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同心一人去
书名:荆江行 作者:无争Mor
第89章 同心一人去
第89章 同心一人去
尸体本就已经冷了,在冰冷的水中泡过,已是冷得不能再冷。
程不渔将另外一半尸体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找了个遍,也没有另外半本将回春的踪迹。
究竟是被人拿走了,还是被水冲去了?
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尸体再看下去,他定是晚上要做噩梦的。他巴不得自已赶紧失去记忆,忘记眼前这番景象才好。
“王赫呀王赫,你我好歹也算是师兄弟一场,你死得这般惨,我也是有些不忍心的。不过你下辈子记得好好做人,若有缘分,我们再继续做师兄弟好了。”
程不渔有些无奈地念叨完这番话,便将这两半尸体用藤条捆绑到了一起,找了个宽敞地方埋下,临走前还不忘说上一句:“是不是该请湛空师父来做场法事啊……”
这场雪零零散散地下了三日,原本地面上那薄薄的一层银白,此时此刻也已没过了脚腕。
云水盟中陆陆续续有人来报,十道各州境内的赤竹已经开始纷纷向漠北撤离而去。
程不渔知道,这便意味着,武岛领一已经知晓了原也莹的死,而距离他们重返漠北、重新面对赤竹的日子,也不会太远了。
屋内的香也始终未曾熄灭过。如此,又过去了三日,午间的天光下,终于有一只鹰向他们振翅飞来。
二人几乎是跳起来去抓那只鹰。鹰的脚上果然有一个信筒,而信筒中,也的的确确有一封信。
程不渔展开这封信的手,都在不住颤抖。
沈璟彦看着这封信的眼睫,也在不住颤抖。
虽然是东瀛文字,但他依然能够认出与辽魏汉字极为相像的部分。
离垣国。
程不渔的手已经颤抖得看不清纸上的字迹。他抬眼对沈璟彦道:“武岛领一在离垣……他在离垣!”
沈璟彦二话不说,抓起床上的披风便要冲出屋门,程不渔大声道:“你要去哪里!”
沈璟彦不假思索道:“离垣!”
“你现在还不能去!”
程不渔一把拉住他,劝阻道,“我们不能就这么贸然前去!赤竹已经往漠北撤离,蓝牡丹的死可能已经传到武岛领一那里,他还是肯告诉我们他的位置,这难道不是有诈?我们岂不是自投罗网么?”
沈璟彦咬牙道:“就算他已经知道了,我也定要取了他的性命。他不过是一个残废而已!”他说着,脚已经踏了出去。
程不渔又将他拉了回来,急道:“就算是残废,可他既然敢大胆说出自已的位置,就说明他周围一定有不少东瀛高手,甚至还有投靠赤竹的北辽高手,你又如何能与他们所有人相抗?”
他顿了顿,“而且他看似是在给原也莹回信,其实不过是在以赤竹头目之名,和云水盟做交易,想要拿到将回春罢了!”
沈璟彦蹙眉道:“那你要我怎么做?在这里一直等、一直等么?等云水盟剿灭了漠北,再去杀死武岛领一么?或者他又离开离垣,销声匿迹了么?”
程不渔深吸一口气,承诺道:“我们定然不会放过他,但需要从长计议!至少应该等兄长和十道各州门派掌门会晤决断!”
沈璟彦却道:“从长?从长又是多长?我已从长了快三年了!”
程不渔好言劝慰道:“沈璟彦,我们不必等太久,相信云水盟,好么?云水盟也知道夜长梦多这个道理。”
沈璟彦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欲言又止。他的眼中似有泪光闪动,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道:“我等这一天已等了太久了,程不渔,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每时都在煎熬!”
程不渔蹙眉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我一闭上眼睛,便是我兄长死在我面前的样子。一做梦,便是那场冲天的大火!一沈思,脑海之中,便都是那些王公大臣对我的不满!”
一滴泪忽然从他的面颊滑落,这是程不渔第一次看到他的泪,落在了地上,又碎了,“你可知我这些年的痛苦!”
“我知道!”程不渔大声道。
他抿了抿唇,低下头去,轻嘆道:“我时常会听见你的梦呓。你说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你每次都会唤你哥哥沈璟容的名字,你从来没有一日忘记过赤竹的滔天罪行,他们做下的那些好事!”
程不渔就这般说着,沈璟彦的泪便一滴一滴滑落了下来。他看着程不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竟然毫不掩饰自已的悲伤。
可程不渔却突然挪开了目光,蹙了蹙眉,似在忍耐着什么,“我也着急,着急为帮主、为潇潇师父报仇。可是……”
他顿了顿,轻轻抬手,快速地擦拭了一下眼角,“我理解你。若是我自已,我一定会现在就去。”
沈璟彦抬高了声音,急迫而颤声道:“那你为何不去?!”
