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卢家商号边境有十七家

泰来皮行在落马集再往东的官道边上，足足占了有三间门面，后头都还带着院子。

岳风二人赶到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铺子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干瘦的老头趴在柜台上打着算盘，看见他俩进门，连眼皮都没抬。

"掌柜的，羊皮什么价？"岳风慢慢在店里踱步，边走边看，随手拿起来一张皮子，捏了捏。

"看货。"皮掌柜轻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两下：

"客官有些面生啊，头回来？"

"北边来的，已经跑了半辈子皮货。"岳风把皮子撂下，学着北方人的说话语气：

"给我来二十张，要好的。"

皮掌柜的算盘噼啪一阵响，刚算完，脸上就笑嘻嘻的抬头：

"诚惠，一张一两二，二十张，二十四两。"

"二十四两？"燕小五在旁边大声嚷起来：

"抢钱呢！落马集那边才九钱！"

"九钱？"皮掌柜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九钱的皮子，那是淘汰下来的病羊皮，拿回去三天恐怕就开始掉毛了。客官是懂行的人，咱不说外行话。"

岳风不接他的茬，慢悠悠在铺子里接着转，眼睛也扫过后院。

后院堆着垛子，羊皮一张压着一张，码得整整齐齐。两个伙计光着膀子卸货，胳膊上的腱子肉一鼓一鼓的。岳风眼尖，看见其中一个人的虎口，有一层黄茧。

那不是搬货磨出来的茧，是常年握刀柄磨出来的。

"掌柜的，"岳风转回来，看了看这个掌柜，压低了声音：

"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次来，不单为皮子。北边军中，开春要换冬装，三千张羊皮的大单子，我想接下来，可我手里没那么多货。"

皮掌柜打算盘的手一抖，停住了。

就停了那么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跟着又噼啪响起来：

"军中的单子？客官说笑了，小本生意，接不了那么大的买卖。"

"接不了？"岳风凑近半步，脸上堆满了笑容，客客气气的低声说：

"我听说，卢家的商号，军中所需的羊皮、伤药，有一半从你们手里采买的。"

铺子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皮掌柜脸上还挂着笑，眼神却变了，上下把岳风重新打量了一遍：

"客官从哪儿听来的闲话？休要瞎说！"

"我们这些跑皮货的人，谁耳朵里还能听不到几句闲话？"岳风直起身，摆摆手，收拾起了笑容，往门口的方向装作要走：

"罢了，不接就不接。二十张皮子，一两一张，行我就拿走，不行我就直接去落马集。"

"成成成，一两就一两。"皮掌柜一咬牙，转头朝后院喊：

"给这位客官装二十张！"

……

出了铺子，走出了半里地，燕小五才小声开口：

"将军，方才那掌柜的，应该是心动了，打算盘的手都抖了。"

"鱼饵已经放下了。"岳风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

"咬不咬，就看他夜里有没有动作了。"

……

当天夜里，岳风一个人返回泰来皮行。

他没走正门，而是绕到后院，贴着墙根听了一袋烟的工夫，确定值夜的伙计在前头打盹，才纵身翻进了院子。

账房在西厢，里头的人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岳风撬开窗栓，快速闪身进去，先点了账房先生的睡穴……指头在他颈侧一按，呼噜声瞬间就断了，人睡得更沉了。

账台上有一本账册，他直接快速地翻开，接着透进来的月光，也大体上能看清楚。

明账记得很详细：几月几日，进羊皮多少张，出多少张，银子进出，一笔一笔，干干净净。

岳风从头翻到尾，指头在数字上一行一行划。

进，三千一百张。出，八百张。

差了有两千三百张。

他合上账册，蹲下来，轻轻地敲地板，又敲敲墙，敲敲床板。

“笃……笃……”，床板底下是空的。他赶紧轻手轻脚的掀开，里面有一个蓝布包袱。

他快速地打开包袱，里面有一本黑皮小账册，纸都翻毛了。

翻开第一页，岳风的呼吸就沉了。

上头没有"羊皮"两个字。

记着的是钱粮：某月某日，某营某哨，领伤药若干，折价若干；

记着的是

人情：某年节，送某大人冰敬炭敬若干；

记着的是买官：某县丞，使银若干，某人说项；

记着的是军械：箭簇、皮甲、马镫，数目后头都缀着个小记号。

一页一页，全是名字和数目。

岳风每多看一页，指头捏得也越来越紧。

这不是一家皮货铺的账，这是严崇在边关十年的手，一笔一笔，都落在这本黑皮小账上。

翻到末页，纸都已经发脆了，上头写着仅仅一行小字：

十七家，年结，京中提货。

十七家。看来卢家商号在边关，不止三家分号，是十七家。

年结，一年一结。京中提货……结的账，提的货，最后都送到京城去了。

送到谁手里，这个自然不用想都知道。

“汪……汪……汪……”

铺子外头突然传来狗叫。

岳风手脚利索，快速把黑皮账按原样包好，塞回床板底下，明账也摆正好，账房先生还在深深地睡着。

他蹿出窗户，贴着墙根退到街角，刚刚站定，狗叫了两声，被伙计喝住了。

岳风站在暗影里，摸了摸怀里。

末页那行字的小半张纸，已经在他手里了。

撕的时候他特意留了神，只撕了边沿，剩下的残页上只剩"十七家"三个字的半边，不凑近了看，外人只当是老鼠咬的。

【动了整本账，卢家立刻就知道漏了，到时候肯定狗急跳墙。】

【撕下来的这半页纸，往后十年，都是我的护身符，进可攻退可守。】

回到大营，天边刚泛白。

……

秦把总在大营门口来来回回转了三圈了，见岳风回来，三步并两步迎上去：

"将军，可算回来了！没出事吧？"

"没事。"岳风进帐，卸了大氅：

"跟弟兄们说一声，明日起，照常操练，谁也不许多嘴。"

"那……查着啥了没有？"

岳风没答话，从怀里摸出那半页纸，借着炭火的光，又看了一遍。

十七家，年结，京中提货。

【青羽卫的200号人，也该用起来了。】