病人刚出来，是个穿着西装的年轻女子，在家属的搀扶下，走得一瘸一拐。

唐棠偷偷观察她走路的姿势，她是脚跟先着地，脚尖再跟上，像是在试探地板会不会塌。

她盯着两人走远后，推开诊室的门。

“稍等我一下。”

韩京墨戴着一副眼镜，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对着电脑屏幕敲病历。

“没事你忙。”

唐棠拉开板凳坐下，把笔记本摆在桌上。

两台电脑背对背放着，键盘同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韩京墨的键盘声先停了。

“来吧。”他说。

“噢，”唐棠手离开键盘，盯着他问，“我记得你不近视啊，戴眼镜干嘛？”

“平光镜，没度数。”

韩京墨摘下眼镜，放到桌上。

“那就是用来做造型？”

“有小朋友说我不戴眼镜有点凶。”

“噗，哈哈。”

唐棠盯着他那张扑克脸，忍不住笑出声。

“对了，刚刚那个女生是怎么回事？”

“类风湿关节炎，现在走不了路。”

“很严重吗？”

“她脚踝已经变形了，治疗能好转，但

这是慢性病，稍不注意就会复发。”

“怎么得的？”

“过度劳累，”韩京墨顿了一下，“她在互联网大厂干。”

“……”

唐棠下意识地缩了缩脚趾，有一点酸疼。

“我看下你的脉。”

韩京墨伸手，三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

唐棠看着他的睫毛垂下来，眼神专注。

然后他摇了摇头，皱眉，什么也没说。

唐棠“嘶”了一声。

“咋了？大哥你别吓我。”

“脉太细，阴血不足，整个人很虚。”

“说人话。”

“打个比方，你开车把油门踩到底，但油箱已经空了，一直在空转。”

韩京墨拿来一张处方笺，边写边继续说。

“最近你一直在熬夜赶工，着急上火，这些都在消耗你的阴血，阴血是你身体的燃料，你现在一直踩油门，但已经快没燃料了。”

“阴血，燃料？”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慢下来一点，给自己时间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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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棠讲不出话来。

没错，她这几天确实在着急上火，跟照片素材较劲，跟小周催资料，连电梯门关慢了心里都想骂上一句。

“刚刚那个女生的情况，跟我一样吗？”

她有些忐忑地问。

“不，她比你厉害，她之前就有未分化结缔组织病，开始还不严重，时间一长就发展成了类风湿关节炎，她工作太忙，拖着一直不去医院看，现在已经有点晚了。”

“所以你才会让我尽早过来？”

“嗯。”

韩京墨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你送来抢救室的那天，你爸在外面晕倒了，你妈没跟你说。”

“什么！？”

唐棠瞪大眼睛。

“是低血糖，没什么事，一瓶葡萄糖就好了，”韩京墨放下手中的笔，继续道，“后来我先送叔叔去休息室了，是阿姨一个人在外面等你。”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唐棠的手指不住地发抖。

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爸妈看起来没有任何异状，给她办住院手续时，她妈还说：“有小韩在我就放心了，你就好好歇歇吧”，语气轻快地像送女儿出门旅游。

“他们是怕你担心，知道你工作忙，平时不敢打搅你，”韩京墨放缓了语气，“所以他们才会拜托我，说我小时候能管住你，兴许我说的话你会听。”

“我……”

唐棠觉得脸上发热又发麻。

“可我现在写的方案，真的很重要。”

她也害怕这团火烧得太旺，但林夏的挑衅，让她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

如果这次不能全力以赴，守住自己争来的机会，今后一定会后悔。

“对不起，我现在没办法慢下来。”

唐棠深吸一口气，正视他的双眼。

韩京墨的表情并不意外。

“我明白，我不是强迫你停下来，是想帮你。”

“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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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晚是几点睡的？”韩京墨往前凑了一点。

“两，两点多

。”唐棠心虚地说。

“今天早上几点醒的？”

“七点……不到。”

“你那个方案什么时候交？”

“下周五。”

“一周时间，你现在手里还剩多少工作？”韩京墨把处方笺翻了个面，笔尖在上面一点一点，“别着急，好好梳理一下。”

唐棠恍惚了一下。

韩京墨的身影和记忆里的画面重叠起来。

那时候两人上中学，期末前唐棠被数学整崩溃了，韩京墨帮她辅导。

当时她的数学水平很抽象，能算出来复兴号1小时开2公里，韩京墨嘴上笑话她，教的时候却一点也不嫌弃，而是帮她从最基础的题开始，一点一点地梳理。

那时候课桌前的他，表情跟现在一模一样。

“文案差不多弄好了，下面是优化素材、拍样片，再把PPT弄好看点，”她说着说着，声音松了一点，“我想周末多收集些素材，剩下时间都用来拍照和修片，这一套下来，一周还是挺紧的。”

“不用着急，你文案都好了，剩下的工作是你本来就擅长的事。”

“为什么这么说？”

“拍照和修片你天天都在做，你完全有能力做好，没必要去想太多。”

我想太多？

唐棠琢磨着他的话，没有吭声。

韩京墨在处方笺上加了几笔，然后翻转过来，给她看了看。

“这是？”

“给你开的颗粒剂，安神用的，主药是酸枣仁，每天吃完晚饭后泡一格，适合你这种情况，虚烦不得眠。”

“颗粒剂！上次你给我开我第一次用，泡起来好方便。”

“嗯，你现在没空熬，抽空泡就行。”

韩京墨拿回处方笺，对着电脑记录里面的药材，边敲字边说：

“你现在需要的是稳住不出状况，这药就是帮你稳住的，每天都喝了早点睡，这样你第二天拍照，气色也能好看、自然一点。”

唐棠不住地点头。

韩京墨似乎也没干什么特别的事，只是跟她聊了聊工作，开了一副寻常的安神药。

论技术含量，好像还不及讲数学题。

但她现在觉得，自己比当年上考场前，更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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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诊结束，窗外的阳光渐渐弱下去。

唐棠推开诊室的门，正准备去开药时，手机震了一下。

“2分钟内不拍照就会死。”

她回头望了一眼，查岗人专心对着电脑敲病历。

唐棠举起手机，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身后是诊室，还有韩京墨工作的身影。

“咔嚓。”

几秒后，韩京墨的手机也响了。

他疑惑地拿起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向诊室门口看来。

唐棠靠在门边，扬着眉说：“你刚才说让我稳住，帮我看看，照片里的我稳住没有？”

韩京墨看了看她，又看向照片。

“嗯，比昨天稳多了，记得按时吃药，继续保持。”

“明白。”

唐棠哼着没调子的小曲，推门走了出去。

也许是刚才那些问话的缘故，更多以前的记忆，开始慢慢浮现。

对了，这家伙第一次给我看病，是什么时候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