程不渔犹豫良久,眉头紧紧蹙在了一起,轻声道:“只因我不能让你去。”
沈璟彦的手紧攥成拳,“为什么?”
“那日你问我,如果你回到南魏去,我会怎么办……”
程不渔转过身,面色从未有过的肃然,“我不希望你回南魏,我不希望你走,因为我舍不得你。我不希望你去离垣,不希望你去送死,却是因为我不能失去你这个知心的朋友。”
“……”
“你那离垣国三个字,如此诱人,让人蠢蠢欲动……”
程不渔摇着头,嘆息道,“可他一早便料定了,料定了你,十八皇子沈璟彦,定然会去找他!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沈璟彦死死咬着牙,整个人都在颤抖。程不渔的语气是如此坚决又如此温和,直叫沈璟彦心中又酸楚又挣扎。
程不渔抬起手,想拂去沈璟彦面上的泪滴,可却还是将手悬在了半空。他扭头道:“总之这件事,我们一定不能操之过急。”
沈璟彦沈默了良久,才后退半步,神情回避,似下定了决心,沙哑着声音道:“你我原不过也是因为相同的目的才合作了这几月,我和你一道的原因也就是为了找到武岛领一。”
他甚至已经不敢去看程不渔,整个人都在不住发抖。他几乎是撕碎了自已的心才说出这番话来,“我们原也不是一路人,你我原本也不会认识,也迟早都要分开!早日分开,与晚些分开又有何分别,又有何不舍!是死是活,又与你何干!”
他忽然顿了顿,更加怒道:“我们本就该是每日吵架,整日吵架,吵得天翻地覆,分道扬镳!而不是今日竟然还吃在一起睡在一起,像两个亲密无间的兄弟!”
程不渔抱臂而立,默默等着他说完这番话。
他整个人撑在桌上,似已精疲力尽,无措、懊悔,无法挽回又无可奈何,只能任由眼泪又一滴一滴砸在了桌上。
他也不知道他究竟为何要说出这番话,他只是希望程不渔莫要再拦他,却不知为何会将话说得这么重、这么狠。
我到底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的眼睛闭起了,整个人已痛苦得不能再动。
程不渔只默默望着他,面色无喜无悲,更无半点怒气,良久,他才淡淡道:“沈大皇子,你说完了么?”
沈璟彦默不作声。
见此情形,程不渔却忽然嗤笑一声,摇头道:“你说得这些话,你不妨随便找来个人去问一问,问问他们信不信。你再摸摸你自已的心,问问自已信不信。小爷我反正是一个字也不会相信。”
“你信不信我都……”
程不渔却忽然打断了他,懒声道:“好了!你莫要说那些鬼都不信的话了。我陪你去,成么?”
沈璟彦忽然便楞在了原地。他一头雾水又不可思议地看着程不渔,当即脱口而出:“你不怪我么?”
“怪你?怪你什么?怪你口不择言么?”
他忽然脸上微微发红,回过头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若不愿去,便不必去。何必非要勉强自已。只要你不拦我,就可以了。”
程不渔轻轻笑了起来,靠在桌上,瞧着他道:“你说出的那番话,那么重,那么狠,其实是你自已打心眼里在害怕,怕我们两个会成为那样的关系。你说得的确是真的。只不过在最初是真的,而现在却已经不是了。”
他笑道:“我们本就不该会是对头、冤家,我们本就该是同患难的知已。哪怕身份不同,这世上最懂你我的,也只有你我了。我又怎么可能会让你独自以身犯险呢?我既然拦你不住,何不陪你一道?众所周知,咱们沈大皇子可是一头倔驴!”
沈璟彦忽然一嘆,舒展了眉头,抬起头来道:“程不渔,你这人为何无论听到什么伤心恼人的话,总是不会生气。”
程不渔笑道:“我怎不会?你若是现在就告诉我,程不渔,我明天就要回到南魏去,我恐怕要难过得像个见不到母亲的三岁孩子。而且,你气我的话,我向来不会当真。”
沈璟彦嘆了口气,不言不语。他直起身来,道:“这话我暂时或许还不会对你说。”
程不渔勾起嘴角,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你最好一直别对我说,否则我真的会哭给你看。我还会跑到南魏皇城门前,让魏帝把十八皇子还给我。”
沈璟彦忽然无奈地笑了。无论他心情有多糟糕,程不渔总有些方法让他笑。或许,的确唯有真正深入了解彼此的人,才知道如何才能让对方欢欣。
程不渔拍了拍他的肩膀,坐在桌上,瞧着他道:“虽然我答应了与你一同前去,但现在我们还是得考虑一个问题。”
沈璟彦瞧着他,道:“什么?”
程不渔道:“他只告诉了我们他在离垣,却没有告诉我们他在离垣的什么地方、什么位置。所以我们去探一探,其实也是有些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