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 如何安生

黎川在监控室里坐了一夜，苏杭仍然高烧不退。

所谓没有了生命危险，只是目前子弹的伤不会要了她的命。可做了这么大的手术，苏杭的体质又那样弱，保不齐哪里恢复不好排斥，就又给她带来危险。

陪了苏杭整整三天，苏杭总算是退了烧。

这三天，黎川几乎是全程守在这里，苏杭一直不醒，他的心就一直跟着提溜着…

在苏杭身边和她说话，黎川都惊叹，自己竟然有这么多话要说。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竟然变得这样的絮絮叨叨，像个老妈子一样。

三天，于平常人家而言，只不过是几餐而言，可对于黎苏二人却是身与心的煎熬。

这三天换算成分秒，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亲身经历的。

苏杭虽说没什么意识，身体却也是遭了大罪，黎川，从头到尾的清醒，苏杭一刻不降的体温成了他的心疾。

这会子苏杭的体温总算是退下来了，黎川也是累得不像个样子，胡子拉碴的。

大家都看不下去，也是想着苏杭若是醒过来，黎川这副样子，也不是那回事。不为别的，就是这两人互相牵挂的心，都足已让人心疼。

黎川的身体也确实达到了极限，他心中有数，如果硬撑着。苏杭醒了，他是肯定不能全身心陪着的，莫不如趁这会调养一下，等着她醒来，用尽全力保护她。

黎川洗了把脸，刮了刮胡子，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在监护室外放了个折叠床，便草草睡下，这儿离苏杭近，她醒过来，就能一眼看到他。

这会儿把睡觉当任务，也是累毁了，沾着床就睡了…

……

再一次醒来，监控室声音异常，一群医生冲进来。

睡得太沉了，突然的声响。以为苏杭醒过来，他迅速的起身，却不料，他们在对苏杭实施抢救…

他没看错，监控仪上，苏杭没了心跳…

一瞬间，他以为是自己没了心跳，一口气堵在胸口，怎么也喘不过来…

“苏杭…

”

胆怯的，卑微的，近乎祈求的…

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人对苏杭进行多次心脏按压，而后又是除颤仪在她身体上电击，黎川瘦弱的身体没有一丝反应。

黎川强忍着冲进去的冲动，死死地攥着自己的手，盯着苏杭惨白的脸。那一刻，头脑空白，只想看着她，一直看着…

约莫着四五分钟的时间，苏杭心跳恢复过来。申思陈颓丧的将两只手耷拉在身体两侧，天知道，他刚刚经历了怎样的一场殊死搏斗…

抬眼，才注意到外面的黎川。

只隔着一扇玻璃，就是说，刚刚那惊险的一幕全映在了黎川眼中。

刚刚事发突然，申思陈压根就没来得及关注他…

此时的黎川，六神无主，视线都在苏杭身上。

虽然有些狼狈，却给人一种遗世独立的感觉。

如果申思陈没猜错，短短的几分钟时间里，黎川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此冷清的模样，怕是已经断了凡世俗念，随她而走…

申思陈卸去一身疲惫，确认无事后把剩下的工作交给其他医生处理，自己赶紧跑出来。

“已经抢救过来了，刚刚心脏骤停，是室颤引起的，很常见…

她中了枪，又做了大手术，心率不正常，是在风险之中的。”

黎川没有任何反应，申思陈理解。作为医生，刚刚那一幕于他而言都是惊险。更不要说黎川，况且躺在这儿的，是他最珍重的苏杭。

申思陈见黎川死命的盯着苏杭，便也不再打扰他，安静的站在他身边，以免他再出什么意外。

里面的医生处理了大概半个小时左右，确认无误后出来了。

看黎川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避重就轻的说了说状况，也叫他宽心。

大概交代了一下情况，医生们就都离开了。

申思陈开口道，“进去看看吧。”

黎川这才回过头看了看他，“好…”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大概是急火攻心，一下子来了火。

黎川穿着隔离服进去，坐在她身边，指尖轻轻地触碰到她的指尖。

可以感受到的温度，真好…

……

这次危险过后，苏杭逐渐开始恢复，当天晚上就退了烧。

黎川陪了她一整夜，手指轻轻勾着她的手指，好似在做什么约定。

而后的几天，苏杭没再发烧。

呼吸越来越稳，各项指标也逐渐恢复。

唯一令人担忧的一点是，这些天，苏杭一直未醒。

手术伤了元气，加上她对麻药敏感，醒不过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可自从那次心脏骤停以后，黎川对苏杭几乎是寸步不离，谁劝也不管用。那次真的是吓到了他，再也没了安全感…

怕影响苏杭，他又不愿意离开，这几日餐食就是简单的米粥。本来身上就有伤，休息又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圈。

