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衣钵

赵闲不坐堂的第三年，堂里换了一块匾。

不是匾。

是一块木板。

两尺长，一尺宽，没上漆。

木板上写着两行字。

上一行：回春堂。

下一行：进门先喝开水。

板子是阿石钉上去的。

钉完，他退后两步，看了看。

“歪不歪。”

“不歪。”木生说。

阿石把锤子收起来。

那块板子挂在门楣底下，一进堂就能看见。

日子一天一天过。

堂里的事，四个人分着办。

阿石坐堂。

木生管药。

陈九走海路，一季一趟，回来带一些外头的事。

阿豆管凭考，一年两考。

赵闲大多数时候在里间。

看书，校书，晒太阳。

有人来问他事，他就答一句。

答完，接着看。

到了第四年的一个下午，堂门口来了个人。

是个年轻人。

背着药箱，一身的土。

他站在门口，朝里头张望了一下。

“请问。”

阿豆正好在堂里。

“什么事。”

“回春堂怎么走。”

阿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口那块木板。

“就这儿。”

年轻人愣了。

“这儿？”

“这儿。”

年轻人抬头看了看那块板。

“上头的字，我认得。”他说，“底下那一行，叫我喝开水。”

“那就先进来喝一碗。”

年轻人进来，把药箱搁在地上，接过碗，一口气喝完。

“找谁。”

“我不找人。”年轻人说，“我想学。”

阿豆把碗接回去。

“学什么。”

“学看病。”

阿豆往堂里看了一眼。

里间那道门开着一条缝。

门里坐着一个老人，正在看书。

老人没抬头。

阿豆转回身，看着那个年轻人。

他抬手，往里间指了指。

“进去。”

年轻人拎起药箱，往里走。

那天下午，堂里点起了灯。

灯下的影子，一个接一个，落在案上。

案角上那本错册，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墙上那只空针囊，还挂在原处。

风吹进来，囊口动了动。

里头什么也没有。

可它挂着。

那块木板挂上去的头一个月，来的人都要在门口停一下。

有个外地来的商人，看了半天。

“这两行字，写得不成样子。”他说，“怎么不刻块匾。”

阿石正好在门口。

“匾挂在里头。”他说。

商人往里看了看。

“里头也没匾。”

“是没有。”

“那你们挂这个。”

“这个管用。”阿石说。

商人摇摇头，进去喝水了。

那天夜里，阿石坐在堂里，看着门口那块板。

赵闲从里间出来，倒水。

“看什么。”

“看那块板。”阿石说，“师父，咱们要不要刻块匾。”

“刻。”赵闲说，“刻了搁在库房里。”

“搁库房？”

“挂在外头的，是这块板。”赵闲说，“字难看，可人人都认得。刻了匾，讲究，可讲究的东西，人不敢摸。”

他把水碗搁下。

“这堂里头，最要紧的东西，都是粗的。”

“哪几样。”

“一口锅，一本册子，一块板。”赵闲说，“锅煮水，册子记错，板子认人。”

“这三样，都不值钱。”

阿石看着那块板。

“那我明天把它钉牢一点。”

“钉牢。”

三天之后，从南边海上来了一个急使。

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进来了。

“赵先生。针王庙里。”

“怎么了。”

急使把一封信拍在案上。

“针不见了。”

阿豆把信拿起来。

信是陈九写的，字比平常更挤。

信上只有一行。

——庙里那根针，不见了。换了一根木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