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刁钻的问题

下午三点零五分，会议室的侧门被推开。

喧闹的现场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刘浩清了清嗓子，满面红光地伸手引导：“各位老师，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半山品牌的灵魂人物！”

然而，走进来的人，却让所有记者都愣了一下。

不是一个，是三个。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灰色工装外套的中年女人。她头发简单地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几缕银丝夹杂其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手里甚至还拿着一个搪瓷茶缸，上面印着褪色的“劳动最光荣”。

这……就是全网爆火的“神仙奶奶”周桂兰？

但看起来，和在菜市场碰见的邻居大妈没什么两样。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穿着干练米色西装的年轻女人，妆容精致，气质利落，一看就是负责商务的职业经理人。

最后，是一个穿着白色连帽卫衣的女孩，她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清瘦的下颌线，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

周桂兰，林若瑶，陈小月。

一个质朴，一个精明，一个清冷。

三人走到铺着红布的长桌后坐下，强烈的气场反差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变得微妙起来。

“咳咳，”刘浩打破了沉默。

“咱们时间宝贵，周总监下午还得盯着生产线。下面，提问环节正式开始！还是老规矩，张大记者，您是咱们省城的喉舌，您先来！”

张卫站起身，扶了扶眼镜，目光直视周桂兰。

他没有问技术，也没有问八卦，第一个问题就直击要害。

“周师傅，您好，我是新浪潮传媒的记者张卫。”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却很锋利。

“您的手艺，我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堪称国宝。但在现代商业社会，核心技术就是核心壁垒。我想替所有同行和网友问一句，半山汉服为什么要把‘锁骨针’、‘九道回纹锁边’这种足以改变行业格局的独门绝技，免费公开？”

“这究竟是一种短期的营销策略，还是说，这些技术背后，有我们不知道的商业考量？”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记者都默默打开了录音笔。

这才是他们今天来的真正目的。

戳穿“无私奉献”背后的商业逻辑。

全场的焦点，瞬间集中在了那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周桂兰身上。

林若瑶眉头微蹙，刚想拿起话筒官方作答，却被周桂兰抬手按住了。

周桂兰看着提问的张卫，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好像没太听懂那些“商业壁垒”、“营销策略”的词。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举起话筒。

“记者同志，你说的那些词，我这么大岁数的人也听不懂。”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说这是‘绝技’，是‘秘密’，可在我看来，这就是一门吃饭的手艺。”

“手艺是干啥的？就是用来做衣裳的。衣裳是干啥的？就是给人穿的。”

“我师傅当年教我的时候，从没跟我说这是啥秘密，就告诉我，针拿稳了，线走直了，做出来的衣裳，得对得起花钱卖你手艺的人，他都没藏着掖着，我为啥要藏着掖着？”

“现在厂里的小年轻，手艺好的，我都教。网上那些想学的小姑娘，她们要是愿意学，我也教。”

她看向张卫，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这手艺，从来不是我周桂兰一个人的，它是那些教我手艺的老师傅的，是我们青泽服装厂的，是所有还愿意拿起针线做衣裳的人的。”

“把它锁在柜子里，它就屁用没有，把它教给更多人，让更多人能穿上好衣裳，它就是有用的。”

“你说这是为啥？没那么多为啥，吃饭干活，挣钱，就这么简单！”

话音落下。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记者都愣住了。

他们准备了无数个刁钻的角度，预设了无数种公关话术，甚至想好了“揭秘半山伪善面具”的新闻标题。

可他们谁也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段朴实到无法反驳的回答。

没有商业逻辑，没有价值升维，没有宏大叙事。

只有一句，“吃饭干活赚钱”，一个普通老百姓的心声。

一种最原始、最纯粹，也最无可辩驳的逻辑。

张卫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

他那些关于“商业模式”、“流量变现”的精明算计，在周桂兰这番话面前，显得如此浅薄，如此可笑。

“啪啪啪……”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稀疏的掌声响起，随即，整个会议室掌声雷动。

那些刚才还满眼质疑的记者们，此刻纷纷起立，自发地鼓着掌，眼神里充满了震撼与敬意。

张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放下了话筒，也跟着鼓起了掌。

刘浩看着这场面，激动得眼眶发红，正想说几句煽情的话，却被林若瑶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若瑶站起身，接过话筒，声音清亮而专业：

“感谢周总监的分享。我补充一点，半山品牌的理念，就是‘让技艺回归生活’。我们未来会持续推出开源教程，并计划与各大服装院校合作，建立传统工艺的数字化标准库。我们不定义标准，我们只希望成为标准的搬运工。”

这番话，

既给周桂的匠心做了商业背书，又不动声色地拔高了格局。

记者们再次疯狂按动快门。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他挂着南方某知名时尚周刊的胸牌：“周师傅，您手艺确实厉害，但这终归是手工业时代的肌肉本能。据我所知，素锦坊的韩文轩大师，已经将传统古法结合现代数控力学，申报了亚太独立设计大赏的新型非遗项目。在大工业和现代美学面前，您不觉得闭门造车的老手艺，注定会被淘汰吗？”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又变化了。

这人显然有备而来，甚至话里话外都在为素锦坊张目。

刘浩眼睛一瞪，嘴唇动了动就要骂人，林若瑶却只是淡淡扫了那记者一眼。

“这位记者朋友，消息挺灵通。”

“既然你提到了亚太华服独立设计大赏，那不妨告诉你，锦程的半山品牌，也申报了。”

哗啦！

整个会议室彻底炸开了锅。

“半山也参赛了？！”

“参赛作品是什么？也是旧衣改造？”

“什么时候递交的？怎么组委会没有任何通报？！”

面对乱成一团的提问，林若瑶十分从容，脸上带着笑意，这个时候她的职业精神完全展现

“大赏开赛那天，你们会看到成衣。”

“至于老手艺会不会被数控力学淘汰，赛场上见分晓。我们青泽人习惯用针脚说话，不习惯在报纸上吹牛。”

黑框眼镜记者被怼得脸色铁青，悻悻地坐了回去。

掌声，零星地从几个年轻记者手里响起，旋即汇聚成雷鸣般的震响。

张卫一边疯狂按快门，一边在心里暗叹。

青泽这地方，真特么有点邪乎啊。

从经理到底层女工，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讲道理的劲。

采访其他企业，动不动就跟你打太极，这锦程倒是好，张嘴就噎人。

半小时后，媒体见面会准时结束。

刘浩乐呵呵地领着一帮记者去食堂领纪念伴手礼——青泽百村优选的土特产礼包，会议室里转眼只剩下陈峰几人。

周桂兰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这种场面她本来不同意，但架不住陈峰一直缠着她：“陈总，我刚才没说错话吧？那些机器长枪一样的，看得我心慌。”

“婶子，你说得比谁都好。”陈峰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你这就叫真佛只说家常话。”

陈小月抬头看向陈峰：“陈总，刚才他们说的那个素锦坊……真的是咱们的对头吗？”

“这些你都不用管。”陈峰神色平静，“我们只需要把自己的衣服做好，剩下的一切...交给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