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隔着屏幕的数据

三月底，藤鱼开了一次线上复会。会议是晚上八点，一共九个人上线。梁博在那个小格子里看见自己那张脸：一边是窗帘，一边是墙上那张新的日历。屏幕上一排头像，有一半是灰的——不发一言，镜头也不开。

项目负责人先讲预算：今年的经费砍到原来的三成，跨省出差全部暂停，实地测试推迟到通知为止。然后是那个北京来的工程师讲技术进展，讲了一堆他听不太懂的词。中间有人问他“现场那边现在什么情况“，他说了一句“现场这边没有任何数据“。

屏幕上安静了一下。

“那你们的模型拿什么验证。“有人问。

“拿去年的。“梁博开口了，“去年那台车、那条路、那批试车员的数据，全部都在。“

“去年的数据不能代表现在。“

“不能代表现在。“他说，“可它能告诉我，一套系统以前是怎么错的。“

那个北京来的工程师在屏幕那头笑了一下——不是取笑，是那种“行，你接着说“的笑。会开到九点多，散会的时候项目负责人说了一句“大家保重“，会议就断了。

散会以后，于荧莹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你今天说得对。“她说，“但你说话的方式不太好。“

“哪里不好。“

“你说话像在顶撞别人。“她说，“你现在不是在场上，你是在会议室里。会议室里的人不看谁快，看谁讲得清楚。“

“那我怎么说。“

“你下次就说：'去年的数据里有一处我到现在没解释清楚，我们可以先从那里开始。'“她说，“同一件事，听起来就不一样。“

梁博“嗯“了一声。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然后就把它记下来了——他这两年学的很多东西都是这么来的：别人说一句，他记一句，回去反复想。

四月初，远程的活正式开始。没有车、没有场地、没有试车员，他们能做的只有两件事：把过去三年的数据重新整理，把要写进系统的规则一条一条列出来。远程的活按月的钱照发，可没有人给他算加班费——那些一天一天敲进表格的东西，本来就是他该做的活。

第一件事很难。三年来他听过的车、判过的毛病、错过的次数，全在他那七本笔记本里，字迹一年比一年乱。他每天早上八点坐到桌前，把上一年的笔记拍照、敲进表格，敲到饭点吃饭，接着往下敲。他敲得慢，因为有些记录他自己回头看都不明白——比如某年某月那台车，他写了“三缸有点弱，不像火的问题“，可后面那半个结论他没写。

于是他只能靠回忆去补。补得出来还好，补不出来的那条，他就标上“待验“。

四月初的某一天，他翻到了一条两年前的错记录。那是一台跑夜班的面包车，车主说“跑起来有点飘“。他当时听了怠速和两千转两个点，判断是轮胎动平衡，让车主去做了；做完还是飘。后来车主换了一家店，查

出来是后桥的橡胶衬套老化——那件事他没跟任何人提过，只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这回听错。“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这一条也敲进了表格，后面照规矩写：“判断错，原因是只听了怠速与固定转速，没有上举升机看悬挂。“

她收到这一条的时候专门问了一句：“错的也放进去？“

“放。“他说，“错的地方比对的更值钱。“

“为什么。“

“因为对的那些，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对的。“他说，“错的我知道我为什么错。“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过来一行：“这一条我记下了。“

第二件事更麻烦。于荧莹要他把她那套“基线—偏离“的思路变成系统能吃的规则，可很多规则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只能用一个笨办法：把判断变成“如果……就……“。

“如果怠速一千五上下有抖，冷车听不出来，那就先查张紧轮。“

“如果客户说'随便看看'，那就要多听两遍。“

“如果车主说'还能开'，那要问一句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把这些一条一条写出来发给她。她第一次收到的时候回了一句：“这些不是规则，这些是经验。“过了十几分钟，又来一条：“但经验写成这样，机器能学。“

