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人已陌，今日水犹寒

（十七）

那时和雪妍分别后，茈枢影便直奔京都，将战况一五一十向皇上禀报。

皇上一怒之下，拍案而起，打碎了手边的琉璃杯，吓得奴才大臣们跪了一地，“混账东西，朕岂能让那贼子们如此猖狂，乱臣贼子留不得，更何况这帮狼子野心的蛮夷，区区部落，朕命你立即带上三万大军，火速支援大将军，只许胜，不许败！”

果然，不出一个月，边关传来战报，我军大胜，敌军已退出边关百里，再有半月，将军即可搬师回朝。

茈枢影年少有为，立下赫赫战功，能力已经的得到众人认可，又有皇上佳赏，多次追随大将军出战，更是勇气可嘉。

只是自打那次从大漠险些丧命被雪妍所救，也时常牵挂，那少女不知如今安好，现在何处呢？但是每次想起她，还是不禁露出笑容。

后来的后来，茈枢影的大半时光就是在沙场上度过的。虽然以他的智谋，身手和带兵的布阵自是不会吃亏，但经常亲自上阵，带兵打仗，亦难免受伤。手臂上有几处刀剑伤，而胸前那处箭伤只差一寸也险些要了他的性命。蛮夷凶狠，箭都被特制成带着勾刺的箭头，拔箭的时候血肉外翻，看着触目惊心，经验丰富的军医也是个个捏一把冷汗。但他从未言过一句辛苦，嘴里咬着木棍，军队里药品缺乏，他就索性麻药都不用，硬生生的忍着，豆大的汗一滴滴浸湿了两块帕字。平日只是藏好这些伤，尤其回家的时候，怕被家中老母看见，要伤心落泪了。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身经百战，手握十万兵权，他在朝中的地位日渐巩固，皇上也十分信任他，再也无人怀疑他的能力，后来又被封为镇远侯，金钱美酒，达官显贵的上门贺礼更是少不了，而皇上也更是有心将自己心爱的四公主许配于他。

那日，茈枢影正在自己府上宴请了三位大人，正当聊得尽兴，饮酒甚欢之时，厅内一阵阴风，灯火俱灭，几个黑影冲入，出招快，狠，一剑封喉，当场的大人们甚至还未反应过来就已倒地，茈枢影心惊，剑已出鞘了一半，自知来者不善，但却不似男子，来人赤手就要和他打，他两招揭了那人的面纱，虽容貌有些不同，似乎皮肤比先前更加白皙，可却依旧脸庞消瘦，神情里些许冰冷，俨然不是那时候纯真的摸样，但依旧可以认得出那张日夜牵挂的脸，和一种莫名的感觉，让他相信她就是那个在大漠中救他一命的女子。

“你终于来找我了……”可与此同时，她的手划过自己脖颈时，身体失去了知觉，迎向了大地。没想到她的武功这么高，自已对她也没有半点防备，只是没想到，多年后的第一次相见，竟是以这种仓惶的方式，可悲，可笑。但无论如何，这条命，曾是她救得，死在她手上也就没有怨言了，但说没有不甘心也是不可能，为什么几年后的相逢会是这样的收场。

从没感觉到死亡如此靠近，竟听到了生命流走的声音，茈枢影感觉自己走进了黑漆漆的山洞，他摸索着墙壁前进着，当他看到一点点光芒努力向前奔跑时，却没想到光芒的尽头，竟是万丈深渊。

“既然天要我死，我不得不死，罢，罢，罢，一切都是命啊。雪妍，当日，你救过我一命，今日……也算我不欠你了。”于是想也不想，纵身跳下悬崖。

（十八）

浑身一惊，一下坐了起来，睁开眼清晰的看到了自己的手，还有这深夜的竹林，而身边还有个一身黑衣的男子背对着自己，“我死了吗？你可是来接我上路的鬼差？”茈枢影只是冷冰冰的问道。

“你还没有死。”那人回答，“是我救了你。”

“是么？那又是一条命债，”茈枢影自嘲道，“说吧，你又要我如何偿还？”

“我要你为我办事。”

“何事？”

“我要你辅助我杀了大皇子。”

茈枢影一惊，“我茈枢影效忠朝廷，效忠皇上，要我杀皇子，我不会干的。”

那人转过身来，自怀中掏出一个簪子，“那你还记得这个么？”

茈枢影一眼就看出了那个簪子，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身上使不出力气，怒吼道，“她怎么了！！她今天的样子是不是和你有关？”

“不错，她在我组织里为我办事有几年了，而且现在她的生死掌握在我手上。她的生死在你一念之间，只是答不答应，你自己看着办吧！”说罢，将簪子一下丢进了茈枢影身边的草丛里。

茈枢影四下扒开草丛，终于看见了要找的东西，缓缓捡起簪子，望着那渐渐失去光泽的花纹，簪子的尾部已经被摔断了一节，无力的将它攥在手里，“我答应你，但你要保证她的安全。”

黑衣人冷笑一声，“岂还轮得到你和我讲条件，还有，你不得和她相认，否则，这后果，定是你不想看到的。你只需凭你的才智为我做事就好，无需多问，我讨厌话多的人。”黑衣人整顿了下衣衫，一下不见了踪影。

“下一步你让我如何做？”茈枢影问。

“到时我自会通知你。”但这话却是用千里传音术送到茈枢影耳中，人，恐怕已到了百里之外，功夫深不可测，令茈枢影头上冒出了冷汗。

雪妍，虽不能相认，但不管怎样，只希望你能好好的活下去，尽管不能与你相认，不能像曾经那样说笑，骑着马，带你穿过丛林小溪。那个相貌平凡的丫头，如今已蜕变为一个真正妩媚妖娆的女子，如此美丽得让人心醉，要不是眼眸间的坚定，和那样坚毅的轮廓，也险些没有认出她就是当年大漠中的雪妍，但是凭着那种直觉，仿佛前生的契约，茈枢影还是认出了她就是雪妍。这样的改变，或许，对她来说是好的吧。

所以还是只能选择让那份情，深深沉在心底，永远永远，变成无法除去的痕迹。只是远远看着雪妍的倩影，他已经满足。从此，茈枢影只得和雪妍形同陌路人，也必须这样做，他只希望雪妍能好好活下去，不要失掉脸上曾经单纯美好的笑容，仅此，他愿意从此一个人活在阴影中，所有的痛，由他一人承受也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