李阿姨一直在别墅里负责给黎川做饭，这几日纪淮过来拿饭菜，送回来都是剩着的，就喝了些米粥。她知道黎川是吃不下的，可总这样也不是个办法。突然想起苏杭以前做小馄饨，黎川很受用。于是绞尽脑汁的想作法，最后做成，好歹有些苏杭的味道…

依宁在国外听到了信，一早赶了过来。恰巧赶上纪淮过来送饭，直接带了过去。

这是出事后依宁第一次见到两人。

一过来，心疼得不得了。

两个冤家，被折腾得都没了个人样儿了…

依宁把餐盒放在小桌上，“先吃饭。”

黎川见是依宁，疲惫的扯了下嘴脸，“你回来了。”

声音哑的不像样子。

“嗯。”

依宁走到他身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去吃口饭，我看着她。”

黎川低下头，看着与苏杭勾在一起的手指。

附身，柔声道，“宝宝…

我去吃饭，很快就回来…

”

依宁见他这副样子，强忍着自己的眼泪。

“去吧，我守着她。”

黎川走到桌子旁，打开餐盒，眼睛眨了一下，酸酸的。

这些天，他一日三餐的吃，不知饥饱。送来了，他就捡些省事的吃，饿不倒就行。

黎川吃着小馄饨，一口一个，最后连着汤都喝个精光。

大概是馄饨太热给熏的，吃完黎川眼圈红红的…

从前，他总是借着生病朝苏杭撒娇。

平时一副高冷的模样，一年好不容易生一次病，他可不想错过机会。

人病了，就容易委屈。

一委屈，就磨着苏杭替他做这做那，苏杭好

性子，全都依着他。后来，每次生病了，他都特别的兴奋…

可现在，他唯一一个可以撒娇任性的人，昏睡在这，一刻不得醒。

他想说，我以后再也不生病闹你了，你醒醒好不好…

黎川吃得很快，吃完了马上过来，依宁看他的样子，赶紧给他让位子，生怕他倒在地下。

见黎川这个样子，真的是累毁了，依宁轻声道，“你睡一会儿，我盯着她。”

黎川摇摇头，“没事。”

“黎川…

你这样不行…

”

黎川看着苏杭惨白的小脸，这是他这些日子常做的事。

“依宁…

她心脏不跳了…

有一天，就突然不跳了…

”

黎川声音听起来颤颤巍巍的，依宁心疼，从身侧抱住他。

“没事儿了，我问过思陈了，已经脱离危险了。”

“我很害怕…

我都不敢睡觉，我怕我一睡，她就又不跳了…

依宁，我真的很怕很怕…

每天都在害怕…

”

黎川声音哽咽，依宁把黎川的头附在自己身上。小时候，她总这样安慰他，后来他大了，便把情绪都藏起来了。

她知道，这一次，黎川是真的无助了…

“黎川…

哭一会儿吧…

”

突然地，黎川觉着肩膀疼得厉害。

靠在依宁身上，无声的哭泣…

苏杭出事得太突然，突然到，他来不及悲伤…

今天，苏杭转回普通病房，他吃到了那个代表着她的小馄饨，他的姐姐过来。一切的一切，他终于忍不住…

如果可以，回到小时候，他一定不再认识她，要她平平安安度过此生…

依宁咬着牙安抚着黎川，生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

这种事，谁也没法感同身受，她只能陪着他。

就像当年舅舅过世，黎川在她怀里哭了一下午。

从那之后，她再没见过他落泪…

时过境迁，他为了那个姑娘，流尽了无声的泪水…

许久，黎川坐直了身子。

声音低沉，“谢谢。”

依宁轻揉了一他的肩膀，“我是姐姐。”

大概是情绪得以宣泄，黎川心中舒畅了不少。

他知道苏杭应该会没事，却还是害怕。

不是胆小，是经历过失去…

从那颗子弹进入她的身体，他每一刻都在感觉失去…

那样的失去，是他控制不住的。

他看着苏杭像一朵凋零的花，在他手中枯萎，然后随风而去…

他可以接受她随风而去，却无法承受她沉入泥土，没了生气。

只要她活在这个世界上，随她在哪，在不在他身边，只愿平平安安，再无灾祸…

……

黎溪知道苏杭回了普通病房，赶紧跑过来看望，可苏杭昏迷着，瘦瘦弱弱的，好像碰一下就会碎一样。

这些天，黎溪终日不得安生。她总能梦见那天，苏杭用她微弱的力量互在了她的面前。

“你受伤了…

你哥该难受了…

”

黎溪看着现在的苏杭，想问问她。

你要是可以看到我哥，你怎么就知道，他不会为你难受！

苏杭，你一定要醒过来，我真的，真的不想一辈子欠着你这条命。

叫我哥如何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