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离间

徐文强载着方楠，漫无目的的在市区里兜了三圈，才将方楠送回住处。

他没回去，他跟着进了方楠的房间。

他有话要说，方楠也有话要问。

安静的夜晚，安静的小区，安静的房间。

柔和的灯光下，并不舒适的沙发上。两个男人对坐，没有言语，心知肚明。

方楠有很多问题，不知道该怎么问。递给徐文强一支烟，随口道：“感觉你一直在掩藏自己的过往，为什么？”

“当是逃避吧。”

“哦？”

“懒得去想起来，想起来觉得要命，自然是逃避。”

“说说看？放在心头的问题总得解决，说不定咱们能互相帮忙。”

徐文强叹了口气，这个在W市跺跺脚能引起一场地震的男人，此刻的神情像一个输得再没机会翻身的赌徒，他将烟头掐灭，才缓缓开口：“95年，我从警校退学，被迫而光荣。”

“无间道？”

徐文强点了点头：“五年时间，抓了五个毒贩头子，H省十多个大型帮派永远除名。有那当年在W市听到名字就能吓哭孩子的魏老六，自称坤沙干儿子的毒王王欢喜，还有几个变态得没人性的黑恶团伙，都是我亲手击毙的。因为我的原因，关进去的犯罪分子，没有一万也有几千号人。”

方楠听得目瞪口呆，那魏老六他小时候可是听说过的。当时的一些年轻混混，要是跟上魏老六哪个马仔，都会觉得祖坟上冒青烟转运。至于这些人后来如何，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魏老六在追捕过程中被打死了。

“那你怎么……”方楠很奇怪。

“2000年，我结婚了。老婆是个普通姑娘，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那阵子挺安宁也没什么事情，我只要再扳倒当时纵横一时的W市大老爷陈言秋，就可以复职做回警察，处级干部。当时进展虽然缓慢，但好歹安宁有盼头。”

方楠没有说话，又递给了他一支烟，安静的听着他讲下去。一个男人，特别是徐文强这样的男人，当他开始对人吐露过往，则是将后背交给了这人。

“03年，10月11号，我永远记得那一天。那时我离陈言秋已经很近，离成功很近。”

“发生了什么？”

“陈言秋让我去了一个仓库，说有内鬼要处理。我当时就感觉不对，留了一个心眼。但并没什么作用，一进门，十把枪口对着我。”

“卧槽？”

“我差点成筛子，但余启贤救了我，不知道他的人从哪儿来，但是把陈言秋的人全做了。”

“他为什么救你？”

“他知道我是警察了，在那天之后唯一知道的人。”

“没杀你？为什么？”

“我后来才知道，跟我接头的警察被人暗杀了，卧底资料全部损毁不可修复，我没法再回警界。”

“那他怎么知道的？”

“暗杀的事情，就是他亲手干的。可惜我当时并没掌握到确切的证据，在资料完全损毁之前，他只瞥到了我的档案。他很厉害，仅仅凭几眼记住了我的警衔，还有编号以及一些资料。然后凭着这些，找到了我。”

“为什么找你？”

“威逼利诱，于是现在你也看到了，W市里，基本是他一家独大。”

“所以他没杀你，那么让你做了些什么？”

“交换情报，我给他关于警察，政府的一些情报，他给我钱权势，给我找老婆孩子的力量资源。但我现在仍然不清楚，当天闯进我老婆孩子家的，到底是陈言秋的人，还是余启贤的人。如果是陈言秋，他是怎么知道的？如果是余启贤，这一招也并非必要。”

“他吃肉不吐骨头。”

“他能活到现在，可不仅仅只凭贪吃。贪吃的人，会被撑死。”

“所以你觉得呢？”

“没想法。”徐文强转而严肃：“劝你最好也不要有想法，我可以想办法让你到时候换个身份活下去。”

方楠怔了怔，沉默一会问道：“所以，你在忘记自己是个警察？”

“没意义，前两任W市刑侦科处长，都是我老同学。倒是信任我，结果现在已经喂鱼很多年了。”

方楠吸了一口凉气，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茬。

“所以，即便想起自己是个警察又怎么样？警察也是人呐。”

“但你一直如此，恐怕得不到善终。”

“当我摘下警徽的那一刻，我就想过自己无数种下场，或光荣或壮烈，或屈辱或悔恨。能有今天，已经不错了。”

“所以，你还比较感谢余启贤？”

“谈不上，但你应该清楚。权势是个好东西，没多少人能不为他着迷。你没尝过甜头，但我尝过。”

“就这样？就这样任由着你以前千方百计去抓捕，无比讨厌的人来只手遮天？逍遥法外？”

愿意去当卧底的警察，心里终究是有一腔热血的。方楠很肯定这一点，所以才这么问。

徐文强沉默了一会，又点上烟回答道：“不然呢？恶人就像割草。割了一茬，还会再长一茬，只要人类存在，他们永远不会消失。抓之不尽，杀之不绝。与其这样，倒不如让一个相对有底线的人建立起法律之外的秩序，来管束这群人。”

“那为什么不由你来做这个人？”方楠眼睛一亮。

“余启贤做得不错了。”

“是吗？”方楠反问道。

“是的。”

方楠打开手机，搜了几条近期的新闻，都是治安性事件，递给了徐文强道：“我想，这样的情况还不够好。”

“那也不是你应当管的。”

“但是你可以去管。”

“可我为什么要去管？”

“你曾经是警察，这段过去抹不去，我相信你初心不改，那么为什么不去面对？如果不面对，只怕到死也难瞑目。但如果你管了，至少良心稍安，也替你那死去的老婆女儿积点阴德，让她们早点投胎到一个好人家里。”

徐文强听后笑了笑：“这话不像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哦？”

“你只要找到蚕丛之眼，安心的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何必冒险离间我和老板？”

“余启贤在，我活不安稳。而且，如你所说，我只是个屁民，市井小民的心眼也不会很大，睚眦必报。”

“可我凭什么帮你冒这个险？”

“第一，你曾经是个警察。第二，只要你答应帮忙，我就有办法让你上位。”

“哦？你这么有能耐，为什么不自己去扳倒他？”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不怕告诉你，余启贤之所以能有今天，除了他自身的原因，只怕他供养的那个小鬼也帮过不少忙。”

“哦？”

“他这些年，是不是运气一直很不错？甚至有些对手突然暴毙？”

徐文强点了点头，说道：“我信你说的，但是，你安安分分的找到蚕丛眼就行，何必冒这个险？”

“有些原因不方便告诉你，但不管那蚕丛之眼给不给他，我都会死，可我不想死。”方楠举起已倒满的酒杯，看向徐文强，又问道：“所以，徐先生，和我做这桩交易吗？”

徐文强低下头沉默一会，似乎考虑清楚，举起酒杯道：“成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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