他们就这样一条一条往下写。到四月中旬，那份表格已经有两百多条。

有个上午，他们开着远程会议各自干活——不说话，只是把摄像头开着。他听见她那边的键盘声，她大概也听见他这边翻本子的声音。中间他站起来倒水，回来的时候发现她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你先别走，我这边有个东西给你看。“

她把一段代码的运行结果贴过来：那是她那个“会闭嘴的版本“第一次跑通——一段模拟的对话里，一个人连续说了六句抱怨，系统一句都没回；第七句他说“算了“，系统才回了一句很短的：“要不要停一下。“

梁博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它学得挺像。“他说。

“像谁。“

“不知道。“他说，“像那种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的人。“

她那边安静了两秒，才打字：“按你说的写的。“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她蹲在老陆那间厂房的车头前面，问他为什么先摸前轮再摸后轮。那时候她对车一无所知，他对数据一无所知。两年之后，她写出来的东西里有一半是他的话，而他手上的东西里有一半是她的表格。他们两个人的活，正在长成同一件事。

第二次线上会的时候，有人问：“你这个东西现在跑到哪一步了。“

他还没开口，她先接了话：“他这边在做数据源的重整，我这边在做规则的归一，两边是并行的。“

会开完，他在共享的那份会议记录里看到——那几个最容易被追着问的地方，她都提前写了

一句替他兜住的话。

项目组的群一天比一天安静。有人退了群——不知道是离职了还是单纯不想再看；有人在群里问“我们还做吗“，没人回答。那个北京来的工程师是少数还在说话的人，有一天他私下给梁博发消息：“你在广州还能跑现场吗。“

“跑不了。“梁博说，“现在小区出门都要证。“

“那你手上那些东西别丢。“工程师说，“这个行业停下来的时候，最容易丢的就是手感。“

“我知道。“

“还有一句。“对方补了一条，“我们这边内部其实有人在说，这事完了以后，公司要把'情感计算'整条线砍掉。你别指望项目组。“

梁博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他忽然意识到，那两个多月里他和于荧莹每天做的事，其实已经不是在给公司做项目了——他们在做一个没人要的东西。

没有实地数据的日子过到第二十天，问题出来了。远程采集有延迟：他这边录一段声音，传到她那里，再跑一遍模型，中间的时间差让“抖动“这件事变得不确定——同样一段声音，两个时间的曲线不一样。他们试过几种办法，都不理想。

那个下午他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戴上口罩下楼，在小区院子里蹲了一个钟头，用手机录各种声音：送快递的三轮车、物业的面包车、楼下那台夏天就会响的空调外机、还有一个老人推着的旧轮椅（轮子有点旷）。

他把这些声音一段一段发给她，写着：“今天这台车听上去像什么。“

她回得很慢，一条一条听完，最后回了一句：“第三段那个三轮车，跟那年你说的'三缸有点弱'是一类。“

梁博看着这句话，坐在桌前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把她的作息摸出了一套规律：她上午最忙，十二点半左右会空十分钟，晚上十点以后才真正有整块时间。后来他发消息，就都放在那两段里——不是刻意的，是他算出来的。

有一天她中午没回消息。他等到一点半还是没动静，就打电话问了一句，她说在改东西忘了吃。那天他在外卖平台上找了半天，给她点了一份汤和两个包子，地址是他去年送她回去时记下的那栋楼。外卖到了以后她发来一张照片：塑料袋放在她桌上，汤冒着热气。后面跟了两个字：“多谢。“

他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有点重。他这些年收过的“谢谢“不多，说出去的更少——他不习惯用这两个字，也不习惯被人用。

那一晚他在本子上写：“今天不是数据少了，是我们离车太远了。“

写完他看了看墙上的日历。他忽然想起麦老板说过“真要缺钱，来找我“——他其实不是缺钱，他是缺一块地、一台车、一个能把声音变成东西的地方。

一早，他给麦老板打了个电话。打出去之前，他先在心里把话说了一遍：不是要钱，是要一块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