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

我在办公室抽烟，工作臺上摆满了兰尼的照片和有关她的消息。她已经失踪快六年了。而关于她的消息只有两类：一类是胡编乱造，说她去了国外，说她去了山村，说她结了婚，说她有了孩子。

另一类则更令我害怕：查无此人，杳无音讯，多半是死了。

那一天，当我睁开眼，兰尼失踪了，没有人知道她的去向，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是要不停地去寻找她的，这是我命中註定的劫难。

有人敲门，简短轻快的两下。我知道是谁，摁灭了烟头，“进来。”

祝言之进门，她闻到了烟味，皱了皱眉，但还是微笑着：“怎么这么迟了还没下班？我来看看你。”

这么多年，她也变了很多，岁月磨平了她的棱角。她原先是很骄纵任性的，像一个小公主，如果我做了什么让她不开心的事，她会直接说出来，然后对我发脾气。但现在，她学会了忍耐，甚至学会了去安慰别人。我知道，她原本可以像以前一样无忧无虑，她所有的改变，都是因为我。

她让我感到心疼，从我第一次见到她一直到现在，都是如此。

我穿上外套，“走吧。”她却拉住我的手，“陪我到天臺上待一会儿吧，我有些话和你说。”

去了天臺，却是无话。两个人吹着风，看着万家灯火，还是我先开了口：“最近我的辛苦也算是有了回报，这一笔单子做成了，借你家的钱就能还上了。”

“你不需要这样。”她的声音轻轻的。很是低落。

“我知道，欠你们家的，光是这一次肯定还不了。所以我会努力工作的，随时欢迎你来查看。”我尽力的开玩笑，想要打破现在的沈闷气氛。

“你不需要这样，你知道这些钱根本不需要你还。”言之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我们两家公司本来是要合并的，只要我们，只要我们。。。。。。是你执意不肯，公司出了问题又只能向我家借钱，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这么辛苦？你欠她的吗？”

“对，是我欠她的。她救了我的命，我就要用我的一辈子来找她。”这么些年了，有多少人像言之一样对我的坚持不理解，可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一遍又一遍的重覆我对自己的宣判。

“你不欠她的梁欢夏，”言之抹掉了自己的眼泪，神情坚毅，“哪怕你讨厌我，怪我，我也要让你清醒。她救你是因为她爱你，她是心甘情愿的。可她现在已经不爱你，或者她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其实你比谁都清楚。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还在乎你，为什么不来找你，为什么不在这几年你工作最辛苦的时候守在你身边？这几年，是谁在你身边，是谁在帮助你？是我。梁欢夏，你欠她的你抓住不放，那你欠我的呢？欠我们家的呢？你要怎么偿还？”

我看着她，她拼命忍着不哭，但还是流下了眼泪，这是一个非常非常脆弱的女孩，但又固执。我帮她擦眼泪，“言之，你说得对，我欠你很多，欠你们家很多。可我只有一颗心，我只能尽全力的弥补一个人。你，我是註定要辜负的，让你离开我，找到自己的幸福，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你是说，你不可能和我在一起？就算你知道，她已经死了？”言之的哭腔里已经带着绝望，“可是为什么呢？”她拉着我的衣袖，像小时候一样，“你明明是爱过我的，是你先牵着我的手的，为什么你能就这样放开，然后死心塌地的为了别人等待一生呢？”

我第一次遇见言之，她十岁，她的母亲去世了，她的洋娃娃被别人抢走了。我在花园里遇见她，她非常茫然无措的寻找一个帮手，或者是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于是我上前，帮她擦掉眼泪，牵起她的手，我帮她把娃娃拿了回来，然后送她回家。

她是我们家的新邻居。

我一直以为这就是命运的安排，让我在那一刻有了保护她的念头。之后我为她做的每一件事，我照顾她，满足她，甚至纵容她，让她无忧无虑，我从来没想过为什么。我像她的哥哥，她的父亲一样出现在她生命周围，我以为这就是爱情，我以为这就是我的一生，她就是我最终的选择。

直到我遇见兰尼，她让我明白，爱情是相互的，而不是一个人拼命的付出和给予。那是同情心，是责任感，或者其他，但那不是爱情。

我对兰尼的爱，基于她对我的付出，基于她的坚强和力量。很多人认为爱一个人是没有理由的，但我对兰尼的爱是有缘由的，就是在地震中被困的那段时间，她让我震撼，让我开始敬畏爱情。

祝言之，不管什么时候看到她，就像看见我的妹妹，我可以安慰她，保护她。但是兰尼，我可以为她去死，我可以为她，放弃我的一生。

言之最后还是离开了，快走到门口的那一刻她转身对我微笑，“不如我们再玩最后一个游戏吧，最后三个月，你还可以等她三个月。因为三个月以后，我要嫁给别人了，这一次我不得不嫁，但我会自杀，或者失踪。你可以选择来不来救我，你来，我们结婚，你要彻底告别兰尼。你不来，还可以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挂念她，寻找她，但你会失去我，永远永远的失去我。”

她看见我震惊的神色，笑得更加灿烂：“不要想来阻止我，也不要以为我在开玩笑。梁欢夏，你不知道你对我意味着什么，没有你，我的爱情就残废了，我再也不会爱上别人了。如果你想补偿我，那就忘记兰尼，和我在一起。”

三个月以后，言之结婚的前一天，我去她家看她，这是我们上一次对话之后我第一次见她。她呆在自己的房间，整个人瘦了很多，但是平静。她看见我来，微微笑了，“你是来看我下没下定决心吗？”她从床头柜拿出一把小匕首，“如果你今天晚上不来，你明天就会见不到我，梁欢夏，我是认真的。”

我坐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你还是没找到她对不对？”言之偏着头问我，“你找不到她的，她死了，或者她不爱你了。你不要怪我用这种极端的手段逼迫你，你不需要再沈浸在对她的愧疚中了。”

“我是不需要了，”我把她手里的匕首拿过来，“你也不需要它了。”

“嫁给我吧，祝言之。”我盯着她的眼睛这样说，觉得自己这一生也没有这样麻木过。我看着她的眼睛里充满泪水，她笑着拥抱我，我听见自己心臟碎裂的声音，我的爱情已经残废。

而兰尼，我等了你六年，终于到了该告别的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为梁欢夏写了一个番外，似乎他在这个故事里始终是被动的角色。被兰尼告白，被兰尼震撼，直到兰尼失踪以后才开始积极主动的寻找她，但最后还是被迫的接受了婚姻。

其实人生就是这样，不断地委曲求全。为了一个失踪的人等待一辈子，是不可能的。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他们各自散落天涯，都有了自己的归宿。

但梁欢夏的心里一辈子都会有兰尼，兰尼也是。这对他们的伴侣并没有不公平，因为所有结局都是他们自己选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